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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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著酒杯的手搭在石欄上,拇指沿著杯壁慢慢劃了一圈,像是在描摹某個看不見的圖案。過了好幾秒,他才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平時那種疏離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種被人戳穿之後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愉悅的笑,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偷走。

  「聞硯燼,你知道你在發抖嗎?」

  聞硯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搭在石欄上,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不是在發抖,他是在用力——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去把殷霽微從露台上拽走。

  「你知道為什麼。」他說。

  「我不知道。」殷霽微的語氣忽然變冷了,就像在茶室里那樣,一秒鐘之內把所有的溫度都收回去,「是你說的分手。是你說的各自安好。你現在這副樣子,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看到我用你對我的方式對別人,你覺得不舒服?」

  聞硯燼轉過身來,面對著殷霽微。石欄很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能聞到殷霽微身上那股雪松味,和在密閉空間裡聞到的不同——在戶外的冷空氣里,那股味道更清冽、更鋒利,像一把剛從雪地里拔出來的刀。

  「上輩子我做過很多錯事。」聞硯燼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吞沒,「我用錢砸你,用合同綁你,用你認為的所有錯的方式對你好。我讓你覺得我的每一句喜歡都是假的。我有錯,我認。但你用這種方式來試我——你拿一個你不喜歡的人來刺激我,所以你要這樣對我嗎?」

  殷霽微的表情在他說到「你不喜歡的人」時微妙地變了一下。只有一瞬,但聞硯燼捕捉到了——他的眼尾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針尖精準地刺中了某個穴位。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他?」

  「因為你看著他的時候,眼神中的感覺不一樣。」聞硯燼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個危險的數字,「你看著我的時候,每次覺得快要藏不住了,你的眼睛裡面會有一種光。很暗,但你藏不住。上輩子我不懂那個光是什麼,現在我懂了。」

  殷霽微的下頜繃緊了。他把酒杯放在石欄上,手指鬆開杯腳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最後幾秒的冷靜時間。酒杯放穩之後,他抬起眼來看著聞硯燼,眼尾泛著一層極淡的紅,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那你剛才在宴會廳里看到我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是什麼感覺?」

  「你想聽?」

  「我想聽。」

  聞硯燼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殷霽微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的耳廓,觸到一片冰涼。然後他的手順勢落在殷霽微的肩上,五根手指收攏,力道不重,但足以讓殷霽微動不了。

  「我覺得有人在用鈍刀割我的骨頭。」他說,「一刀一刀的,不快,但每一刀都到位。」

  殷霽微沒有躲。他甚至沒有拍開聞硯燼的手。他就那樣直直地站在夜風裡,任由聞硯燼的手掌按在他的肩頭,溫度透過西裝的布料一點一點滲進去。他的眼睛裡有那個光——聞硯燼剛才說的那種,很暗、很沉、像是深水底下涌動的暗流被撬開了一條縫。

  「你活該。」他說,聲音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得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知道。」聞硯燼收緊了手指,嘴角泛出苦澀,「所以我在還。」

  露台下面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遠處有人在笑,宴會廳里的音樂換了一首,圓舞曲的旋律從半掩的玻璃門裡流出來,混著暖氣和香檳的味道。但露台上的兩個人誰都沒有動,像兩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根系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風裡對峙。

  玻璃門忽然被人推開了。周衍端著一杯果汁探出頭來,看到露台上的畫面,愣了一下:「霽微?你還在啊,我找了你好——呃。」

  他的目光落在聞硯燼放在殷霽微肩上的手上,又移到兩個人之間那近得幾乎不正常的距離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兩秒,然後迅速恢復了一個藝術品商人的職業素養。

  「聞總也在。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端著果汁縮回去,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關門的瞬間,聞硯燼聽到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我說殷總怎麼今晚一直往那邊看」,然後腳步聲迅速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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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霽微閉上了眼睛。他的耳尖在路燈下紅得幾乎透明。

  「你滿意了?」他問。

  「不夠。」聞硯燼收回手,後退一步,重新靠回石欄上。他的心跳終於開始恢復正常速率,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沉穩克制的樣子。「周衍回去之後會把這個畫面告訴至少五個人。那五個人會把它當成聞氏和殷氏關係緩和的信號,對你接下來的商業布局有利。這才是你今晚真正想要的東西。」

  殷霽微睜開眼睛看他。那眼底的暗光還沒完全退去,混進了一絲意外的讚賞。


  「我一直很聰明。只是以前沒用在對的地方。」聞硯燼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走不走?我送你。這次別再說你開車了,你今晚喝了酒,我數過,至少三口。」

  殷霽微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石欄上的酒杯,把那杯剩了大半的白葡萄酒一口氣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石欄上,拿起大衣,從聞硯燼身邊擦過的時候說了一句幾乎被風吞沒的話。

  「第二口是看到你進門的那個瞬間。第三口是因為你一直不過來。

  聞硯燼一直以為,上輩子的真相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帶著記憶重來的人,以為殷霽微什麼都不知道,以為那張清冷淡漠的臉底下藏著的至多不過是些許不甘和怨恨。他在心裡給自己判了三年的刑,罪名是「強迫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然後在這輩子決定贖罪——放手,成全,把籠子打開,讓鳥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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