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手，生執念
聞硯燼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手上移開，看向殷霽微的臉。他想看清楚殷霽微的反應——是驚訝，是懷疑，還是如釋重負。
他頓了頓。他把兩份協議拿了出來，攤平了放在桌面上，然後推過去。
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一份補償協議，一份之前他趁火打劫得來的協議，他的動作很自然，甚至稱得上輕鬆，仿佛只是在談一樁普通的商務解約，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
他甚至端起涼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一路滾到胃裡，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份協議，作廢。」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粗糙的質感，就是這張紙，上輩子困住了殷霽微五年，也困住了他自己五年。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撕毀了。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一直在強迫你。」他放下杯子，補了一句，「抱歉。」
對面沉默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用於組織語言的沉默。而是一種大面積的、不斷下沉的安靜，像是空氣里的所有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咖啡機打奶泡的嗡嗡聲、隔壁桌情侶的竊竊私語、窗外馬路上自行車的鈴鐺聲。
這些聲音都還在，但它們像是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外面，聞硯燼聽到的只有一片壓得人耳膜發悶的寂靜。
他抬起頭看殷霽微。
殷霽微坐在那裡，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雙手依然交疊在桌面上，甚至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都依然平靜地注視著聞硯燼，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聞硯燼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殷霽微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無名指和尾指非常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抵住了大理石桌面，指節泛出一層薄薄的白色。那個動作極快，快到聞硯燼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第二件，是殷霽微的瞳孔。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以極快的速度收縮、坍縮、碎裂，像是平靜冰面下突然出現的裂縫，肉眼幾乎看不到，但裂縫的深處有什麼黑暗的、冰冷的、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在翻湧。
然後殷霽微眨了眨眼。
裂縫消失了。冰面重新封上了。
殷霽微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聞硯燼幾乎以為自己要繃不住了。
殷霽微開口了。他的聲線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平淡、克制，音量不大，音質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被風掠過時發出的那一聲低鳴。
但這句簡簡單單的話里似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一種被壓得非常非常深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震動。
像是有人在一架鋼琴的最低音區同時按下了好幾個琴鍵，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渾濁的轟鳴。
「你是認真的嗎？」
聞硯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這歸結為「愧疚作祟」，殷霽微大概只是太震驚了，畢竟一個用下作手段逼迫他的混蛋突然說要放手，換誰都會覺得有詐。
「認真的。」聞硯燼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而坦蕩。
「我想過了，之前是我做得不對。你不能為了我的錯誤買單。以後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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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就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帳單。他不能再坐下去了。
再多坐一秒，多看殷霽微一眼，他怕自己會後悔。他已經後悔了整整一輩子，這一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他轉身走向包廂，步伐很快，幾乎是逃的。
所以他沒有看見，在他身後，殷霽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交疊的手指。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此刻正在極其輕微地發著抖，這並不是害怕，不是寒冷，是一種被強行壓制到了極限之後、身體已經無法完全控制的痙攣。
殷霽微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協議，看了很久，然後用食指的指尖輕輕按住了聞硯燼剛才按過的地方。那個位置的紙張上還殘留著一點點體溫。
他的指尖停在那裡，不動了。
然後他拿起那份協議，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朝他方向看了一眼。
聞硯燼正在付款，側臉在陽光里顯得線條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夾克，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也疲憊一些。
殷霽微的目光在他的後頸上停了一瞬。
他收回了目光，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出去。
三月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潮濕而溫暖的氣息。街角賣花的老太太正在給玫瑰剪枝，紅艷艷的花苞堆了一地。
