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內奸頻出
魏中丞中學沒有後門，不過理化實驗室有後窗。
佟家儒近半年不知來來回回翻了多少次，閉著眼落腳都知道哪塊磚松，用多大角度開窗軸不會響。
上輩子他就翻過一次，回來的時候還被在上課的閆四遲抓個正著；這輩子倒是走得輕車熟路。
佟家儒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灰，往後頭那條巷子走去。先左拐穿過兩條窄弄，再往東走半條街，就到大世界的前門。
幸虧今天調課的事東村還不知道，不然自己後面指不定會跟多長的尾巴……兩輩子，東村敏郎的特務工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套路化。
佟家儒思索著，時不時用餘光觀察四周的情況，又搖了搖頭。
赤本估計已經到大門口了吧。
佟家儒想，那就讓他盯著吧。日本人的行動現在還沒那麼放肆，赤本再怎麼樣也不敢直接衝進找他。
只要他八點前能回去，什麼事都沒有。
他繼續向前走著。
四月的天黑得很晚，近五點的光景，天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暮色。大世界的霓虹燈還沒全亮起來，門口就排起了隊。
門口的人群依舊吵吵嚷嚷的，拉客的、賣花的、要飯的……統統擠成一團。
「佟老師～來這麼早。」
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點驚喜的尾音。
小teacher新換的裝扮好看得明目張胆，耳上墜了對小小的珍珠耳飾，一晃一晃得竟有點俏皮的味道。
「怎麼？不認識啦——」她說著就往他身邊湊，親昵地挽上佟家儒的胳膊，「走吧走吧，裡頭可熱鬧了。」
佟家儒笑了笑，由著她拽著自己的胳膊往裡走。
這樣他們才像一對尋常普通、不惹人注意的男女搭檔。
大世界實在熱鬧，一樓舞池裡人影綽約，二樓樂章悠然飄下，空氣中混雜著笑聲、碰杯聲、吆喝聲。彩燈一圈一圈地轉著，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張張沉浸在歡樂中的面孔。
「佟老師，快來看這個哈哈鏡，把我都照成豆芽菜了！」
佟家儒湊到旁邊的鏡子，自己竟也成了個滑稽的矮胖子，忍不住失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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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teacher似乎很開心，笑聲直直傳到了他們正頭頂二樓的某個小隔間裡。
小隔間的帘子半拉著，東村敏郎坐在暗處，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泡好的茶。他的目光從帘子的縫隙里穿出去，掃過樓下的大廳，聽著身邊的黑川報告，
「課長，暫未發現可疑人員。」
內線的消息說得很清楚，今日地下黨接頭。
大世界，五點前後。
東村敏郎的人早早就撒下去了，無孔不入。正門、後門、一樓、二樓……只要他們敢出現，保證跑不掉。
樓下，一個女人笑得很吵，從東邊傳到西邊，從一樓躥到二樓，吵得東村敏郎都有點煩。
幸虧赤本傳消息來，說佟家儒一直在學校，沒有出門，不然東村又要懷疑他會不會和這件事扯上干係了。
東村敏郎想到這個，內心竟然有點舒暢，端起面前的茶品了一口，
「繼續盯，可疑人員立刻逮捕。」
兩人笑得東倒西歪時，佟家儒突然瞥見對面二樓的欄杆上，突兀地靠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沒看舞池，沒聽戲，視線到處掃描著，右手還一直舉在身側。
特高課的人！
東村敏郎一定也在！
佟家儒的呼吸猛地一滯，剛才還喧鬧的笑聲，瞬間像被一層厚布捂住，只剩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
咚！咚！咚！
組織里有內奸。
要趕快找到同志。
「哎呦——」佟家儒突然停下了腳步，兩人被籠罩在二樓平台的陰影之下，「小teacher老師啊，我肚子有點疼……我去方便一下。」
