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最早的記憶
周五下午，他們一起去了那家心理諮詢工作室。
諮詢師姓周，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語速很慢，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她是目前國內專業水準靠前的心理諮詢師之一。
第一次諮詢是分開進行的，聞硯燼先談了四十分鐘，然後換殷霽微。
聞硯燼出來的時候，在候診區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本雜誌假裝在看，實際上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諮詢室門，心裡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殷霽微在裡面會說什麼，會不會配合，會不會中途摔門而出。
三十分鐘後，門開了。
殷霽微從裡面走出來，表情和進去時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淡然，滴水不漏。他走到聞硯燼面前，說了一句「走吧」，然後率先走向門口。
聞硯燼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感覺怎麼樣？」
「還行。」
「都聊了什麼？」
「沒聊什麼。」
聞硯燼知道不能再問了。他「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和殷霽微並肩走出了諮詢室。
那天晚上回到家，殷霽微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聞硯燼給他端了一杯熱牛奶進去，看到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筆，卻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早點睡。」
他轉身正要走出去，殷霽微忽然開口了。
「她問我，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聞硯燼停住了腳步。
「我說是我媽在哭。半夜，她以為我睡著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捂著嘴哭。不敢出聲，怕吵醒我。」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聞硯燼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問我，那時候我多大。我說我不記得了。她說你再想想。我想了想，大概四五歲吧。」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本空白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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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歲。一個人要有多難過，才會在四五歲的記憶里，留下的第一個畫面是母親在深夜無聲地哭泣。」
聞硯燼走回去，在他身邊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
「霽微——」
「我沒事。」殷霽微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是……以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事。說出來之後，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他抬起眼看著聞硯燼。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光，但有一種聞硯燼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長久以來緊鎖著的一扇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
「謝謝你。」他說，「逼我來這裡。」
聞硯燼握緊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決定的。」
殷霽微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看著聞硯燼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聞硯燼差點沒有聽清。
「我不想再讓你擔心了。」
那天晚上，聞硯燼躺在殷霽微身邊，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殷霽微今天在諮詢室里說的那些話。關於他母親，關於他四五歲時的記憶，是他認識殷霽微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童年。
他以前從來不問。因為他覺得那是殷霽微不願意觸碰的領域，他不想強迫他。但現在他意識到，有些傷疤如果不揭開，就永遠不會癒合。
他側過頭，看著殷霽微在月光下的睡顏。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像是在做著什麼不太愉快的夢。聞硯燼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平了他眉間的那道褶皺。
殷霽微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尋找熱源的動物。
聞硯燼把他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次諮詢是在一周後。這一次殷霽微主動提出要自己去。
「你不用每次都陪我。」他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去看醫生還要家長陪著。」
聞硯燼笑了：「行，那你自己去。結束後我去接你。」
殷霽微點了點頭，拿起外套出了門。
聞硯燼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看著一個學了很久游泳的人終於鬆開了池壁，開始自己划水。
他既為他感到驕傲，又隱隱有些擔心。
他不知道的是，殷霽微在走進諮詢室之前，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整整兩分鐘。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
那個姿態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上市公司總裁，更像一個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等待未知審判的小學生。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這一次的諮詢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殷霽微出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紅，但表情是平靜的。
他坐進聞硯燼的車裡，系好安全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她說我潛意識裡一直在為母親的遭遇懲罰自己。」
聞硯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打斷他。艱難的吐出一口氣。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殷霽微的語氣依然很淡，但那種淡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淡是刻意的、防禦性的，現在的淡是一種真正的平靜，像是終於承認了一個自己一直知道、但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我一直覺得，如果我不夠好，就不會被拋棄。」
「所以我拼命做到最好，做最懂事的孩子，做最可靠的合作夥伴，做最滴水不漏的殷總。」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完美，就沒有人會離開我。」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一句讓聞硯燼心臟發疼的話：「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真正愛我的人，永遠不會因為我不夠完美而拋棄我。」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聞硯燼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能發出聲音。
「殷霽微同志，」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你終於開竅了。」
殷霽微側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叫我什麼？」
