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手談何容易
車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遠處傳來夜班公交車的報站聲，久到路燈下最後一隻飛蛾也撲進了黑暗裡。
「抱歉，我並不知道，可你也不會信我了吧。」
然後殷霽微動了。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把聞硯燼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拿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的指尖是涼的，涼得聞硯燼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殷霽微沒有理會，他用食指在聞硯燼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圈，然後寫了一個字。
一筆一划，很慢。
寫完之後他收回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合上的聲音沉悶而輕，像一聲被咽下去的嘆息。聞硯燼低頭看自己的掌心——路燈的光照在上面，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字的筆畫還留在皮膚上，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是「信」。
他再抬頭的時候，殷霽微已經走進了公寓樓的大門。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點亮了。
聞硯燼看著那些燈亮了一層又一層，最後停在了十六樓。窗戶里的燈亮了，然後窗簾被拉上了，只留下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聞硯燼在車裡坐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手指慢慢收攏，像是在攥住一個滾燙的、剛出爐的字。
然後他發動了車，沒有開音響，引擎的低鳴聲填滿了整個車廂。他駛出小區的時候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十六樓的那扇窗。
窗簾後面，隱約站著一個清瘦的輪廓。
三天後，聞硯燼帶著周鳴親自登了恒隆地產的門。
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奪回項目——合同已經簽了，木已成舟，再糾纏只會讓自己掉價。他是來談另一個合作機會的。
恒隆在城西還有一個舊改項目即將啟動，體量比之前那個小，但地段更好。
聞氏這邊給出了一個讓恒隆無法拒絕的方案，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和景和正面競價。
他直接約了恒隆的董事長吃了頓飯，把方案往桌上一擺，對方當場就拍板了。
這不是反擊，是另闢蹊徑。
但消息傳出去之後，圈子裡的人不這麼看。在他們眼裡，這是聞硯燼在恒隆項目被殷霽微截胡之後的迅速反擊——你搶我一個項目，我吃你一個更大的盤。
沒有硝煙，沒有口水仗，甚至連一句狠話都沒有放，但兩招之間，高下立判。
聞硯燼不在乎別人怎麼解讀。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果然，舊改項目簽約的消息傳出去的第二天，殷霽微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知道。」聞硯燼靠在辦公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你盯歸盯，我先簽了。」
「你怎麼說服李董的？」
聞硯燼說：「我告訴他，那個片區的規劃里有一塊是市政綠化用地，如果方案不做調整，後期光補繳的土地出讓金就夠他喝一壺的。」
「景和的方案我看過，沒提這塊。所以我猜你拿到了恒隆的競標底價，但沒拿到規劃局的最新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拿到了。」殷霽微說。
「今天早上拿到的。」聞硯燼把筆放下，「要不要出來坐坐？我把規劃局的意見抄一份給你。」
又是一段沉默。
這次比剛才更長，長到聞硯燼幾乎以為殷霽微掛了電話。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笑聲——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一種被人將了一軍之後，帶著意外的、真實的輕笑。
「聞硯燼，你是不是覺得用一份文件就能把我騙出來？」
「不是。」聞硯燼的聲音放低了半度，「我是覺得你上次走得太快了。茶沒喝，話也沒說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殷霽微的呼吸聲——很輕，很淺，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翕動的時候幾乎不帶起風。
「這次換個地方。」殷霽微說，「你的辦公室。明天下午三點。」
「來我辦公室？」聞硯燼有些意外。上輩子五年，殷霽微從來沒來過他的辦公室。他刻意避開了所有和聞氏有關的場合，像是要把「殷霽微」和「聞硯燼的附屬品」這兩個標籤切割得乾乾淨淨。
「怎麼，不方便？」
「方便。你想來，隨時都可以。」
「好。」殷霽微說，「那明天見。」
電話掛了。聞硯燼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殷霽微」三個字排在第一個，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
他看著那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上輩子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給這個人，大部分都是響很久才接，接起來之後對方的聲音永遠是冷靜的、簡短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殷霽微接他的電話只是出於一種慣性，就像被馴養的動物聽到鈴聲就會抬頭。
但現在殷霽微主動打給他了。雖然是來質問的，雖然是來興師問罪的，但那通電話是殷霽微打來的，不是他打過去的。
聞硯燼意識到，他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確實在往上彎。
他把這個笑收起來，按了內線叫周鳴進來。周鳴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還是平時那個不苟言笑的聞總，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表情正經得不能再正經。