「欸！那佟家儒你快去快回啊，」小teacher一手提包，一手舉起招呼著，「我一個人可沒意思——」
佟家儒沒有回話，也擺了擺手，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往角落中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周六的紙條，其中只提及是服務員，可大世界服務員這麼多，到底是哪個呢？
他沒進洗手間，閃身鑽進舞台後的空隙中，倚上牆面閉了閉眼。
「先生，您的酒。」
一位穿著純黑制服的服務員端著托盤，也同樣從舞池邊繞過來。
托盤上擺著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沿各插了一片檸檬。
「加冰的嗎，太烈的我喝不下。」
「冰在杯底，」服務員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放回托盤，又將另一杯遞給佟家儒。
「檸檬太酸，我只喝清的。」
佟家儒話畢，服務員立馬摘下了口罩，將托盤穩穩放在地上。
「小安！你怎麼自己來的？！」
陳安，是天津到上海這條線上的交通員。一般不會直接出現在佟家儒面前，這次肯定有要緊事。
佟家儒身子向外圍探了探，確定沒人後縮了回來，才低聲開口，
「什麼情況？」
陳安的臉色不好看，他一眼便知這是出事了。
「熱河那邊出問題了。」
佟家儒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老陳呢？」
「不見了。」小安眼眶明顯泛起紅意，「天津那邊傳來消息，熱河到天津的聯絡線斷了。老陳最後一次露面六天前，還傳出來了這個——」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塞進佟家儒手裡。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倉促之間寫下，
「熱河，內奸。小心。」
小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消息的人說，老陳當時已經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只說了一句，讓上海那邊小心，有人知道前兩條線上的人。」
佟家儒攥著那張紙條，一點點揉捏成團，順著酒就咽了下去。
老陳是陳安師父，更是養父。
重生回來的他，本以為能把所有遺憾都掰回來……
可為什麼。
「年前組織已經產生懷疑，但你這邊情況不好，另派人手的事你也知道，」小安說，「目前沒查到結果，也可能根本傳不出來。只能你去一趟了。」
佟家儒沒說話。
熱河到天津這條線斷了，天津到上海這條線還在撐，但還能撐多久呢。
如果內奸已經咬斷了前兩條線的命脈，那這趟九死一生的任務，就只能由上海這邊的人，踩著刀尖去完成。
他必須去熱河，去找老陳，更要去把家鄉的內奸，親自揪出來。
不然死的就不止老陳一個了……
「我知道了。」
「你現在馬上走。」
小安愣了一下，「現在？」
「外頭全是特高課的人。」
「東村敏郎親自來的，等得就是我們。你多待一分鐘，我們就多一分鐘危險。」
小安的臉色猛地一沉，卻沒有半分懼色。
佟家儒的腦子裡飛速轉著，他前幾年沒少在各個建築偵查地形，大世界後廚有個下水口，直通地下，鑽下去後向西二百米有個半開的氣窗，剛好容一個人鑽過去。
鑽過去是暗巷，鋪著青石板，能直接通到租界邊上。
以小安的身份剛好可以進，東村敏郎也不會料到這種地方。
時間不多了，佟家儒給小安捋著路線。沒人知道東村敏郎會何時開展行動，他必須讓小安安全脫身。
「你呢？」
在佟家儒收後手後，陳安擔憂地看向佟家儒。
「我得回去。」
陳安欲言又止，佟家儒卻沒再多說，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扎進了人流里。
陳安看著佟家儒決絕的背影，也不再猶豫，端起托盤快速地向後廚移動。
佟家儒找到小teacher的時候，她還在原地，被旁邊小丑逗得笑得直不起腰。見他回來，眼睛一亮，伸手就拽他的袖子。
「怎麼去了這麼久呀，」她嘟起嘴，但眼裡帶著笑，「我還以為你自己走了呢。」
「人多，排了半天隊。」
大廳中的掛鍾「咔嗒」一聲，分針精準地指向五點鐘的刻度，窗外的霓虹燈驟然炸開，也將特高課的人一個個炸了出來。
