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喚我敏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佟家儒菜沒動幾筷子,酒卻被灌了不少,臉頰泛起一層紅暈,眼神也微微發飄。

  清酒度數本不高,卻上頭,況且還有人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他順勢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含糊道,

  「東村,我……我有點暈,想歇會兒。」

  又似是極力證明自己,補上一句。

  「我只是暈…絕對沒有醉啊」

  佟家儒上輩子本就不喜飲酒,酒量更是淺得可憐,兩杯下肚便會醉得不省人事。

  這輩子倒是有長進,但不多。

  上輩子,東村敏郎在暗中看了無數次佟家儒醉酒的模樣,將他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刻在了骨子裡,記得一清二楚。

  就比如,佟家儒醉得再厲害,只要身邊人提及東村這兩字,他渙散的眼就會重新聚焦,流露明顯的恨意。

  而眼前這個人,竟坦然地迎上自己的目光,眼裡的醉意太均勻,讓他完完全全尋不到記憶中的蹤跡。

  「急什麼。」

  東村沒放他走,反而從果盤挑起一隻橘子,慢悠悠地剝著。

  青色的果皮被指甲挑開,清冽的果香便混著淡淡的酒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東村掰下一瓣橘子,細細地挑去白色的脈絡,而後起身,繞到佟家儒身邊,捏著橘瓣湊到他的唇上,

  「橘子醒酒,先生嘗嘗。」

  佟家儒垂著頭,順從地張口含住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混著未散的酒氣滑入他的咽喉。

  東村敏郎的聲音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地,

  「先生如此不勝酒力,為何不久前歐陽公瑾生日會時還要去參與呢?」

  「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架回家。歐陽正德或許就是因為這個認識到您的呢。真是不小心吶。」

