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生病
「去哪。」聞硯燼問。
「一樓。」殷霽微說，「去小區里。沿著花園走一圈。」
聞硯燼按了一樓。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殷霽微始終沒鬆開他的袖子，反而越攥越緊。
他不看聞硯燼，只盯著電梯門。聞硯燼能感覺到他手心在出汗，又冷又潮，像一條溺在暗河裡的魚。
他們走出單元門時，天是陰的。雲層很厚，把光都吃掉了。小區里沒什麼人，幾個老人在涼亭下聊天，聲音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聞硯燼邁下台階，踩在石板路上。殷霽微跟在他半步之後，鴨舌帽檐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半張臉。
「空氣怎麼樣。」殷霽微問。
「涼。剛下過雨。」
「嗯。」
殷霽微走得很慢。聞硯燼故意也放慢，配合他。兩個人沿著花園外圈慢慢走，誰也沒說話。經過一棵銀杏時，殷霽微停下來，仰起頭看樹冠。
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杈像無數隻向上抓握的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上輩子死了以後，我每年都來這下面站一會兒。
那時候我覺得，你就在這些樹枝上。哪陣風響了，就是你聽見我了。」
聞硯燼喉嚨堵得厲害。他伸手攬住殷霽微的肩，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別說了。」
「我現在不用站樹下了。」殷霽微側過臉看他，目光比天還濕，「你就站在我旁邊。我能聽見你呼吸。」
聞硯燼沒忍住，低頭親了他的鬢角。殷霽微顫了一下，像被燙到，又像被接住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那些厚重的陰翳散了一點。
他扯了扯聞硯燼的袖子：「走完這一圈，我們就上去。」
「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長椅時，聞硯燼指了指：「坐會兒。」殷霽微搖頭：「不坐。一坐下來，我就不想上去了。」
聞硯燼沒勉強，只握住了他的手。殷霽微的掌心全是汗，冰涼的。聞硯燼把他的手團進自己手心，暖著。
一圈快走完時，殷霽微突然說：「聞硯燼，你看那個門。」
聞硯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小區北邊的一個人行小門，刷卡進出。門外就是街面，車聲、行人、自由。只要一張卡，他就能走到那個殷霽微背得出十七個逃脫路線的地方。
「你想走嗎。」殷霽微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聞硯燼沒鬆開他的手：「不想。」
「你騙我。」
「我沒騙你。」聞硯燼轉身，把殷霽微按在路邊一堵爬滿枯藤的牆前。
殷霽微被迫仰起頭，鴨舌帽掉下來，露出燒得發紅的眼尾。聞硯燼雙手捧住他的臉，手指輕輕擦過他額角的薄汗。
「我如果想走，那扇門關不住我。」聞硯燼說，「你是知道的。不然你不會把門卡留在保險柜里。你留著它，就是給我機會走。可我沒拿。現在也不會拿。」
殷霽微看著他，眼裡全是翻湧的潮。他慢慢抬手，抓住聞硯燼的衣領，把他往下拽，額頭抵著他額頭：「那你以後也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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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燒到多少度了。」聞硯燼突然問。
殷霽微一愣。
「還在燒。」聞硯燼沒等他回答，直接把額頭貼過去，像兩個人在交換體溫，「出來走了十幾分鐘，你手心還是涼的。殷霽微，你在硬撐。」
殷霽微偏開頭，不看他：「沒有。」
「你有。」聞硯燼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回來，「二十分鐘快到了。我們上去。上去以後你吃藥，睡覺。我哪兒都不去。就坐在你旁邊。等你醒了，我再陪你下來。明天也下來。後天也下來。你總有一天會相信，我不用跑。」
殷霽微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慢慢靠進聞硯燼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的身體還是涼的，但呼吸很燙，一下一下，燙得聞硯燼心口發酸。