殷霽微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玫瑰。
他想起上輩子聞硯燼每周都會讓人送一束白玫瑰到家裡，插在餐桌上那隻青瓷花瓶里。
他從來沒有說過喜不喜歡，聞硯燼也沒有問過。
後來那隻花瓶在搬家的時候碎了。
聞硯燼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他抬頭笑著說了句「沒事」。
那是殷霽微記得最後一次看見他笑。
殷霽微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脊背挺直，表情淡漠如常。
路過他的人不會看出任何異樣，只會覺得這個年輕人長得過分好看，氣質過分清冷，像是永遠不會為什麼事情失態。
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內側口袋裡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協議正貼著他的心臟，隔著一層羊絨、一層毛衣、一層襯衫，像一小片燒紅的鐵烙在那裡，燙得他每走一步都在發抖。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殷家的產業在殷霽微手裡已經做了五年，規模雖然比不上聞硯燼那邊，但也絕對算不上小。
殷霽微二十歲接手，用了五年的時間把一家傳統的進出口貿易公司轉型成了供應鏈金融平台，低調、穩健、悶聲發大財。
外界對他的評價出奇地一致——殷家那個獨子，人長得跟神仙似的，做事也跟神仙似的，不食人間煙火，不動凡心俗念。
沒人知道他早就心動了。
殷霽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搭在鍵盤上，屏幕上的報表開了半個小時，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他從口袋裡拿出來、展平了放在桌面上的協議上。聞硯燼的簽名在上面，筆鋒凌厲張揚，和他這個人一樣，做什麼都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旁邊是他自己的簽名，相比之下克製得多，一筆一划都收著，像是怕被人看出什麼。
他當時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手是穩的，心也是穩的。
因為他本來就不打算反抗。他哥哥在外面欠的那筆錢，他完全可以自己填上——他名下的流動資金比聞硯燼以為的要多得多，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兜底。
但聞硯燼找上門來的時候，他連推辭都沒有推辭一下。他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他自己來的，不是我主動的，不算我求他的，他不會覺得我廉價。
他把自己騙得很好。
他用一個債主的身份，把自己心甘情願地交了出去。
聞硯燼以為自己在強迫他，其實他一直在等聞硯燼來強迫他。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既得到聞硯燼，又不用承擔「主動」的風險。
他母親的悲劇像一道刻在他骨頭上的戒律——那個女人用盡一生去愛他的生父，毫無保留，掏心掏肺，換來的卻是那個男人在得手之後的冷漠和背叛。
小三登堂入室的時候，他母親跪在客廳里求那個男人不要走，那個男人連頭都沒回。殷霽微那年七歲，站在樓梯拐角，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不能主動。他不能讓聞硯燼知道他的感情。
他甚至不能讓聞硯燼知道他有多在意，在意到每次聞硯燼出差超過三天他就會失眠。
在意到每次聞硯燼和合作夥伴在酒局上被人搭訕他就想把那人的手砍下來。
在意到他不得不用最厚的冰層把自己封起來。
因為一旦有一條裂縫出現，冰層底下的東西就會像岩漿一樣湧出來，把兩個人都燒成灰燼。
「聞硯燼，你想逃離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
他頓了頓。他把兩份協議拿了出來，攤平了放在桌面上，然後推過去。
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一份補償協議，一份之前他趁火打劫得來的協議，他的動作很自然，甚至稱得上輕鬆，仿佛只是在談一樁普通的商務解約，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
他甚至端起涼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一路滾到胃裡，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份協議，作廢。」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粗糙的質感，就是這張紙，上輩子困住了殷霽微五年，也困住了他自己五年。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撕毀了。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一直在強迫你。」他放下杯子，補了一句，「抱歉。」
對面沉默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用於組織語言的沉默。而是一種大面積的、不斷下沉的安靜，像是空氣里的所有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咖啡機打奶泡的嗡嗡聲、隔壁桌情侶的竊竊私語、窗外馬路上自行車的鈴鐺聲。
這些聲音都還在，但它們像是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外面，聞硯燼聽到的只有一片壓得人耳膜發悶的寂靜。
他抬起頭看殷霽微。
殷霽微坐在那裡，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雙手依然交疊在桌面上，甚至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都依然平靜地注視著聞硯燼，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聞硯燼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殷霽微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無名指和尾指非常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抵住了大理石桌面，指節泛出一層薄薄的白色。那個動作極快，快到聞硯燼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第二件，是殷霽微的瞳孔。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以極快的速度收縮、坍縮、碎裂，像是平靜冰面下突然出現的裂縫，肉眼幾乎看不到，但裂縫的深處有什麼黑暗的、冰冷的、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在翻湧。
然後殷霽微眨了眨眼。
裂縫消失了。冰面重新封上了。
