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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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從聞硯燼手上移到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在水面下很遠很遠的地方燃著一簇火。

  「你的胃不好。」他說,聲音壓低了一些,語速慢了下來,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掂過重量才放出來,「上輩子就是這樣。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半夜被送進急診。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你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你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怎麼來了。」

  聞硯燼沒有回答,因為他正在努力消化殷霽微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上輩子。殷霽微說的是「上輩子」。

  「我來了,」殷霽微還在說,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我在急診室外面坐了六個小時。你醒來之前我走了。你不知道。」

  露台上忽然變得很安靜。晚風從城市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秋夜特有的清冷和乾燥。音樂聲和交談聲從宴會廳里隱隱約約地傳出來,像隔了一個世界。聞硯燼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很澀:「霽微,你剛才說了什麼?」

  殷霽微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放棄某種堅持了很久的東西時才會露出的表情,帶著疲憊和某種奇怪的解脫感。

  「我說,」他把那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上輩子。」

  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了聞硯燼的心臟。第一根是震驚,第二根是難以置信,第三根是一種排山倒海的、幾乎要把他吞沒的情緒——他分不清那是愧疚、是心疼、還是某種被命運反覆戲弄之後的荒謬感。

  他想說「你也重生了」,想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想說「你知道上輩子最後我為什麼把錢都留給你嗎,你知道我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嗎」。他想說的太多了,全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但殷霽微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那點距離。他們的腳尖幾乎碰在一起,聞硯燼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氣息——上輩子每天早上在枕頭上聞到的那股氣息,他死之前最後想念的東西之一。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上輩子做了什麼?」殷霽微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顫動著,像地殼深處即將衝破地表的岩漿。「你把所有的錢都轉到我名下,然後一個人回到那棟別墅等死。你以為你做得乾乾淨淨,以為我會感激你,以為我會拿著那筆錢開始新的生活,對不對?」

  聞硯燼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

  「我沒有。」殷霽微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從那道縫裡湧出來的是被壓了兩輩子的、滾燙的、幾乎要把人灼傷的情緒,「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被抬上救護車了。白布蓋在你身上,我想掀開看一眼,他們不讓。他們說已經不行了,說聯繫不上家屬。我是你的家屬,可他們不讓我看你最後一眼,因為我沒有資格——我們沒有任何法律關係,是你把我藏了三年,到頭來你連一個讓我認領你遺體的身份都沒給我留下。」

  他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像是被某種殘存的驕傲死死地封在了眼眶裡。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地刻進聞硯燼的骨頭裡。

  「你死了。」他說,「你死了。你把所有的錢都留給我,然後一個人死在那棟別墅里。你覺得那是為我好?你覺得那就是放手?聞硯燼,你在上輩子臨死之前——可有問過我一句?」

  聞硯燼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從頭頂涼到了腳底。他終於開口了,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而嘶啞:「你……你也有上輩子的記憶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那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句多麼蠢的話。因為殷霽微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里全是自嘲和苦澀,和一丁點被藏得極深極深的、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疲憊。

  「你總算是問了。」殷霽微說。他的聲音輕下來了,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每一個字都在聞硯燼的耳朵里炸開,炸得他耳鳴目眩,炸得他兩輩子的記憶像碎玻璃一樣在腦子裡瘋狂翻攪。

  「上輩子你出殯那天下了雨,」殷霽微繼續說,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事不關己的報告,但報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沾著血,「來的人很多,你的合作夥伴、你的員工、你的朋友。每個人都撐著一把黑傘,每個人都說聞總走得太年輕。我站在最遠的那棵樹下,沒有打傘。我看著他們把棺木放下去,看著泥土一鏟一鏟地蓋上去,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鞠躬、獻花、擦眼淚。我在那棵樹下站了四個小時。雨停了,人散了,天黑了,我還是站在那裡。」

  他停了一秒。

  「我在想,如果你能活過來,」他說,「我就再也不躲了。我就告訴你。我就告訴你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我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手是穩的,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我在發抖。我不肯對你笑,不是因為討厭你,是因為我從小就知道,越容易被得到的東西越不會被珍惜。我發誓不會像我母親一樣,於是我把這個習慣帶到了你身上,帶了一輩子,把你一個人蒙在鼓裡,讓你到死都以為——」

  他的聲音終於徹底裂了。

  「——以為我不愛你。」

  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淚流滿面。只是一滴,從右眼的眼角溢出來,沿著那張清冷的臉,一路滑到下頜,懸在那裡,然後無聲地落在他藏藍色西裝的領口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殷霽微沒有擦。他甚至沒有動,只是看著聞硯燼,眼眶紅透了,嘴唇在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話:「然後你活過來了。然後你跟我提分手。你說你要放我自由。聞硯燼——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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