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被關了多久？
殷霽微那邊是凌晨兩點，香港中環的夜景在他身後的落地窗外鋪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穿著那件聞硯燼最熟悉的深灰色睡袍，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茶，坐在沙發上看著聞硯燼把排骨剁得大小不一、麵粉撒了一台面。
「你焯水的時間不夠。」屏幕里的人說，語氣淡得像在念財報附註，「血沫沒撇乾淨，下鍋之後會有腥味。薑片切太厚了，不容易出味。」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剁排骨的時候遠程指導？你飛回來當面教。」聞硯燼把刀放下，拿起手機，看著屏幕里那雙因為熬夜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香港的夜很深，殷霽微身後的維港燈火通明，但他的臉色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蒼白。他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走之前更鋒利了，下頜的弧度像刀裁出來的。
「殷家的事處理得怎麼樣？」
「老爺子的律師團在拖。核心資產的問題沒那麼快解決。」殷霽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里，姿態看起來放鬆，但聞硯燼注意到他說話時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那是他有心事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你爸的人為難你了？」
「算不上為難。就是把所有文件都鎖在信託架構里，每一份都需要三個董事簽字才能調檔。明面上是合規，實際上是拖。他們知道我耗不起時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但聞硯燼聽出了那層笑意底下壓著的疲憊，他已經在香港待了好幾天，比他預估的「一兩天」更長。
聞硯燼把火關了，把手機拿到客廳，靠在沙發上。屏幕里的殷霽微也換了個姿勢，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角落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位置的貓。
「你想我了？」聞硯燼問。
殷霽微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每天看冰箱的時候會想。你放了幾條鱸魚，我吃了四條。還剩兩條。」
殷霽微的嘴角彎了一下，道「但排骨呢？你說等我回來就能做一桌菜。現在你只會做魚。」
「所以我在學。」
殷霽微沒有接話。他把手機靠在靠墊上，換了個姿勢，側躺著面對屏幕。他身後落地窗外的維港燈火漸漸稀疏，只剩下幾艘夜航船泊在海面上，舷燈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我小時候被綁架過一次，」他忽然開口，語氣淡得像是在講一個和己無關的新聞，「六歲。綁匪要殷家拿我媽名下的信託基金來換。我爸沒給。他說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以後殷家的每一個孩子都會成為目標。」
聞硯燼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慢慢收緊。殷霽微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被關了多久？」
「四天。在一個貨櫃箱裡，沒有燈，只有一箱礦泉水和一袋麵包。第四天我媽找到了我。她沒報警，沒告訴任何人，用自己的錢付了贖金。」
「把我抱回家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把我放在沙發上，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認我沒有受傷。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書房，關上門。」
「我趴在門上聽到她在裡面哭。那是我唯一一次聽到她哭。」
他停下來，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聞硯燼看著屏幕里他喉結微微滾動，手指在杯沿上捏得發白。
「後來她病重的時候，我在她床邊問她，為什么爸不給錢你不跟他離婚？她看了我很久，說了一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在笑。不是苦笑，是那種想起某個很遙遠、很美好的東西的時候才會有的笑。那時候我還不懂。現在——」
他抬起頭來，隔著屏幕看向聞硯燼。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被屏幕冷光映得格外清澈的水光。
「現在我懂了。我今天下午在律師樓看到一份老爺子的遺囑附件。他要分割香港的資產，附加條款上寫著一句話，『殷家後代中，凡與殷氏信託基金存在法律糾紛者，自動喪失繼承權』。我媽的名字被列在附件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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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去世之前就準備好了這份附件，等著她來爭。她沒有爭。她到死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還在愛那個人。」
聞硯燼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屏幕里蜷在沙發角落的人。他從來沒見過殷霽微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關於他母親，關於殷家，關於那些藏在最深處的舊傷。他平時把這些東西鎖在最深的抽屜里，連鑰匙都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但今晚他主動打開了那把鎖。
「你今天在律師樓看到那份附件的時候，你爸的人在場嗎？」
「在。老爺子的遺囑執行人，一個七十歲的老律師，看著他長大的。他把附件遞給我的時候說了句，『這是最後一頁』。意思是老爺子已經死了，這些條款不會被執行。但它還在那裡。他在墳墓里還留著羞辱我媽的條款，就好像在說：你看，我贏了。」
殷霽微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暫，短暫到聞硯燼差點以為是信號卡頓。但他看到了，殷霽微的睫毛在那一刻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把臉偏開了，屏幕只照到他半張側臉，下頜線條繃得像是要把什麼咬碎在牙齒間。
「我去陽台抽根煙。」殷霽微放下手機，攝像頭對著天花板，聞硯燼聽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然後是陽台門被推開的聲音。
聞硯燼沒有掛斷視頻。他等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放在料理台上，重新打開了燃氣灶。
排骨在收汁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屏幕，殷霽微還在陽台上，攝像頭還對著天花板，但他聽到了那邊隱隱約約的打火機聲，一下，又一下，像是風太大，點不著火。
他關了火，把排骨盛進盤子裡，端到手機前。
「殷霽微，你回來看看。」
過了幾秒，手機被拿起來。殷霽微的臉重新出現在屏幕里，眼睛比剛才更紅了，眼尾有一道細細的血絲，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被海風吹的。
他低頭看著聞硯燼手裡那盤糖醋排骨，色澤紅亮，糖汁濃稠，排骨一根根整齊地碼在白瓷盤裡。