  佟家儒的餘光不動聲色,瞥見東村的指腹正壓著一條未斷的白絡。

  他猛地一拍桌子,驚得脈絡聞聲而斷。

  沒有注意身邊人的微怔,佟家儒帶著嗔怪,嘴裡慢悠悠嚼著橘子,含糊開口,

  「東村你說對了……公瑾這小子就是個禍害!」

  酒意上了臉,佟家儒的脖頸都泛起薄紅。

  他把橘子囫圇咽下去,像咽下一口怨氣般順了順氣。

  「我不願去的,他卻威脅我,威脅說我不去就綁我去……我哪能啊,這樣我老臉不就丟盡了嗎。」

  「我去了之後他還和…和那幾個混小子灌我酒!存心要看我出洋相……」

  東村把斷掉的那半白絡細細剝下,擇橘子的手依舊未停,分辨著這醉話里有幾分真意。

  「先生這麼恨他?」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可說呢……」

  佟家儒又咂了咂嘴,橘子的酸甜還在舌尖打轉,

  「我當然,要不是他失蹤,歐陽正德又怎會追殺我……攤上他這個學生,算我倒霉。」

  東村盯著他看,思索著。

  「先生,在下和歐陽公瑾都是複姓。」

  「您如此恨他,為何還叫他公瑾,卻只喚我東村?」

  佟家儒的動作一頓,抬眼時眼底的醉意又濃了幾分,慢悠悠地晃了晃腦袋,擺了下手,

  「東村你又調侃我了。公瑾是我學生,我再恨,也自然叫得親近些;你是大人物,是特高課課長,我哪敢逾矩啊。」

  「逾矩?」

  東村把那瓣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捏起佟家儒的下巴,迫使他抬眼對視,

  「先生這是在怕我,還是在刻意疏遠我?」

  「我就不是您的學生了嗎?」

  他頓了頓,緩緩向佟家儒壓下,盯住對方的眼睛。

  「我不介意先生喚我敏郎,只要先生願意。」

  佟家儒感覺到帶著侵略性的藥香氣緩緩籠罩在自己周身,喉結不自主地動了一下,發現掙脫無果後輕輕嘆了口氣。

  「東村,我一個教書先生,哪敢……」

  「不敢?」

  東村打斷他,手上力道重了幾分,指腹狠狠壓下,

  「先生連殺人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原本要問歐陽公瑾的下落。

  計劃好的盤算清清楚楚,只要趁著佟家儒醉酒,再借稱呼的由頭,一寸寸地逼問。有關歐陽公瑾的下落、佟家儒的破綻,那些他藏了又藏的東西,總能問出來的。

  他就能確定了。

  可此刻,那些話堵在喉間,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截住了。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的眼睛。水潤潤、濕漉漉的,如同投射在院中石缽里的月光,在水面盪啊盪,讓他尋不到一星半點上輩子那些你虞我詐的算計。

  只有均勻的、溫順的醉意,坦蕩地迎著他,連眼尾都被酒意染上了紅。

  佟家儒越是這樣看著他,他心裡某個角落就越發堵得慌。

  那股無名的澀意漫上來,說不上是哪一處先。只是忽然間,那股澀意漫過喉嚨,漫過心頭,再漫過所有試探的理智。

  「喚我敏郎。」

  他聽見自己說。

  佟家儒隨即也愣住了,這兩個字,他上輩子從未說出口過。

  甚至連「東村」兩字有時都咬得勉強。

  可眼下不行。

  這次不能拒絕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睫毛在東村的陰影中顫了顫。

  終於,那聲輕喚從唇齒間漏出,尾音輕輕揚起,像把自己交付出去,

  「敏郎?」

  東村敏郎從未聽過佟家儒這樣喚他。

  那聲音從他耳蝸鑽進去,一路淌到胸口,把堵在那裡的酸澀化開了大半。

  他倏地收回手,指腹還殘留著點溫度,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失態了。

  分明是來逼問的。

  那兩個字從佟家儒唇齒間滾落時,東村敏郎竟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上輩子的佟家儒,要麼是咬著牙和他針鋒相對,要麼就是藏著刀對他假意逢迎,從未有過這樣的語氣。

  像冰里裹著一點火,又像刀上裹著一層糖。

  「往後,我的命就在你手裡了,還請敏郎多照拂……」

  佟家儒的聲音醉意更切,失去了東村的支撐,「照拂」兩字剛落,就徹底趴在了桌上,額頭相觸的瞬間還發出清脆的咚聲。

  東村彎腰看向他。

  呼吸勻長,眼睫溫順,投下一小片青灰色的影。臉頰還泛著酒後的潮紅,唇瓣微張。

  東村敏郎不合時宜地覺得佟家儒的唇像一本古籍殘本,還是那種讓無數名士雅士打破頭也要爭搶的、危險又迷人的孤本。

  現在這孤本,卻偏偏只有他能翻閱。

  他附身,將人打橫抱起。

  佟家儒乖乖靠在東村敏郎懷裡,頭埋在頸窩處,呼吸噴吐在他的喉結處,混著清酒與墨香交纏的氣味。

  竟然有些乖順得不像話。

  東村慢悠悠地挪到了佟家儒的房間,將他放在榻上,又立在床邊看了片刻。

  榻上的佟家儒,輕輕陷在被褥里,因為瘦弱,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生出幾分易碎的脆弱模樣。

  可笑的是,上輩子就是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仗著那點「師生情誼」,把他一步步推向死局。

  強烈的反差惹得東村敏郎心裡生出一絲不真切的暖意。或許,這個上輩子總在算計他的先生,這輩子真的有了些許變化?

  「先生這樣叫,很好聽。」

  他輕輕抽回手,語氣里有了明顯的笑意,幫床上人掖好被角後轉身離開。

  房門被輕輕帶上,沒發出丁點聲響。

  佟家儒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哪裡有半分醉意。

  他望著周遭一片漆黑,緊繃的肌肉放鬆開,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

  裝醉真是累。

  得虧這幾年沒少讓關大刀灌自己酒,他才能把這醉態演得滴水不漏。

  東村這小鬼子,應該上套了吧。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一個大男人,被那樣抱在懷裡,還真算得上是屈辱,不如直接給他來兩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