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淚欲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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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高課的辦公室,昏黃的檯燈勾勒出東村敏郎的側臉,和時常因為煩心皺起的眉頭。他手持鋼筆,對桌上一份地圖下筆,時而勾勾畫畫,時而落下寥寥幾字日語標註。

  桌角的座鐘滴答作響,已是下午三點。佟家儒中午沒有回去吃午飯,這實在不像他一貫節儉的作風。何況到此刻,他還沒有收到佟家儒回去的消息,胸腔里的耐心所剩無幾。

  在又是一道橫線畫歪之後,東村敏郎放下筆起身,椅子發出一聲悶響,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課長!」

  門被忽然推開,黑川小跑進來,

  「派去的人跟丟了,現在到處找不到佟家儒的蹤跡。」

  「彼らは何をしてたんだ?!」

  東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

  一瞬間,辦公室里靜得只剩座鐘的滴答聲,一刀,又一刀,一刀刀地把東村的耐心層層割盡。

  東村敏郎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四個人。四個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工,盯一個手無寸鐵的國文先生,還能讓他在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

  座鐘還在響。

  滴答聲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下砸在東村的太陽穴上。

  湍急的念頭如河流般在他的腦中飛速奔涌。

  是佟家儒又在搞什麼陰謀詭計嗎,金蟬脫殼故意擺脫跟蹤,準備策劃什麼大動作?

  是歐陽正德死心不改,按捺不住還想動他東村敏郎的人?

  還是…被綁了?軍統?抗日分子?因為自己的保護,導致佟家儒被當成漢奸處置了?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這輩子的佟家儒,絕對不能死在別人手裡。

  「黑川。」他的聲音恢復平靜,平靜之下隱藏著暴怒,「立刻封鎖那片區域,把附近的建築、每一條巷子、每一道陰溝,都給我翻一遍。活要見人。」

  他抓起衣架上的外套,一邊往身上披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四個字,

  「死,要見屍。」

  佟家儒自然沒那麼容易死。

  一盆冷水嘩啦啦潑出,把他澆濕成了落湯雞,也讓昏迷中的他悠悠轉醒。

  冰冷的水順著黑布袋滲進來,佟家儒猛地咳嗽起來,意識在混沌里掙紮上浮,身體也隨之劇烈掙扎,惹得受擊的脖頸處一陣鈍痛。

  「咳咳…你們…咳…是誰派來的,居然在租界綁架我…知道現在誰在保護我嗎…」

  「當漢奸,很驕傲? 」

  濕答答的袋子黏在佟家儒臉上,讓他呼吸都有些不順暢。可當那道熟悉的聲音鑽進耳朵時,他緊繃的肩背卻驟然松下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卸了力。

  他有點想哭……

  實際上,他也分不清現在臉頰上流淌的,是水,還是淚。

  上輩子碼頭的最後一面還歷歷在目……

  豐爺本就是血性之人,白手起家在上海攤闖出一片江山,對身邊人好得沒得說,在共御外敵這方面更是有一頂一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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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佟家儒這輩子都打定主意,絕不讓豐爺他們捲入這趟渾水,還早早就明里暗裡敲打沈童,一定多注意家人的身體,千萬別讓被什麼疾病纏上。

  豐爺的癌症發現得早的話,憑藉他的財力地位,只要能與日本人劃清界限,不和自己的麻煩沾邊,平平安安的活到抗戰結束,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可如今看來,他這如意算盤算是徹底落空了。

  事情的發展怎麼又漸漸向上輩子靠攏了?!這輩子的沈童,和上輩子的歐陽公瑾如出一轍,一刻也不讓他省心!

  佟家儒還在愣神,布袋就被一把扯下,昏黃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這邊還沒緩過勁,脖子又被一條粗繩死死勒住,讓他呼吸都有點困難。

  佟家儒下意識的去扯繩子,卻忘了雙手還被捆在椅背上,只能用破碎的氣音擠著,

  「我…我不是漢奸…」

  「不是漢奸?」身後人的力度又重了幾分,「全上海灘誰不知道,日本特務頭子東村敏郎把你當眼珠子一樣護著,還敢說不是漢奸?」

  「不是漢奸,你是他爹?」

  申叔在說什麼啊?!佟家儒被勒得眼前發懵,腦中思考幾乎要停滯,還是被這種說法驚到,嘴角抽搐了一下,笑了。

  「咳咳…您這話…佟某可不敢當……」

  輪到申叔愣住了,這人正常嗎,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繩子鬆了松,佟家儒連人帶椅子向前一撲,整個人癱在地上,側身看向申叔。

  咳了好一陣,他才勉強抬起頭。地上的人眼眶咳得通紅,眼睛卻是亮的,怎麼看怎麼不像剛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

  「我佟家儒,哪輩子都不可能當漢奸。」

  申叔也不再隱藏自己的臉,低頭看著他。眼前這人笑得怪,話說得也怪。

  哪輩子?誰家說話這麼說的?和小鬼子混久中國話都忘怎麼說了嗎?