屏幕那頭安靜了很久，安靜到聞硯燼能聽到那邊遠處傳來的貨輪汽笛聲。
他穿著那件聞硯燼最熟悉的深灰色睡袍，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茶，坐在沙發上看著聞硯燼把排骨剁得大小不一、麵粉撒了一台面。
「你焯水的時間不夠。」屏幕里的人說，語氣淡得像在念財報附註，「血沫沒撇乾淨，下鍋之後會有腥味。薑片切太厚了，不容易出味。」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剁排骨的時候遠程指導？你飛回來當面教。」聞硯燼把刀放下，拿起手機，看著屏幕里那雙因為熬夜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香港的夜很深，殷霽微身後的維港燈火通明，但他的臉色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蒼白。他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走之前更鋒利了，下頜的弧度像刀裁出來的。
「殷家的事處理得怎麼樣？」
「老爺子的律師團在拖。核心資產的問題沒那麼快解決。」殷霽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里，姿態看起來放鬆，但聞硯燼注意到他說話時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那是他有心事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你爸的人為難你了？」
「算不上為難。就是把所有文件都鎖在信託架構里，每一份都需要三個董事簽字才能調檔。明面上是合規，實際上是拖。他們知道我耗不起時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但聞硯燼聽出了那層笑意底下壓著的疲憊，他已經在香港待了好幾天，比他預估的「一兩天」更長。
聞硯燼把火關了，把手機拿到客廳，靠在沙發上。屏幕里的殷霽微也換了個姿勢，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角落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位置的貓。
「你想我了？」聞硯燼問。
殷霽微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每天看冰箱的時候會想。你放了幾條鱸魚，我吃了四條。還剩兩條。」
殷霽微的嘴角彎了一下，道「但排骨呢？你說等我回來就能做一桌菜。現在你只會做魚。」
「所以我在學。」
殷霽微沒有接話。他把手機靠在靠墊上，換了個姿勢，側躺著面對屏幕。他身後落地窗外的維港燈火漸漸稀疏，只剩下幾艘夜航船泊在海面上，舷燈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我小時候被綁架過一次，」他忽然開口，語氣淡得像是在講一個和己無關的新聞，「六歲。綁匪要殷家拿我媽名下的信託基金來換。我爸沒給。他說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以後殷家的每一個孩子都會成為目標。」
聞硯燼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慢慢收緊。殷霽微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被關了多久？」
「四天。在一個貨櫃箱裡，沒有燈，只有一箱礦泉水和一袋麵包。第四天我媽找到了我。她沒報警，沒告訴任何人，用自己的錢付了贖金。」
「把我抱回家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把我放在沙發上，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認我沒有受傷。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書房，關上門。」
「我趴在門上聽到她在裡面哭。那是我唯一一次聽到她哭。」
他停下來，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聞硯燼看著屏幕里他喉結微微滾動，手指在杯沿上捏得發白。
「後來她病重的時候，我在她床邊問她，為什么爸不給錢你不跟他離婚？她看了我很久，說了一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在笑。不是苦笑，是那種想起某個很遙遠、很美好的東西的時候才會有的笑。那時候我還不懂。現在——」
他抬起頭來，隔著屏幕看向聞硯燼。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被屏幕冷光映得格外清澈的水光。
「現在我懂了。我今天下午在律師樓看到一份老爺子的遺囑附件。他要分割香港的資產，附加條款上寫著一句話，『殷家後代中，凡與殷氏信託基金存在法律糾紛者，自動喪失繼承權』。我媽的名字被列在附件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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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去世之前就準備好了這份附件，等著她來爭。她沒有爭。她到死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還在愛那個人。」
聞硯燼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屏幕里蜷在沙發角落的人。他從來沒見過殷霽微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關於他母親，關於殷家，關於那些藏在最深處的舊傷。他平時把這些東西鎖在最深的抽屜里，連鑰匙都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但今晚他主動打開了那把鎖。
「你今天在律師樓看到那份附件的時候，你爸的人在場嗎？」
「在。老爺子的遺囑執行人，一個七十歲的老律師，看著他長大的。他把附件遞給我的時候說了句，『這是最後一頁』。意思是老爺子已經死了，這些條款不會被執行。但它還在那裡。他在墳墓里還留著羞辱我媽的條款，就好像在說：你看，我贏了。」
殷霽微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暫，短暫到聞硯燼差點以為是信號卡頓。但他看到了，殷霽微的睫毛在那一刻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把臉偏開了，屏幕只照到他半張側臉，下頜線條繃得像是要把什麼咬碎在牙齒間。
「我去陽台抽根煙。」殷霽微放下手機，攝像頭對著天花板，聞硯燼聽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然後是陽台門被推開的聲音。
聞硯燼沒有掛斷視頻。他等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放在料理台上，重新打開了燃氣灶。
排骨在收汁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屏幕，殷霽微還在陽台上，攝像頭還對著天花板，但他聽到了那邊隱隱約約的打火機聲，一下，又一下，像是風太大，點不著火。
他關了火，把排骨盛進盤子裡，端到手機前。
「殷霽微，你回來看看。」
過了幾秒，手機被拿起來。殷霽微的臉重新出現在屏幕里，眼睛比剛才更紅了，眼尾有一道細細的血絲，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被海風吹的。
他低頭看著聞硯燼手裡那盤糖醋排骨，色澤紅亮，糖汁濃稠，排骨一根根整齊地碼在白瓷盤裡。
屏幕那頭安靜了很久，安靜到聞硯燼能聽到那邊遠處傳來的貨輪汽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