「聞硯燼。」他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嗯。」
「我好像，真的把你拖進來了。」
「嗯。」
「你後悔嗎。」
「不後悔。」
「那你說一句你不走。」
聞硯燼低頭，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我不走。死也不走。這輩子，我連死都不走了。」
殷霽微在他懷裡笑了一聲，又像哭，又像終於卸了勁。他軟軟地掛在聞硯燼身上，呼吸越來越重。聞硯燼半扶半抱地帶他往回走。二十分鐘到了。他們沒經過那扇北門。
上樓後，聞硯燼把人放進被子裡。殷霽微已經有些迷糊了，還攥著聞硯燼的手不松。
聞硯燼就坐在床邊，用濕毛巾給他擦臉，餵藥，量體溫。窗外天陰得厲害，像要再下一場雨。
聞硯燼低頭看殷霽微燒紅的臉，又看了一眼客廳中央還沒關的監控台。六塊屏幕還亮著，映著空蕩蕩的客廳，像六面捨不得合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也許殷霽微從來不需要門。那扇門困不住他。真正困住殷霽微的，是他自己那顆從八歲那年就不再相信有人會回來的心。
而自己哪也去不了。不是因為鎖，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早就不想走了。
殷霽微睡得很淺。
聞硯燼隔著半夢半醒的距離，聽見他在被子裡翻身，呼吸忽輕忽重，像在夢裡跟什麼人較勁。
聞硯燼沒上床，就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里，腿上搭了條薄毯。他睡不著，也不打算睡。
殷霽微難受得厲害，額角全是汗，嘴唇乾裂，時不時蹙一下眉。
「聞硯燼……」殷霽微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啞得只剩氣音。
聞硯燼立刻起身坐到床邊，低聲應：「我在。」
殷霽微沒睜眼，只是伸出手，在空氣里摸索。
聞硯燼把手遞過去，他立刻攥住，像攥住懸崖邊最後一根藤。他的掌心又干又熱，像一塊被燒透的炭。
「我夢到你了。」
殷霽微說，眼睛仍閉著，眉頭沒有鬆開，「夢到你從那個北門出去了。我追你，追了好遠。你上了一輛計程車。我在後面跑，跑不動。後來醒了。」
————
「呀~其實不是殷寶太體弱多病，一直發燒，是他鬱結於心，身體自我保護，也沒好好休息吃飯。」
殷霽微沒什麼情緒的臉，繃得緊緊的，耳尖卻紅了，說：「別說了，我沒事的。」聞硯燼心疼的抱緊了他。
「一樓。」殷霽微說，「去小區里。沿著花園走一圈。」
聞硯燼按了一樓。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殷霽微始終沒鬆開他的袖子，反而越攥越緊。
他不看聞硯燼，只盯著電梯門。聞硯燼能感覺到他手心在出汗，又冷又潮，像一條溺在暗河裡的魚。
他們走出單元門時，天是陰的。雲層很厚，把光都吃掉了。小區里沒什麼人，幾個老人在涼亭下聊天，聲音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聞硯燼邁下台階，踩在石板路上。殷霽微跟在他半步之後，鴨舌帽檐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半張臉。
「空氣怎麼樣。」殷霽微問。
「涼。剛下過雨。」
「嗯。」
殷霽微走得很慢。聞硯燼故意也放慢，配合他。兩個人沿著花園外圈慢慢走，誰也沒說話。經過一棵銀杏時，殷霽微停下來，仰起頭看樹冠。
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杈像無數隻向上抓握的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上輩子死了以後，我每年都來這下面站一會兒。
那時候我覺得，你就在這些樹枝上。哪陣風響了，就是你聽見我了。」
聞硯燼喉嚨堵得厲害。他伸手攬住殷霽微的肩，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別說了。」
「我現在不用站樹下了。」殷霽微側過臉看他，目光比天還濕，「你就站在我旁邊。我能聽見你呼吸。」
聞硯燼沒忍住，低頭親了他的鬢角。殷霽微顫了一下，像被燙到，又像被接住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那些厚重的陰翳散了一點。
他扯了扯聞硯燼的袖子：「走完這一圈，我們就上去。」
「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長椅時，聞硯燼指了指：「坐會兒。」殷霽微搖頭：「不坐。一坐下來，我就不想上去了。」
聞硯燼沒勉強，只握住了他的手。殷霽微的掌心全是汗，冰涼的。聞硯燼把他的手團進自己手心，暖著。
一圈快走完時，殷霽微突然說：「聞硯燼，你看那個門。」