殷霽微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聞硯燼幾乎以為自己要繃不住了。
殷霽微開口了。他的聲線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平淡、克制，音量不大，音質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被風掠過時發出的那一聲低鳴。
但這句簡簡單單的話里似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一種被壓得非常非常深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震動。
像是有人在一架鋼琴的最低音區同時按下了好幾個琴鍵，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渾濁的轟鳴。
「你是認真的嗎？」
聞硯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這歸結為「愧疚作祟」，殷霽微大概只是太震驚了，畢竟一個用下作手段逼迫他的混蛋突然說要放手，換誰都會覺得有詐。
「認真的。」聞硯燼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而坦蕩。
「我想過了，之前是我做得不對。你不能為了我的錯誤買單。以後你自由了。」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帳單。他不能再坐下去了。
再多坐一秒，多看殷霽微一眼，他怕自己會後悔。他已經後悔了整整一輩子，這一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他轉身走向包廂，步伐很快，幾乎是逃的。
所以他沒有看見，在他身後，殷霽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交疊的手指。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此刻正在極其輕微地發著抖，這並不是害怕，不是寒冷，是一種被強行壓制到了極限之後、身體已經無法完全控制的痙攣。
殷霽微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協議，看了很久，然後用食指的指尖輕輕按住了聞硯燼剛才按過的地方。那個位置的紙張上還殘留著一點點體溫。
他的指尖停在那裡，不動了。
然後他拿起那份協議，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朝他方向看了一眼。
聞硯燼正在付款，側臉在陽光里顯得線條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夾克，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也疲憊一些。
殷霽微的目光在他的後頸上停了一瞬。
他收回了目光，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出去。
三月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潮濕而溫暖的氣息。街角賣花的老太太正在給玫瑰剪枝，紅艷艷的花苞堆了一地。
殷霽微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玫瑰。
他想起上輩子聞硯燼每周都會讓人送一束白玫瑰到家裡，插在餐桌上那隻青瓷花瓶里。
他從來沒有說過喜不喜歡，聞硯燼也沒有問過。
後來那隻花瓶在搬家的時候碎了。
聞硯燼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他抬頭笑著說了句「沒事」。
那是殷霽微記得最後一次看見他笑。
殷霽微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脊背挺直，表情淡漠如常。
路過他的人不會看出任何異樣，只會覺得這個年輕人長得過分好看，氣質過分清冷，像是永遠不會為什麼事情失態。
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內側口袋裡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協議正貼著他的心臟，隔著一層羊絨、一層毛衣、一層襯衫，像一小片燒紅的鐵烙在那裡，燙得他每走一步都在發抖。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殷家的產業在殷霽微手裡已經做了五年，規模雖然比不上聞硯燼那邊，但也絕對算不上小。
殷霽微二十歲接手，用了五年的時間把一家傳統的進出口貿易公司轉型成了供應鏈金融平台，低調、穩健、悶聲發大財。
外界對他的評價出奇地一致——殷家那個獨子，人長得跟神仙似的，做事也跟神仙似的，不食人間煙火，不動凡心俗念。
沒人知道他早就心動了。
殷霽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搭在鍵盤上，屏幕上的報表開了半個小時，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他從口袋裡拿出來、展平了放在桌面上的協議上。聞硯燼的簽名在上面，筆鋒凌厲張揚，和他這個人一樣，做什麼都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旁邊是他自己的簽名，相比之下克製得多，一筆一划都收著，像是怕被人看出什麼。
他當時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手是穩的，心也是穩的。
因為他本來就不打算反抗。他哥哥在外面欠的那筆錢，他完全可以自己填上——他名下的流動資金比聞硯燼以為的要多得多，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兜底。
但聞硯燼找上門來的時候，他連推辭都沒有推辭一下。他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他自己來的，不是我主動的，不算我求他的，他不會覺得我廉價。
他把自己騙得很好。
他用一個債主的身份，把自己心甘情願地交了出去。
聞硯燼以為自己在強迫他，其實他一直在等聞硯燼來強迫他。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既得到聞硯燼，又不用承擔「主動」的風險。
他母親的悲劇像一道刻在他骨頭上的戒律——那個女人用盡一生去愛他的生父，毫無保留，掏心掏肺，換來的卻是那個男人在得手之後的冷漠和背叛。
小三登堂入室的時候，他母親跪在客廳里求那個男人不要走，那個男人連頭都沒回。殷霽微那年七歲，站在樓梯拐角，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不能主動。他不能讓聞硯燼知道他的感情。
他甚至不能讓聞硯燼知道他有多在意，在意到每次聞硯燼出差超過三天他就會失眠。
在意到每次聞硯燼和合作夥伴在酒局上被人搭訕他就想把那人的手砍下來。
在意到他不得不用最厚的冰層把自己封起來。
因為一旦有一條裂縫出現，冰層底下的東西就會像岩漿一樣湧出來，把兩個人都燒成灰燼。
「聞硯燼，你想逃離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