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回課堂
1938年的上海，租界內中學的日曆都被戰爭撥快些，連新年的餘溫都留不住。明明昨天還是農曆新年的第一天，煙花爆竹破裂燃燒產生的紅紙還在街上飄揚，老師學生就得按時歸校。
黑色的防彈轎車一塵不染，在租界的大街上招搖的滑過。
佟家儒倚在車窗邊，雙手反覆摩挲著垂落在大腿處的月白長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光澤柔順得像月光，內里襯著厚棉，暖得有些過分。
是東村敏郎送的。
佟家儒本不想要的。可是東村敏郎硬是塞給了他，說是送給先生的新年禮物，先生不收就是不給他這個特高課課長面子；還說新年新氣象，讓佟家儒務必穿著新長衫去教書育人，這樣才襯先生風骨。
「東村啊，為師去上課了，你也快離開吧。」
車子穩穩停在中學的大門口，也不用等黑川幫他拉開車門，佟家儒就自己沖了出去，像只受驚的雀兒，話音未落就逃進了大廳。
只要一看見東村敏郎的臉，被對方打橫抱回床的觸感就會清晰地浮上來，帶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藥味，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特高課沒有一個正常人，課長兩輩子都不陰不陽的，阿南黑川也天天拿眼神剜他，最近赤本也又被收編了……
「先生等等，我再送您一程。」
東村敏郎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到了佟家儒的身後，嚇得他渾身一顫。
「佟老師！」
又是一聲喊，佟家儒又是一哆嗦，為何這一個兩個的都這麼喜歡嚇他？
沈童的身影從車上出現，風風火火地撞了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可當她的目光掃過佟家儒身後的東村敏郎時，那點笑意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錯愕與警惕。
她下意識地擋在佟家儒身前。
東村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勾起一個他自認為溫和的笑，
「沈童同學，你這是何意？」
「東村同學，你最好離佟老師遠一點。」沈童聲音有些發抖，卻還是硬挺著對峙，沒有後退半步，「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別想打佟老師的主意！」
三人僵在魏中丞中學的大廳，濃烈的火藥味惹得來來往往師生不住觀望。
「東村課長！」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陸校長堆著滿臉諂媚的笑，說著便去想去拉東村的手，卻被擺手拒絕，
「無妨，我是來送先生上課的。」
沈童還在他身前擋著，為佟家儒隔絕了大部分東村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發抖的肩膀卻瞞不過他的眼睛，讓他心裡五味雜陳。
「沈童，」佟家儒越過沈童，又回頭說，「先回教室去，老師的事，老師自己會處理。」
「老師！」沈童還是不想離開，「他——」
「聽話。」
「去上課，不然老師要生氣了。」
沈童咬著牙，最終還是狠狠瞪了東村一眼，一步三回頭地往樓梯口挪。
直到沈童的身影消失在二樓，佟家儒的目光才回到東村身上，
「東村，你和小孩計較什麼啊，他們還小，不懂事。」
「先生的學生，一直很護著您呢。」
「東村，你不也很護為師嗎？」
「是嗎？一樣嗎？」
東村敏郎向前一步，幾乎是貼了上來，
「可我怎麼覺得，沈童同學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剝了呢？」
陸校長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額頭上的冷汗都快下來了，連忙打圓場，
「東村課長，您看這上課鈴也快響了，佟老師還要去上課，要不我陪您去辦公室喝杯茶？」
東村敏郎像是沒聽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旁邊的男人，只淡淡看著佟家儒，笑了，
「先生，下了課，我來接您回家。」
「回家」兩字被東村咬得很重，砸在佟家儒的心頭，沉甸甸的分量不小，他表面卻只輕輕點了點頭，「好。」
終於把東村敏郎這座瘟神送走了。
上海灘難得的晴日，暖洋洋的太陽灑在沈童身上，照得她渾身冰冷。
她認得那件長衫的料子，那料子太滑、太亮，不是佟老師平日裡穿的、洗得發舊的粗布長衫，而是日本人常穿得那種杭綢。
「上課。」
佟家儒的聲音像往常一樣溫吞有力，可沈童整節課都盯著那件月白長衫，課半句也沒聽進去。
下課鈴一響，教室同學都散盡，沈童立刻迎上了講台，微微抬頭看著佟家儒。
「老師，」沈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這衣服……是他送的？」
佟家儒整理手中教案的手一頓，又恢復如常，
「小孩子別亂猜，這是新年的新衣服。」
「我沒亂猜！」
「老師，你明明知道他是什麼人！」沈童的眼睛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是日本人！是侵略者！你怎麼能……怎麼能收他的東西？」
佟家儒沉默了片刻，輕輕合上書頁上，平復著語氣，緩緩開口，
「沈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沈童的手狠狠捏著講桌，「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尊崇！」
灼熱的、質問的目光，像火一樣炙烤著佟家儒，讓他無法開口。
他知道，沈童的憤怒不是沒有道理的，可他又能說什麼呢？
說他是為了麻痹敵人，才收下那件長衫？
說他和東村敏郎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敵我關係？
說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利用，還是別的什麼？
沈童不像東村，不會用強權逼他就範，只會用最純粹的赤誠，撞得他心口發疼。
這輩子，他不想再把沈童和豐爺拖進自己的泥沼里，更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在黑暗裡掙扎的模樣。
「沈童，回去吧。」
「別讓家裡人等太久。」
「老師……」
佟家儒打斷他，轉身走了出去，月白長衫在走廊中很是顯眼。
