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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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硯燼側過頭看著他。午後的陽光照在殷霽微的側臉上,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是平靜的,但那種平靜和以前不一樣了。

  「霽微。」

  「嗯。」

  「我們以後還可以一起做很多這樣的事情。」

  殷霽微轉過頭看著他:「比如?」

  「比如,養一盆花,從種子開始養。比如養一隻貓。比如在陽台上種一些薄荷和羅勒,做飯的時候可以直接摘來用。」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列舉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小事。但殷霽微聽出了這些話背後的分量,那是一種對未來的許諾,一種「我想和你一起度過很長很長時間」的表達方式。

  殷霽微沒有回答。他轉回頭,繼續看著那株白玫瑰。

  但他的手,在垂落的時候,碰到了聞硯燼的手。然後他沒有移開。

  兩隻手在陽台的欄杆上並排放著,相距不到一寸。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的手背上,溫暖而安靜。那株白玫瑰在他們面前,在嶄新的花盆裡,正在適應這片新的土壤。

  它會在不久的將來開出第一朵花。他們都相信這一點。

  白玫瑰在新花盆裡安了家之後,聞硯燼養成了一個新習慣。

  每天早上起床後,第一件事不是去衛生間,而是先去陽台看那株玫瑰。他蹲在花盆前,檢查葉片的顏色,摸摸土壤的濕度,數一數花苞的數量,像照料一個年幼的孩子。

  殷霽微有時候會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蹲在陽台上認真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蹲在陽台上對著一盆花說話,「你今天好像比昨天高了點」「這片葉子怎麼卷邊了,是不是缺水了」——如果被他公司的下屬看到,大概沒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用每天跟它說話。」殷霽微有一次實在忍不住,開口說道。

  「你不懂。」聞硯燼頭也不回,依然蹲在花盆前,「植物也是有靈性的,你跟它說話它能感知到,會長得更好。」

  殷霽微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麼。但他注意到,從那天之後,聞硯燼每天早上在陽台跟花說話的時候,他也會不自覺地豎起耳朵聽一聽。

  不是因為他也相信植物有靈性,而是因為聞硯燼跟花說話時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慢一些,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溫柔,是他喜歡聽的。

  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末,那株白玫瑰開出了第一朵花。

  發現者是殷霽微。他那天起得比聞硯燼早,走到陽台上想透透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株玫瑰,然後他愣住了。

  前一天還只是鼓脹的花苞,此時晨光落在上面,花瓣邊緣幾乎是半透明的,像被光穿透的薄瓷。花心是淡黃色的,幾根纖細的蕊絲頂著花粉,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站在那朵花前,看了很久。

  他沒有叫醒聞硯燼,而是轉身回到屋裡,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那朵花的照片。

  他坐在陽台上,在那朵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安靜地看了它一會兒。

  他聞到了玫瑰淡淡的花香。

  聞硯燼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他走出臥室,看到殷霽微坐在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水,側對著他,目光落在那株玫瑰上。晨光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像一幅安靜的油畫。

  他走過去,看到那朵盛開的白玫瑰,愣了一下。

  「開了?」

  「嗯。今天早上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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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硯燼蹲下來,湊近那朵花,仔細端詳著。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花瓣,又在即將觸及的時候收了回來——怕碰壞了它。

  「真好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欣喜。

  殷霽微看著他蹲在花前的樣子,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眼睛裡映著那朵白色的花。

  「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語是什麼嗎?」殷霽微忽然問。

  聞硯燼抬起頭看著他,想了想:「純潔?尊敬?」

  「那是大眾的說法。」殷霽微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那朵花上,「還有一種說法,白玫瑰的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

  聞硯燼蹲在原地,看著殷霽微。晨光在他們之間流動,那朵白玫瑰在他們旁邊安靜地盛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從殷霽微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告白都更動人。

  「你當然足以與我相配。」他說,「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殷霽微側過頭看著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沒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點點。

  「那我們就扯平了。」

  那天上午,他們哪兒也沒去。就坐在陽台上,曬著初夏的太陽,看著那朵白玫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殷霽微講起他小時候在老房子裡見過的茉莉花,說他母親會在傍晚摘幾朵放在他的枕頭邊,晚上睡覺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聞硯燼注意到他說到「母親」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輕一些。

  「你母親現在在哪裡?」聞硯燼問。他以前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因為怕觸碰到殷霽微不願意觸碰的領域。

  殷霽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在南方。一個小城市。她離婚了,生活還算平靜。我們偶爾聯繫。」

  聞硯燼沒有繼續追問。他聽出了殷霽微語氣中的那種複雜的距離感,不是怨恨,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過漫長消化之後形成的、平靜的疏離。

  那是一個孩子在理解了母親當年的無力之後,選擇放手的姿態。

  他伸出手,覆在殷霽微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沒有說什麼。

  殷霽微沒有抽開手,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繼續看著那朵白玫瑰,任由聞硯燼的手掌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陽光暖暖地照著,風輕輕地吹著,那朵花開得正好。

  有些傷口永遠不會完全癒合。但沒關係,它們可以被陽光照耀,被風吹拂,被另一隻手溫柔地覆蓋。那不是遺忘,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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