第16章 家有瘋狗
上海的四月陰晴不定。
今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法租界的梧桐抽了新枝，鵝綠的枝葉在微風中翻動。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穿過魏中丞中學的窗，灑進教員的辦公室。
佟家儒剛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夾著教案本回到了這裡。
許是今天下午都沒課，辦公室竟空無一人。
「佟老師呀～你回來的蠻早的啦。」
人還沒走進來，聲音先闖進耳朵。
佟家儒看向門口，小teacher已經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衝進辦公室，白底藍點的娃娃領襯衫，配一條藏青百褶裙，細紅髮箍壓著劉海，燙過的頭髮在馬尾上捲成幾條彎。
她把手裡的英文課本往桌上一拍，繞過幾張辦公桌，幾步就來到佟家儒身前。
佟家儒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小teacher老師，怎麼了？」他把教案放下，「我剛從教室回來，總得讓我喝口水吧。」
她的目光落在佟家儒臉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最後定在他鼻樑上。
「喲，」她湊近了些，眼睛亮了，「佟老師，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這眼鏡，新配的吧？」
小teacher伸出手，堪堪要碰到時，就被佟家儒偏頭躲過。
「嘖嘖嘖，躲什麼呀佟老師？蔡司的鏡片，這副眼鏡老貴了伐？」她縮回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咱一個月薪水多少，我還是知道的。這副眼鏡，頂兩個月工資都不止吧？」
陽光落在他背後，給整個人鍍上了金色的輪廓，鏡腿上的細巧金飾也跟著閃了閃。
「朋友送的。」
「朋友？」小teacher挑了挑眉，那尾音拖得老長，「啥朋友，出手這麼闊氣？男的還是女的呀？」
佟家儒伸手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的絨布，不緊不慢地擦了擦鏡片。擦完了，又對著光看了看，才戴回去。
「小teacher老師，」他向前一步，微微彎腰，「你下午沒課，不回家，就是為了問我這副眼鏡？」
「當然不是，」小teacher老師一揚下巴，一直背後的手伸出，變戲法似的抽出兩張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這是什麼？」
兩張票，大紅燙金的票面，印著「大世界」三個字。
佟家儒的目光在那票上停了一瞬，小teacher見佟家儒感興趣，急忙開口，「你請我去大世界。」
「我請你？」
「對，你——請——我——」她把字一個一個拉長，像是生怕佟家儒聽不清楚，「票都買了，佟老師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去吧？」
「好啊，幾點？」
佟家儒竟反常的答應了，小teacher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爽快，直接把票塞到了佟家儒懷裡，柔聲催促道，「五點？我要回家收拾一下～」
「好」佟家儒把票收進口袋，繞過小teacher，「那我去打個電話。」
小teacher的手在發尾上繞著，繞了兩圈又鬆開，抓住他長衫的一角，聲音里滿是疑惑不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有家裡人？沒聽說過啊？」
佟家儒愣了一下，沒有轉身，隨即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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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就家裡養了條瘋狗，晚上沒人餵會亂咬人的。」
電話鈴聲響起，在特高課靜謐的辦公室里迴蕩。 東村敏郎正端坐在辦公椅上，翻閱著一份文件。
「課長，魏中丞校長室。」
「接進來。」
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接著是佟家儒疲憊的聲音，
「東村，是我。」
「先生。」東村敏郎放下文件，直起身，聽筒貼上耳朵，「我正要給你打。」
「喲，這麼巧？」電話那頭的人笑了，「那你先說。」
東村敏郎目光落在桌上的檯曆上，今天的日期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用日語寫著幾個字。
「今晚我這邊有事，不能親自去接你，我讓赤本過去，在學校門口等著。」
「不用了吧，」佟家儒的聲音里有點討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又傳來聲音，
「東村，你這車接車送的，為師過意不去啊。」
「應該的。學校門口五點，赤本會等你。」
「哎，等等——」佟家儒的聲音急了些，「東村，我就是為這個給你打電話的。今晚我有事，走不開。你不用派人了，來了也接不到我。」
「什麼事？」
「可說呢，這不是最近多來了一批學生，教學任務多，為師得備課啊，但回去不方便，我還是在學校弄完再走吧。」佟家儒又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我也想早點回去啊，誰樂意在學校耗著？」
東村敏郎沒說話，把話筒換到另一個耳朵，等著佟家儒的下茬。
「所以真不用派人來，來了也是白等。我得到八九點才能回去呢。」
「那就讓人等到八九點。」
「東村——」
「先生在關心我的人會不會等太久？放心，他們聽命於我，就是做這個的，等到十二點也沒事。」
話筒那邊沒有再傳來聲音。
「那就這樣。」東村敏郎看了看一旁的鐘表，時針滴答地指上了四點鐘，「五點，學校門口。如果他們等到八點，先生還沒出來的話，他們會進去找您。」
「別別別——」佟家儒連忙說，「不用進來，我自己出來就行。讓他們等著吧，我爭取早點忙完。」
「好。那就辛苦先生了。」
「課長？」
阿南早早就立在一旁，默默垂著頭，恭敬地等待著下一步指令，見東村掛斷了電話，試探著問。
「五點，讓赤本他們在魏中丞中學門口守好了，盯住各個門口。」
「課長，您不是讓赤本去接他？」
「接他，和盯他，不衝突。」東村敏郎坐回椅背，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去吧。」
「……是。」
「還有，」東村敏郎頭也不抬，手裡的文件翻過一頁，「晚上多派點人，守住大世界。」
「是！」