沈童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道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黑色的防彈轎車一塵不染，在租界的大街上招搖的滑過。
佟家儒倚在車窗邊，雙手反覆摩挲著垂落在大腿處的月白長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光澤柔順得像月光，內里襯著厚棉，暖得有些過分。
是東村敏郎送的。
佟家儒本不想要的。可是東村敏郎硬是塞給了他，說是送給先生的新年禮物，先生不收就是不給他這個特高課課長面子；還說新年新氣象，讓佟家儒務必穿著新長衫去教書育人，這樣才襯先生風骨。
「東村啊，為師去上課了，你也快離開吧。」
車子穩穩停在中學的大門口，也不用等黑川幫他拉開車門，佟家儒就自己沖了出去，像只受驚的雀兒，話音未落就逃進了大廳。
只要一看見東村敏郎的臉，被對方打橫抱回床的觸感就會清晰地浮上來，帶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藥味，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特高課沒有一個正常人，課長兩輩子都不陰不陽的，阿南黑川也天天拿眼神剜他，最近赤本也又被收編了……
「先生等等，我再送您一程。」
東村敏郎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到了佟家儒的身後，嚇得他渾身一顫。
「佟老師！」
又是一聲喊，佟家儒又是一哆嗦，為何這一個兩個的都這麼喜歡嚇他？
沈童的身影從車上出現，風風火火地撞了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可當她的目光掃過佟家儒身後的東村敏郎時，那點笑意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錯愕與警惕。
她下意識地擋在佟家儒身前。
東村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勾起一個他自認為溫和的笑，
「沈童同學，你這是何意？」
「東村同學，你最好離佟老師遠一點。」沈童聲音有些發抖，卻還是硬挺著對峙，沒有後退半步，「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別想打佟老師的主意！」
三人僵在魏中丞中學的大廳，濃烈的火藥味惹得來來往往師生不住觀望。
「東村課長！」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陸校長堆著滿臉諂媚的笑，說著便去想去拉東村的手，卻被擺手拒絕，
「無妨，我是來送先生上課的。」
沈童還在他身前擋著，為佟家儒隔絕了大部分東村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發抖的肩膀卻瞞不過他的眼睛，讓他心裡五味雜陳。
「沈童，」佟家儒越過沈童，又回頭說，「先回教室去，老師的事，老師自己會處理。」
「老師！」沈童還是不想離開，「他——」
「聽話。」
「去上課，不然老師要生氣了。」
沈童咬著牙，最終還是狠狠瞪了東村一眼，一步三回頭地往樓梯口挪。
直到沈童的身影消失在二樓，佟家儒的目光才回到東村身上，
「東村，你和小孩計較什麼啊，他們還小，不懂事。」
「先生的學生，一直很護著您呢。」
「東村，你不也很護為師嗎？」
「是嗎？一樣嗎？」
東村敏郎向前一步，幾乎是貼了上來，
「可我怎麼覺得，沈童同學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剝了呢？」
陸校長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額頭上的冷汗都快下來了，連忙打圓場，
「東村課長，您看這上課鈴也快響了，佟老師還要去上課，要不我陪您去辦公室喝杯茶？」
東村敏郎像是沒聽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旁邊的男人，只淡淡看著佟家儒，笑了，
「先生，下了課，我來接您回家。」
「回家」兩字被東村咬得很重，砸在佟家儒的心頭，沉甸甸的分量不小，他表面卻只輕輕點了點頭，「好。」
終於把東村敏郎這座瘟神送走了。
上海灘難得的晴日，暖洋洋的太陽灑在沈童身上，照得她渾身冰冷。
她認得那件長衫的料子，那料子太滑、太亮，不是佟老師平日裡穿的、洗得發舊的粗布長衫，而是日本人常穿得那種杭綢。
「上課。」
佟家儒的聲音像往常一樣溫吞有力，可沈童整節課都盯著那件月白長衫，課半句也沒聽進去。
下課鈴一響，教室同學都散盡，沈童立刻迎上了講台，微微抬頭看著佟家儒。
「老師，」沈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這衣服……是他送的？」
佟家儒整理手中教案的手一頓，又恢復如常，
「小孩子別亂猜，這是新年的新衣服。」
「我沒亂猜！」
「老師，你明明知道他是什麼人！」沈童的眼睛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是日本人！是侵略者！你怎麼能……怎麼能收他的東西？」
佟家儒沉默了片刻，輕輕合上書頁上，平復著語氣，緩緩開口，
「沈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沈童的手狠狠捏著講桌，「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尊崇！」
灼熱的、質問的目光，像火一樣炙烤著佟家儒，讓他無法開口。
他知道，沈童的憤怒不是沒有道理的，可他又能說什麼呢？
說他是為了麻痹敵人，才收下那件長衫？
說他和東村敏郎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敵我關係？
說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利用，還是別的什麼？
沈童不像東村，不會用強權逼他就範，只會用最純粹的赤誠，撞得他心口發疼。
這輩子，他不想再把沈童和豐爺拖進自己的泥沼里，更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在黑暗裡掙扎的模樣。
「沈童，回去吧。」
「別讓家裡人等太久。」
「老師……」
佟家儒打斷他，轉身走了出去，月白長衫在走廊中很是顯眼。
沈童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道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