聞硯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小區北邊的一個人行小門，刷卡進出。門外就是街面，車聲、行人、自由。只要一張卡，他就能走到那個殷霽微背得出十七個逃脫路線的地方。
「你想走嗎。」殷霽微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聞硯燼沒鬆開他的手：「不想。」
「你騙我。」
「我沒騙你。」聞硯燼轉身，把殷霽微按在路邊一堵爬滿枯藤的牆前。
殷霽微被迫仰起頭，鴨舌帽掉下來，露出燒得發紅的眼尾。聞硯燼雙手捧住他的臉，手指輕輕擦過他額角的薄汗。
「我如果想走，那扇門關不住我。」聞硯燼說，「你是知道的。不然你不會把門卡留在保險柜里。你留著它，就是給我機會走。可我沒拿。現在也不會拿。」
殷霽微看著他，眼裡全是翻湧的潮。他慢慢抬手，抓住聞硯燼的衣領，把他往下拽，額頭抵著他額頭：「那你以後也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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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燒到多少度了。」聞硯燼突然問。
殷霽微一愣。
「還在燒。」聞硯燼沒等他回答，直接把額頭貼過去，像兩個人在交換體溫，「出來走了十幾分鐘，你手心還是涼的。殷霽微，你在硬撐。」
殷霽微偏開頭，不看他：「沒有。」
「你有。」聞硯燼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回來，「二十分鐘快到了。我們上去。上去以後你吃藥，睡覺。我哪兒都不去。就坐在你旁邊。等你醒了，我再陪你下來。明天也下來。後天也下來。你總有一天會相信，我不用跑。」
殷霽微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慢慢靠進聞硯燼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的身體還是涼的，但呼吸很燙，一下一下，燙得聞硯燼心口發酸。
「聞硯燼。」他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嗯。」
「我好像，真的把你拖進來了。」
「嗯。」
「你後悔嗎。」
「不後悔。」
「那你說一句你不走。」
聞硯燼低頭，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我不走。死也不走。這輩子，我連死都不走了。」
殷霽微在他懷裡笑了一聲，又像哭，又像終於卸了勁。他軟軟地掛在聞硯燼身上，呼吸越來越重。聞硯燼半扶半抱地帶他往回走。二十分鐘到了。他們沒經過那扇北門。
上樓後，聞硯燼把人放進被子裡。殷霽微已經有些迷糊了，還攥著聞硯燼的手不松。
聞硯燼就坐在床邊，用濕毛巾給他擦臉，餵藥，量體溫。窗外天陰得厲害，像要再下一場雨。
聞硯燼低頭看殷霽微燒紅的臉，又看了一眼客廳中央還沒關的監控台。六塊屏幕還亮著，映著空蕩蕩的客廳，像六面捨不得合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也許殷霽微從來不需要門。那扇門困不住他。真正困住殷霽微的，是他自己那顆從八歲那年就不再相信有人會回來的心。
而自己哪也去不了。不是因為鎖，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早就不想走了。
殷霽微睡得很淺。
聞硯燼隔著半夢半醒的距離，聽見他在被子裡翻身，呼吸忽輕忽重，像在夢裡跟什麼人較勁。
聞硯燼沒上床，就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里，腿上搭了條薄毯。他睡不著，也不打算睡。
殷霽微難受得厲害，額角全是汗，嘴唇乾裂，時不時蹙一下眉。
「聞硯燼……」殷霽微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啞得只剩氣音。
聞硯燼立刻起身坐到床邊，低聲應：「我在。」
殷霽微沒睜眼，只是伸出手，在空氣里摸索。
聞硯燼把手遞過去，他立刻攥住，像攥住懸崖邊最後一根藤。他的掌心又干又熱，像一塊被燒透的炭。
「我夢到你了。」
殷霽微說，眼睛仍閉著，眉頭沒有鬆開，「夢到你從那個北門出去了。我追你，追了好遠。你上了一輛計程車。我在後面跑，跑不動。後來醒了。」
————
「呀~其實不是殷寶太體弱多病，一直發燒，是他鬱結於心，身體自我保護，也沒好好休息吃飯。」
殷霽微沒什麼情緒的臉，繃得緊緊的，耳尖卻紅了，說：「別說了，我沒事的。」聞硯燼心疼的抱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