  這倒是無足輕重,可更怪的是底下這個人,癱在地上,脖子上勒出一道紅印子,喘氣都費勁,可那雙眼睛直直地迎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故人。

  申叔蹲下,揮手喊人把佟家儒從椅子上鬆綁,

  「你不怕,認識我?」

  不愧是久經世故的老江湖,佟家儒在這兩人面前還是演不住,只能擺出一片茫然姿態,

  「認識您?我連您是誰都不知道,您就給我來這麼一出,還侮辱我是漢奸。我實在冤枉啊——」

  「這位老爺,您綁我來,總得有個由頭啊。我佟家儒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國文教師,既沒仇家,又沒欠債,更沒招惹誰。要說有事兒,也就歐陽正德了,就是那個什麼…中日…什麼會長,他老說我把他兒子拐賣了,到處追殺我。」

  佟家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總不能因為東村敏郎那小鬼子,打著保護我的幌子,實則天天把我囚禁起來,你們就把我當他的人了吧?」

  申叔站起來,低頭審視地看著他,「起來,有人要見你。」

  佟家儒撐著地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脖子疼得厲害。

  上輩子是他乾爹的豐三江,這輩子卻頭一回見,他不能露餡,不能表現出任何熟悉的痕跡。

  可那是豐爺啊,他的乾爹,即便是親昵地喊一聲「爹」也不為過。

  雖說上輩子豐爺關照他,有沈童的緣故在裡頭,但他心裡明白,豐爺後面是真實實在在把他當作親兒子處。

  本計劃這輩子不會見的,但真到了見面的那一步,佟家儒走得比誰都快。

  長長的走廊,佟家儒卻走得極為熟悉,甚至在不經意間比申叔快了一步時,還悄悄退了回來。

  申叔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

  佟家儒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屋裡裝修和上輩子一樣,到處流露著奢華的氣息,一個中年男人背對著他,坐在西式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慢撇著上浮的茶葉沫。

  豐爺在家還是喜歡穿那件深紅色暗金紋的長衫。他坐在沙發上,什麼都不說,屋裡就憑空充滿壓迫感。

  佟家儒站在門口,喉結滾了滾,想說點什麼,但一向能言善辯的嘴張了張,沒有吐出一個字。

  豐爺沒回頭,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要我請你?」

  聲音沉沉的,像寺廟裡的古鐘聲,不響但莊重,撞得佟家儒心中一顫。

  佟家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凌亂樣子,眼鏡又碎了,脖子上帶著紅痕,衣服皺巴巴的,活像上輩子從特高課剛爬出來的那樣。

  兩輩子了,現在他竟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在原地站著沒動。

  豐爺這時候才慢慢轉過身來,兩雙眼睛對上。

  佟家儒看著那張臉,心裡翻江倒海。上輩子最後見豐爺,是在碼頭,那時豐爺剛從醫院出來,臉色很白,可還是硬撐著把兩人趕上了船。這輩子頭一回見,豐爺氣色紅潤,癌症應該是控制住了,就只是那麼平靜地打量著他。

  豐爺卻和申叔一樣,最先注意到了那雙眼睛。

  亮,一種說不清的、沉沉的亮,像暗夜中的一顆星星,忽閃忽滅的。

  豐爺盯得佟家儒發怵,終於往前走了幾步,裝作唯唯諾諾的樣子站在茶几前。

  「你叫佟家儒?」

  「是。」

  「教國文的?」

  「是。」

  「沈童是你學生?」

  「是。」

  「你欺負沈童了?」

  「是…這不是。」

  「你膽子不小。認識我嗎?」

  「剛認識。」

  「剛認識?那我讓你好好認識認識。」

  申叔領著人進來,一腳把他踹跪在地上,脖子上那根勒痕抻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氣,又咬著牙站了起來。

  豐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東村稱你為先生,天天和你同吃同住,你說只是保護你?說吧,你們有什麼陰謀。」

  「我怎會與賊為伍!」

  「說得好聽,要不是你與日寇勾結,沈童怎麼會失望,她好好一個人,課也不去上,飯也不吃,竟要把自己活生生餓死,你給我一個解釋。」

  果然是這樣嗎,佟家儒心中無奈嘆氣,本想熬過剩下的半學期,沈童豐爺這邊就算塵埃落定了,結果這小丫頭竟然又鬧絕食。

  「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沈童了,她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豐爺看向佟家儒身後的申叔,微微使了個眼色,申叔便直接掏槍,抵上了佟家儒後腦。

  「你要想活,就實話實說。要是想死,申叔也能成全你。」

  佟家儒激動得頭髮隨之擺動,破碎的鏡片把他的眼前分隔成好幾個畫面,他故作急切地喊,「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沈童的老師,我不能逾矩關心她的私事啊。」

  「道貌岸然卻始亂終棄,難怪沈童會傷透了心啊。」

  豐爺站起身,眼底一片冷意,「殺。」

  申叔扣下扳機的瞬間,佟家儒又喊,

  「豐爺留步——」

  「您剛才說,沈童要把自己餓死,為什麼啊?」

  申叔沒耐心和佟家儒辯解,「豐爺來就是問你這個的!」

  「豐爺,那就請您先留下我這條命,讓我去見見沈童,問清緣由。」

  佟家儒的脖子抹上藥之後,還是隱隱作痛。窗外,午時還晴朗的天氣現在竟然雷雨交加,豆大的雨點答答地砸在玻璃上。

  屋內佟家儒看著上輩子他住過的房間,感嘆還是豐爺講究,鏡子就不會對著床。

  手中的藥在外面千金難求,豐爺說只是為了讓沈童安心,可這輕描淡寫的解釋,落在佟家儒心裡,卻沉甸甸地壓出萬千思緒。

  這次,佟家儒清晰地知曉,臉頰邊的液體,是他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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