佟家儒近半年不知來來回回翻了多少次，閉著眼落腳都知道哪塊磚松，用多大角度開窗軸不會響。
上輩子他就翻過一次，回來的時候還被在上課的閆四遲抓個正著；這輩子倒是走得輕車熟路。
佟家儒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灰，往後頭那條巷子走去。先左拐穿過兩條窄弄，再往東走半條街，就到大世界的前門。
幸虧今天調課的事東村還不知道，不然自己後面指不定會跟多長的尾巴……兩輩子，東村敏郎的特務工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套路化。
佟家儒思索著，時不時用餘光觀察四周的情況，又搖了搖頭。
赤本估計已經到大門口了吧。
佟家儒想，那就讓他盯著吧。日本人的行動現在還沒那麼放肆，赤本再怎麼樣也不敢直接衝進找他。
只要他八點前能回去，什麼事都沒有。
他繼續向前走著。
四月的天黑得很晚，近五點的光景，天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暮色。大世界的霓虹燈還沒全亮起來，門口就排起了隊。
門口的人群依舊吵吵嚷嚷的，拉客的、賣花的、要飯的……統統擠成一團。
「佟老師～來這麼早。」
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點驚喜的尾音。
小teacher新換的裝扮好看得明目張胆，耳上墜了對小小的珍珠耳飾，一晃一晃得竟有點俏皮的味道。
「怎麼？不認識啦——」她說著就往他身邊湊，親昵地挽上佟家儒的胳膊，「走吧走吧，裡頭可熱鬧了。」
佟家儒笑了笑，由著她拽著自己的胳膊往裡走。
這樣他們才像一對尋常普通、不惹人注意的男女搭檔。
大世界實在熱鬧，一樓舞池裡人影綽約，二樓樂章悠然飄下，空氣中混雜著笑聲、碰杯聲、吆喝聲。彩燈一圈一圈地轉著，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張張沉浸在歡樂中的面孔。
「佟老師，快來看這個哈哈鏡，把我都照成豆芽菜了！」
佟家儒湊到旁邊的鏡子，自己竟也成了個滑稽的矮胖子，忍不住失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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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teacher似乎很開心，笑聲直直傳到了他們正頭頂二樓的某個小隔間裡。
小隔間的帘子半拉著，東村敏郎坐在暗處，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泡好的茶。他的目光從帘子的縫隙里穿出去，掃過樓下的大廳，聽著身邊的黑川報告，
「課長，暫未發現可疑人員。」
內線的消息說得很清楚，今日地下黨接頭。
大世界，五點前後。
東村敏郎的人早早就撒下去了，無孔不入。正門、後門、一樓、二樓……只要他們敢出現，保證跑不掉。
樓下，一個女人笑得很吵，從東邊傳到西邊，從一樓躥到二樓，吵得東村敏郎都有點煩。
幸虧赤本傳消息來，說佟家儒一直在學校，沒有出門，不然東村又要懷疑他會不會和這件事扯上干係了。
東村敏郎想到這個，內心竟然有點舒暢，端起面前的茶品了一口，
「繼續盯，可疑人員立刻逮捕。」
兩人笑得東倒西歪時，佟家儒突然瞥見對面二樓的欄杆上，突兀地靠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沒看舞池，沒聽戲，視線到處掃描著，右手還一直舉在身側。
特高課的人！
東村敏郎一定也在！
佟家儒的呼吸猛地一滯，剛才還喧鬧的笑聲，瞬間像被一層厚布捂住，只剩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
咚！咚！咚！
組織里有內奸。
要趕快找到同志。
「哎呦——」佟家儒突然停下了腳步，兩人被籠罩在二樓平台的陰影之下，「小teacher老師啊，我肚子有點疼……我去方便一下。」
「欸！那佟家儒你快去快回啊，」小teacher一手提包，一手舉起招呼著，「我一個人可沒意思——」