「抱歉，我並不知道，可你也不會信我了吧。」
然後殷霽微動了。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把聞硯燼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拿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的指尖是涼的，涼得聞硯燼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殷霽微沒有理會，他用食指在聞硯燼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圈，然後寫了一個字。
一筆一划，很慢。
寫完之後他收回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合上的聲音沉悶而輕，像一聲被咽下去的嘆息。聞硯燼低頭看自己的掌心——路燈的光照在上面，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字的筆畫還留在皮膚上，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是「信」。
他再抬頭的時候，殷霽微已經走進了公寓樓的大門。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點亮了。
聞硯燼看著那些燈亮了一層又一層，最後停在了十六樓。窗戶里的燈亮了，然後窗簾被拉上了，只留下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聞硯燼在車裡坐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手指慢慢收攏，像是在攥住一個滾燙的、剛出爐的字。
然後他發動了車，沒有開音響，引擎的低鳴聲填滿了整個車廂。他駛出小區的時候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十六樓的那扇窗。
窗簾後面，隱約站著一個清瘦的輪廓。
三天後，聞硯燼帶著周鳴親自登了恒隆地產的門。
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奪回項目——合同已經簽了，木已成舟，再糾纏只會讓自己掉價。他是來談另一個合作機會的。
恒隆在城西還有一個舊改項目即將啟動，體量比之前那個小，但地段更好。
聞氏這邊給出了一個讓恒隆無法拒絕的方案，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和景和正面競價。
他直接約了恒隆的董事長吃了頓飯，把方案往桌上一擺，對方當場就拍板了。
這不是反擊，是另闢蹊徑。
但消息傳出去之後，圈子裡的人不這麼看。在他們眼裡，這是聞硯燼在恒隆項目被殷霽微截胡之後的迅速反擊——你搶我一個項目，我吃你一個更大的盤。
沒有硝煙，沒有口水仗，甚至連一句狠話都沒有放，但兩招之間，高下立判。
聞硯燼不在乎別人怎麼解讀。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果然，舊改項目簽約的消息傳出去的第二天，殷霽微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知道。」聞硯燼靠在辦公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你盯歸盯，我先簽了。」
「你怎麼說服李董的？」
聞硯燼說：「我告訴他，那個片區的規劃里有一塊是市政綠化用地，如果方案不做調整，後期光補繳的土地出讓金就夠他喝一壺的。」
「景和的方案我看過，沒提這塊。所以我猜你拿到了恒隆的競標底價，但沒拿到規劃局的最新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拿到了。」殷霽微說。
「今天早上拿到的。」聞硯燼把筆放下，「要不要出來坐坐？我把規劃局的意見抄一份給你。」
又是一段沉默。
這次比剛才更長，長到聞硯燼幾乎以為殷霽微掛了電話。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笑聲——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一種被人將了一軍之後，帶著意外的、真實的輕笑。
「聞硯燼，你是不是覺得用一份文件就能把我騙出來？」
「不是。」聞硯燼的聲音放低了半度，「我是覺得你上次走得太快了。茶沒喝，話也沒說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殷霽微的呼吸聲——很輕，很淺，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翕動的時候幾乎不帶起風。
「這次換個地方。」殷霽微說，「你的辦公室。明天下午三點。」
「來我辦公室？」聞硯燼有些意外。上輩子五年，殷霽微從來沒來過他的辦公室。他刻意避開了所有和聞氏有關的場合，像是要把「殷霽微」和「聞硯燼的附屬品」這兩個標籤切割得乾乾淨淨。
「怎麼，不方便？」
「方便。你想來，隨時都可以。」
「好。」殷霽微說，「那明天見。」
電話掛了。聞硯燼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殷霽微」三個字排在第一個，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
他看著那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上輩子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給這個人，大部分都是響很久才接，接起來之後對方的聲音永遠是冷靜的、簡短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殷霽微接他的電話只是出於一種慣性，就像被馴養的動物聽到鈴聲就會抬頭。
但現在殷霽微主動打給他了。雖然是來質問的，雖然是來興師問罪的，但那通電話是殷霽微打來的，不是他打過去的。
聞硯燼意識到，他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確實在往上彎。
他把這個笑收起來，按了內線叫周鳴進來。周鳴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還是平時那個不苟言笑的聞總，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表情正經得不能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