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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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東村敏郎從歐陽正德的公館裡走出來,臉色比墨色還沉。身後的黑漆大門緩緩關閉,發出的悶響直接砸在他臉上。

  歐陽正德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東村課長,你把人弄丟了,跑我這兒來找?我現在可不敢對佟家儒有什麼興趣。」

  「讓一個教書的在眼皮子底下溜了,還跑來問我,我要是你,這會兒早跳黃浦江里去翻翻了。說不定他是不會水,不小心淹死了呢?」

  這混不吝的話倒真是點醒了東村敏郎。

  佟家儒要真是淹死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在東村敏郎的腦海里炸開,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佟家儒滑得像泥鰍,上輩子他都死了,佟家儒都還活著,又怎麼可能淹死?

  可如果他沒有那莫名其妙的重生呢?佟家儒的水性的確不好。

  他不敢往下想,那種虛無縹緲難以掌控的感覺讓他無法接受。

  佟家儒不會死。

  東村敏郎告訴自己,至少,佟家儒不能死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雨水開始零零星星地落在他肩上,他卻只是站在雨里,望著日租界的方向。霓虹燈在雨幕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團,紅的綠的黃的,亂得惹人心煩。

  「課長。」

  「黑川那邊傳話過來,法租界他們搜了個遍,沒有。赤本在租界外也查了,各條出城的道口都問過,沒人見過佟家儒。」

  「公共租界呢?」

  東村敏郎收回目光看向阿南。

  「也搜了,沒有。」

  東村沒說話,他抬起頭,雨絲已經密了起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阿南接過一旁手下遞來的傘,默默舉起,等待著東村敏郎的指示。

  「接著找。再找幾個水性好的,去黃浦江下游看看。」

  「課長……」

  阿南拉開車門,看著東村敏郎沉默地坐到車上,想說什麼,被一抬手擋了回去。

  「阿南,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雨越下越大。

  佟家儒被跟丟的那條巷子並不長,可東村敏郎來回走了三遍。

  每一處牆角、每一條陰溝、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他都仔仔細細檢查過。

  腳印早就被雨水沖沒了,血跡更沒有一絲。

  冰冷的雨水順著雨衣領口往下淌,連帶褲子也濕透了,緊緊地貼在他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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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踩在水窪里,每一步都濺起泥水。

  向來一塵不染的皮靴,今晚也難逃泥濘不堪的結局。

  東村原本是有潔癖的,可他現在卻對這一切都熟視無睹。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佟家儒,對他來說真就這麼重要嗎?

  東村敏郎只覺得自己腦子快要炸了!上輩子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失控過,沒有!沒有!沒有!到處都找不到佟家儒的蹤跡……

  東村帶人回到特高課時,已是凌晨兩點。辦公室里還是那盞昏黃的檯燈,還是那張攤開的地圖,還是那座滴答作響的座鐘。

  只是不見了那個往日會坐在沙發上品茶睡覺的人。

  濕漉漉的外套被甩上衣架,東村敏郎徑直坐在佟家儒常坐的位置,雙手揉著太陽穴,腦子裡全是佟家儒的臉。

  佟家儒,你到底在哪兒?

  而此刻,法租界另一頭,豐公館的後院裡,佟家儒十分的喜歡這個房間,正裹著一條薄被,睡得安穩。

  窗外雨聲潺潺,他翻了個身,眉頭都沒皺一下。

  佟家儒不用想也知道,東村敏郎正發了瘋似的找他,可這與他何關,他今晚好不容易擺脫那無處不在的監視,只想好好睡覺。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東村敏郎一夜未眠。

  他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抻了抻那件穿了一夜未曾更換的襯衫,這才發覺後背竟還有些濕潤。

  天色漸亮,熹微的日光透過特高課寥寥無幾的窗戶,絲絲縷縷地灑落。剎那間,東村敏郎的腦子陡然清明——

  豐公館。

  豐三江。

  佟家儒在豐三江那。

  上輩子,就是這個豐三江從中作梗,幾次三番地護住佟家儒,還和佟家儒一起設局,把他甩得團團轉;這輩子,能藏人敢藏人的,豐三江又怎麼能逃了干係。

  東村努力回憶著上輩子的事,只覺頭腦發沉,他在地府等了佟家儒幾十年,除佟家儒外,那些無關的人和事他早已忘卻。

  「去豐公館。」

  他知道,豐三江有多難纏,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佟家儒,必須掌控在自己手裡。

  車子穩穩停在豐公館門口的時,天已經大亮。

  東村敏郎從容的下車,理了理身上新換的制服。阿南恭恭敬敬地遞出東村敏郎的名片,卻被門房毫不留情地拒收,告知他們豐爺今日不見客。

  東村聞言,直接轉身,一言不發地回到車裡坐著。

  佟家儒,果然在這裡。

  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太陽慢慢升起來,升到頭頂,照得汽車黑色的車頂都有些發燙,可車內,東村敏郎周身的氣息卻越來越冷。

  巷子口出現一輛車,毫無阻攔地開進了豐公館。

  東村敏郎推開車門,

  「佟!家!儒!」

  院外傳來熟悉的喊聲,嚇了慢悠悠下車的佟家儒一跳,手裡的油紙包差點掉到地上。

  佟家儒看了看立在門口的東村,又看了看剛下車的豐爺,一時不知道去哪裡才好。

  豐爺沒搭理他,揮了揮手,自己走進了屋。

  上輩子兩年多的乾兒子不是白當的,佟家儒立刻明白了豐爺的意思,臉上堆起笑,快步跑回大門口,

  「東村?你怎麼來這兒了?」

  那語氣,那神態,活像在大街上偶遇老朋友。

  東村敏郎看著他,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這一整夜,他把上海灘翻了個底朝天,在雨里走到天亮,歐陽正德拿話刺他,特高課的人誰都不敢大聲喘氣。

  自己也一夜無眠。

  全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而這個人,拎著點心,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笑眯眯地問他:你怎麼來這兒了?