佟家儒沒有回話，也擺了擺手，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往角落中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周六的紙條，其中只提及是服務員，可大世界服務員這麼多，到底是哪個呢？
他沒進洗手間，閃身鑽進舞台後的空隙中，倚上牆面閉了閉眼。
「先生，您的酒。」
一位穿著純黑制服的服務員端著托盤，也同樣從舞池邊繞過來。
托盤上擺著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沿各插了一片檸檬。
「加冰的嗎，太烈的我喝不下。」
「冰在杯底，」服務員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放回托盤，又將另一杯遞給佟家儒。
「檸檬太酸，我只喝清的。」
佟家儒話畢，服務員立馬摘下了口罩，將托盤穩穩放在地上。
「小安！你怎麼自己來的？！」
陳安，是天津到上海這條線上的交通員。一般不會直接出現在佟家儒面前，這次肯定有要緊事。
佟家儒身子向外圍探了探，確定沒人後縮了回來，才低聲開口，
「什麼情況？」
陳安的臉色不好看，他一眼便知這是出事了。
「熱河那邊出問題了。」
佟家儒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老陳呢？」
「不見了。」小安眼眶明顯泛起紅意，「天津那邊傳來消息，熱河到天津的聯絡線斷了。老陳最後一次露面六天前，還傳出來了這個——」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塞進佟家儒手裡。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倉促之間寫下，
「熱河，內奸。小心。」
小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消息的人說，老陳當時已經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只說了一句，讓上海那邊小心，有人知道前兩條線上的人。」
佟家儒攥著那張紙條，一點點揉捏成團，順著酒就咽了下去。
老陳是陳安師父，更是養父。
重生回來的他，本以為能把所有遺憾都掰回來……
可為什麼。
「年前組織已經產生懷疑，但你這邊情況不好，另派人手的事你也知道，」小安說，「目前沒查到結果，也可能根本傳不出來。只能你去一趟了。」
佟家儒沒說話。
熱河到天津這條線斷了，天津到上海這條線還在撐，但還能撐多久呢。
如果內奸已經咬斷了前兩條線的命脈，那這趟九死一生的任務，就只能由上海這邊的人，踩著刀尖去完成。
他必須去熱河，去找老陳，更要去把家鄉的內奸，親自揪出來。
不然死的就不止老陳一個了……
「我知道了。」
「你現在馬上走。」
小安愣了一下，「現在？」
「外頭全是特高課的人。」
「東村敏郎親自來的，等得就是我們。你多待一分鐘，我們就多一分鐘危險。」
小安的臉色猛地一沉，卻沒有半分懼色。
佟家儒的腦子裡飛速轉著，他前幾年沒少在各個建築偵查地形，大世界後廚有個下水口，直通地下，鑽下去後向西二百米有個半開的氣窗，剛好容一個人鑽過去。
鑽過去是暗巷，鋪著青石板，能直接通到租界邊上。
以小安的身份剛好可以進，東村敏郎也不會料到這種地方。
時間不多了，佟家儒給小安捋著路線。沒人知道東村敏郎會何時開展行動，他必須讓小安安全脫身。
「你呢？」
在佟家儒收後手後，陳安擔憂地看向佟家儒。
「我得回去。」
陳安欲言又止，佟家儒卻沒再多說，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扎進了人流里。
陳安看著佟家儒決絕的背影，也不再猶豫，端起托盤快速地向後廚移動。
佟家儒找到小teacher的時候，她還在原地，被旁邊小丑逗得笑得直不起腰。見他回來，眼睛一亮，伸手就拽他的袖子。
「怎麼去了這麼久呀，」她嘟起嘴，但眼裡帶著笑，「我還以為你自己走了呢。」
「人多，排了半天隊。」
大廳中的掛鍾「咔嗒」一聲，分針精準地指向五點鐘的刻度，窗外的霓虹燈驟然炸開，也將特高課的人一個個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