「殷霽微同志。」聞硯燼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得像在做入黨宣誓，「恭喜你，在認識我這麼多年之後，終於開始學會做個完整的人了。」
諮詢師姓周，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語速很慢，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她是目前國內專業水準靠前的心理諮詢師之一。
第一次諮詢是分開進行的，聞硯燼先談了四十分鐘，然後換殷霽微。
聞硯燼出來的時候，在候診區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本雜誌假裝在看，實際上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諮詢室門，心裡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殷霽微在裡面會說什麼，會不會配合，會不會中途摔門而出。
三十分鐘後，門開了。
殷霽微從裡面走出來，表情和進去時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淡然，滴水不漏。他走到聞硯燼面前，說了一句「走吧」，然後率先走向門口。
聞硯燼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感覺怎麼樣？」
「還行。」
「都聊了什麼？」
「沒聊什麼。」
聞硯燼知道不能再問了。他「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和殷霽微並肩走出了諮詢室。
那天晚上回到家，殷霽微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聞硯燼給他端了一杯熱牛奶進去，看到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筆，卻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早點睡。」
他轉身正要走出去，殷霽微忽然開口了。
「她問我，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聞硯燼停住了腳步。
「我說是我媽在哭。半夜，她以為我睡著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捂著嘴哭。不敢出聲，怕吵醒我。」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聞硯燼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問我，那時候我多大。我說我不記得了。她說你再想想。我想了想，大概四五歲吧。」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本空白的筆記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四五歲。一個人要有多難過，才會在四五歲的記憶里，留下的第一個畫面是母親在深夜無聲地哭泣。」
聞硯燼走回去，在他身邊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
「霽微——」
「我沒事。」殷霽微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是……以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事。說出來之後，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他抬起眼看著聞硯燼。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光，但有一種聞硯燼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長久以來緊鎖著的一扇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
「謝謝你。」他說，「逼我來這裡。」
聞硯燼握緊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決定的。」
殷霽微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看著聞硯燼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聞硯燼差點沒有聽清。
「我不想再讓你擔心了。」
那天晚上，聞硯燼躺在殷霽微身邊，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殷霽微今天在諮詢室里說的那些話。關於他母親，關於他四五歲時的記憶，是他認識殷霽微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童年。
他以前從來不問。因為他覺得那是殷霽微不願意觸碰的領域，他不想強迫他。但現在他意識到，有些傷疤如果不揭開，就永遠不會癒合。
他側過頭，看著殷霽微在月光下的睡顏。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像是在做著什麼不太愉快的夢。聞硯燼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平了他眉間的那道褶皺。
殷霽微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尋找熱源的動物。
聞硯燼把他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次諮詢是在一周後。這一次殷霽微主動提出要自己去。
「你不用每次都陪我。」他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去看醫生還要家長陪著。」
聞硯燼笑了：「行，那你自己去。結束後我去接你。」
殷霽微點了點頭，拿起外套出了門。
聞硯燼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看著一個學了很久游泳的人終於鬆開了池壁，開始自己划水。
他既為他感到驕傲，又隱隱有些擔心。
他不知道的是，殷霽微在走進諮詢室之前，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整整兩分鐘。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
那個姿態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上市公司總裁，更像一個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等待未知審判的小學生。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這一次的諮詢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殷霽微出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紅，但表情是平靜的。
他坐進聞硯燼的車裡，系好安全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她說我潛意識裡一直在為母親的遭遇懲罰自己。」
聞硯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打斷他。艱難的吐出一口氣。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殷霽微的語氣依然很淡，但那種淡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淡是刻意的、防禦性的，現在的淡是一種真正的平靜，像是終於承認了一個自己一直知道、但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我一直覺得，如果我不夠好，就不會被拋棄。」
「所以我拼命做到最好，做最懂事的孩子，做最可靠的合作夥伴，做最滴水不漏的殷總。」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完美，就沒有人會離開我。」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一句讓聞硯燼心臟發疼的話：「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真正愛我的人，永遠不會因為我不夠完美而拋棄我。」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聞硯燼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能發出聲音。
「殷霽微同志，」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你終於開竅了。」
殷霽微側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叫我什麼？」
「殷霽微同志。」聞硯燼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得像在做入黨宣誓，「恭喜你，在認識我這麼多年之後，終於開始學會做個完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