  「佟家儒。」東村死死盯著面前的笑臉,眼中怒意翻滾,「你去哪兒了?」

  佟家儒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該怎麼說,是說自己去拿情報,結果不小心被綁了?還是說自己是來『拜訪』豐爺?

  可還沒等佟家儒組織好措辭,東村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脖子上。

  一道勒痕,淡淡的,明顯是用了藥,在長衫下不太明顯,但還是橫在喉結下方,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太礙眼了。

  東村愣了一下,那股憋了一夜的怒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來下不去。他盯著那道勒痕,眉頭擰起來,聲音里的火氣不知不覺就變了味,眉宇間帶了點擔憂,

  「怎麼回事?」

  佟家儒抬手摸了摸脖子,正愁不知道該說什麼呢,真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

  「不知道。」他咧了咧嘴,笑得有點苦,「東村…你一定要替為師做主啊。」

  東村看著他,那張臉上還帶著笑,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雨里走了一夜,想起心裡那股讓他坐立不安的焦灼,

  「誰幹的?」

  「昨天上午為師去逛街,突然衝出來一伙人把我綁了,他們拿繩子勒我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多虧了豐爺和申叔,他們路過救了我,但我也不敢離開豐公館,所以就沒告訴你。」

  東村敏郎皺著眉頭,聽得認真。佟家儒講得也繪聲繪色,

  「我知道東村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就一直在這等著你。這不,我剛和豐爺看完沈童回來,你知道的,就是沈童班長,她是豐爺女兒。」

  「可說呢,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才救的我。」

  東村沒有接過佟家儒遞來的油紙包,抬頭望向別墅的三樓陽台。

  豐爺就站在那裡,遠遠望著他們。

  上輩子他就煩透了這個老狐狸,這輩子更是如此。可現在,佟家儒脖子上的勒痕來歷不明,就算自己心裡翻江倒海,以豐爺的身份地位,他也不能在這裡發作。

  「佟家儒,你最好別騙我。上車!」

  東村接過佟家儒的油紙包,扔給一旁的阿南,隨即猛地拉開車門,拽著領子就把佟家儒甩了進去。

  沒等佟家儒坐穩,東村已經欺身壓了上來,把他的後背狠狠壓在車門上。東村的膝蓋也卡在他兩腿之間,死死壓著那件長衫,讓他動彈不得。

  東村敏郎一手撐著皮質座椅,一手攥緊對方的領口,呼吸交錯的距離里,空氣都陰冷下來。

  「佟家儒,你和豐三江有什麼陰謀,他為什麼要綁架你!」

  太近了。兩人額頭都要貼到一起了。

  佟家儒不習慣這個距離,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東村發力按得更緊。昨日雨夜的寒氣混著淡淡的藥香,將他牢牢的鎖在車門與男人的胸膛之間。

  「東村…我要喘不過氣了,你松點唄。」

  他將手撐在身側保持平衡,又微微抬頭將脖子處的傷痕外露,

  「我真的沒騙你!真的是豐爺救了我,不是豐爺我現在就死了。」

  「佟家儒,你真以為我會信這種鬼話嗎?」

  東村的拇指輕輕划過佟家儒脖頸處的劃痕,不經意間也掃到了佟家儒的喉結,惹得他渾身一顫。

  身下人的動作讓東村敏郎眼前一亮,拇指又故意在那處敏感的肌膚上碾了碾,看著佟家儒瞬間繃緊的肩線,低笑出聲,

  「先生,你再可憐一點,說不定我就信了吶……」

  佟家儒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指腹的薄繭,還有那股刻意的侵略感,一陣戰慄順著脊椎往上爬,這莫名其妙的轉變讓他噁心,

  「東村敏郎你要幹什麼!我不喜歡你這陰陽怪氣的!快放開我!」

  「要是我不放呢?」

  佟家儒緊繃的身體又放鬆下來,直接倚在了身後的車門上,將原本撐在身側的雙手,搭上了東村的胳膊,晃動起來。

  東村敏郎看著那雙手,那點冷硬的防線竟然真的被些許晃鬆了。

  佟家儒察覺到領口的鬆懈,晃得更起勁,抓得也更緊些,

  「你先信我嘛,東村。你不信我,我心裡慌啊……我剛從閻王殿裡走一遭,九死一生的回來,你就又這樣嚇我。」

  「說了要護我周全,結果我被人抓走了,你也沒第一時間出現。人家豐爺心善,救了我,你還認為這是陰謀論!」

  這話說得,真是倒打一耙。

  佟家儒的一句「護他周全」,就輕飄飄的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東村敏郎胸中原本燒得正旺的那團火,被這盆莫須有的冷水兜頭一澆,竟只剩下餘燼里埋著的、失而復得的恐慌與後怕。

  他攥著佟家儒領口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讓身下人始終吊著一口氣。

  良久。

  東村敏郎的喉結滾了滾,終究還是鬆了手,

  「我姑且再信你一次。但佟家儒你記住,要是讓我發現你還有半句假話……」

  佟家儒看著東村鬆開的手,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忙不迭的接話,

  「沒有假話!為師何時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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