今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法租界的梧桐抽了新枝，鵝綠的枝葉在微風中翻動。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穿過魏中丞中學的窗，灑進教員的辦公室。
佟家儒剛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夾著教案本回到了這裡。
許是今天下午都沒課，辦公室竟空無一人。
「佟老師呀～你回來的蠻早的啦。」
人還沒走進來，聲音先闖進耳朵。
佟家儒看向門口，小teacher已經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衝進辦公室，白底藍點的娃娃領襯衫，配一條藏青百褶裙，細紅髮箍壓著劉海，燙過的頭髮在馬尾上捲成幾條彎。
她把手裡的英文課本往桌上一拍，繞過幾張辦公桌，幾步就來到佟家儒身前。
佟家儒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小teacher老師，怎麼了？」他把教案放下，「我剛從教室回來，總得讓我喝口水吧。」
她的目光落在佟家儒臉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最後定在他鼻樑上。
「喲，」她湊近了些，眼睛亮了，「佟老師，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這眼鏡，新配的吧？」
小teacher伸出手，堪堪要碰到時，就被佟家儒偏頭躲過。
「嘖嘖嘖，躲什麼呀佟老師？蔡司的鏡片，這副眼鏡老貴了伐？」她縮回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咱一個月薪水多少，我還是知道的。這副眼鏡，頂兩個月工資都不止吧？」
陽光落在他背後，給整個人鍍上了金色的輪廓，鏡腿上的細巧金飾也跟著閃了閃。
「朋友送的。」
「朋友？」小teacher挑了挑眉，那尾音拖得老長，「啥朋友，出手這麼闊氣？男的還是女的呀？」
佟家儒伸手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的絨布，不緊不慢地擦了擦鏡片。擦完了，又對著光看了看，才戴回去。
「小teacher老師，」他向前一步，微微彎腰，「你下午沒課，不回家，就是為了問我這副眼鏡？」
「當然不是，」小teacher老師一揚下巴，一直背後的手伸出，變戲法似的抽出兩張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這是什麼？」
兩張票，大紅燙金的票面，印著「大世界」三個字。
佟家儒的目光在那票上停了一瞬，小teacher見佟家儒感興趣，急忙開口，「你請我去大世界。」
「我請你？」
「對，你——請——我——」她把字一個一個拉長，像是生怕佟家儒聽不清楚，「票都買了，佟老師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去吧？」
「好啊，幾點？」
佟家儒竟反常的答應了，小teacher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爽快，直接把票塞到了佟家儒懷裡，柔聲催促道，「五點？我要回家收拾一下～」
「好」佟家儒把票收進口袋，繞過小teacher，「那我去打個電話。」
小teacher的手在發尾上繞著，繞了兩圈又鬆開，抓住他長衫的一角，聲音里滿是疑惑不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有家裡人？沒聽說過啊？」
佟家儒愣了一下，沒有轉身，隨即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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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就家裡養了條瘋狗，晚上沒人餵會亂咬人的。」
電話鈴聲響起，在特高課靜謐的辦公室里迴蕩。 東村敏郎正端坐在辦公椅上，翻閱著一份文件。
「課長，魏中丞校長室。」
「接進來。」
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接著是佟家儒疲憊的聲音，
「東村，是我。」
「先生。」東村敏郎放下文件，直起身，聽筒貼上耳朵，「我正要給你打。」
「喲，這麼巧？」電話那頭的人笑了，「那你先說。」
東村敏郎目光落在桌上的檯曆上，今天的日期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用日語寫著幾個字。
「今晚我這邊有事，不能親自去接你，我讓赤本過去，在學校門口等著。」
「不用了吧，」佟家儒的聲音里有點討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又傳來聲音，
「東村，你這車接車送的，為師過意不去啊。」
「應該的。學校門口五點，赤本會等你。」
「哎，等等——」佟家儒的聲音急了些，「東村，我就是為這個給你打電話的。今晚我有事，走不開。你不用派人了，來了也接不到我。」
「什麼事？」
「可說呢，這不是最近多來了一批學生，教學任務多，為師得備課啊，但回去不方便，我還是在學校弄完再走吧。」佟家儒又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我也想早點回去啊，誰樂意在學校耗著？」
東村敏郎沒說話，把話筒換到另一個耳朵，等著佟家儒的下茬。
「所以真不用派人來，來了也是白等。我得到八九點才能回去呢。」
「那就讓人等到八九點。」
「東村——」
「先生在關心我的人會不會等太久？放心，他們聽命於我，就是做這個的，等到十二點也沒事。」
話筒那邊沒有再傳來聲音。
「那就這樣。」東村敏郎看了看一旁的鐘表，時針滴答地指上了四點鐘，「五點，學校門口。如果他們等到八點，先生還沒出來的話，他們會進去找您。」
「別別別——」佟家儒連忙說，「不用進來，我自己出來就行。讓他們等著吧，我爭取早點忙完。」
「好。那就辛苦先生了。」
「課長？」
阿南早早就立在一旁，默默垂著頭，恭敬地等待著下一步指令，見東村掛斷了電話，試探著問。
「五點，讓赤本他們在魏中丞中學門口守好了，盯住各個門口。」
「課長，您不是讓赤本去接他？」
「接他，和盯他，不衝突。」東村敏郎坐回椅背，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去吧。」
「……是。」
「還有，」東村敏郎頭也不抬，手裡的文件翻過一頁，「晚上多派點人，守住大世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