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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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頂修好了。雲初玖從屋頂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七長老面前,又抱起了拳。「弟子云初玖,想拜七長老為師。」

  七長老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喝了一口酒。「你明天再來。」

  雲初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

  她轉身走了。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很多,深青色的身影在松林間穿梭,像一隻在林間跳躍的鹿。

  七長老坐在木屋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他低頭看著腳邊的酒壺,酒壺裡的酒已經喝了大半。他拿起酒壺,晃了晃,聽到酒液晃動的聲音,然後把酒壺放在耳邊,聽了很久。

  「像。」他低聲說了一個字。像誰?他沒有說。

  雲初玖第二天又來了。換了一身靛藍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手裡拎著兩壺酒。她爬到山頂的時候,七長老還坐在木屋門口,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像是從來沒有動過。

  「來了?」

  「來了。」

  「帶了什麼?」

  「酒。」

  七長老接過酒壺,拔開瓶塞,聞了聞,喝了一口。「不如昨天的好。」

  「昨天的貴。今天的便宜。弟子沒錢了。」

  七長老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很快,快到雲初玖差點沒看到。「沒錢還買酒?」

  「孝敬您。」

  七長老沒有說話。他喝著酒,看著天邊的雲。雲很白,天很藍,風吹過來,松針簌簌地落。雲初玖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你叫什麼名字?」

  「雲初玖。」

  「雲初玖。」七長老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天才大比第一名,天梯登頂者,化神境初期,鳳凰血脈。你的底細,我都知道。」

  雲初玖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收徒嗎?」

  「不知道。」

  「因為我教不了。」七長老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一生,只學了一件事。殺人。別的,我什麼都不會。」

  雲初玖看著他。「弟子想學的,就是殺人。」

  七長老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雲初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又亮了一下,比昨天亮了一些。「你一個小姑娘,學殺人幹什麼?」

  「保護想保護的人。」

  七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酒壺裡的酒喝完了,把空酒壺放在腳邊,站起來,走到歪脖子松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的刀痕。那些刀痕很深,有的已經長出了新的樹皮,有的還在往外滲松脂,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你明天再來。」

  第三天,雲初玖又來了。換了一身鴉青色的衣裙,手裡拎著三壺酒。她爬到山頂的時候,七長老不在木屋門口。她找了一圈,在歪脖子松樹後面找到了他。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劍,在地上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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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玖走過去,低頭一看,是一個陣法圖。陣法圖很複雜,線條密密麻麻的,比她在將軍府布的傳送陣還要複雜十倍不止。她看了幾息,靈眼自動開啟,陣法的脈絡在她眼中清晰可見。不是殺陣,不是困陣,不是防陣,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陣型——線條交錯纏繞,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但每一根線條的走向都有它的道理。

  「你懂陣法?」七長老頭也沒抬。

  「懂一點。」

  「看懂了嗎?」

  「沒有。但弟子可以學。」

  七長老抬起頭,看著她。鴉青色的衣裙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她的臉在白霧中白得發光,眼尾的金色光芒像兩盞在霧中搖曳的燈。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你為什麼要選我?清玄那小子修為不比我低,院長資源不比我多。你選他們,比選我好一百倍。」

  「他們不會把弟子從山上扔下去。」

  七長老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雲初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又亮了一些。「你不怕我扔你?」

  「怕。但弟子想賭一把。」

  「賭什麼?」

  「賭您不會扔。」

  七長老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站起來,把生鏽的劍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木屋門口,坐下來,拿起雲初玖帶來的酒壺,喝了一口。

  「我收你。」

  雲初玖的眼睛亮了。「謝師父。」

  「別急著謝。我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不許帶任何人來。丫鬟、隨從、暗衛,一個都不許帶。你自己來,自己走。」

  「弟子答應。」

  「第二,不許跟任何人說我是你師父。別人問起來,就說你在我這裡打掃衛生。」

  雲初玖沉默了一息。「弟子答應。」

  「第三——」七長老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撒在蒼茫山的雲海里。不要立碑,不要燒紙,不要告訴任何人。」

  雲初玖看著他。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補丁長袍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起來很老,很髒,很落魄。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點光很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滅。但還亮著。

  「弟子答應。」

  七長老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靠在木屋的門框上,像是睡著了。雲初玖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知道他沒有。他在等她走。

  她轉身走了。鴉青色的衣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走到山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七長老還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睛,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短,很短。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雲初玖選七長老為導師的消息,在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蒼穹學院。內院炸了,外院也炸了,連食堂打菜的大媽都在議論。有人震驚,有人不解,有人嘲笑,有人嫉妒。震驚的人說七長老三十年沒收人了,居然為她破了例;不解的人說她明明可以選清玄道人、選院長,為什麼要選那個又窮又髒的老酒鬼;嘲笑的人說她腦子有病,好好的天才不做,偏要選一個乞丐當導師;嫉妒的人說她不就是靠那張臉嗎,七長老是被她的臉迷住了。

  慕容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食堂吃飯。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里嚼著半塊靈獸肉,嚼了很久,忘了咽。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也有今天」的笑。七長老,那個整日酗酒、從不收徒、住在破木屋裡的七長老。雲初玖選了他當導師,就等於放棄了一切資源。沒有丹藥,沒有功法,沒有靈器,什麼都沒有。她拿什麼參加三個月後的五域大比?

  慕容雪咽下那口靈獸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下午,雲初玖去內院的教務處辦入學手續。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她走進教務處的時候,裡面已經坐著七八個人了,都是內院的弟子,有的在辦選課手續,有的在領積分卡,有的在諮詢修煉室的使用時間。

  她走到櫃檯前,把清玄道人給她的那塊玉牌放在櫃檯上。「雲初玖,內院新生,辦入學手續。」

  櫃檯後面的執事是一個中年男人,金丹境巔峰,戴著一副水晶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拿起玉牌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雲初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玉牌,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雲……雲初玖同學,你的手續已經辦好了。晚月姑娘前天就幫你辦好了。你的積分卡在這裡,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銀白色的卡片,雙手遞上。

  雲初玖接過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卡片正面刻著「蒼穹學院」四個字,背面刻著她的名字和積分餘額——九千九百九十九。她把卡片收進儲物袋,轉身要走。

  「等一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初玖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個穿著白色院服的年輕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二十出頭,面容俊朗,身材修長,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的修為是元嬰境中期,在內院弟子中算是頂尖的了。他看著雲初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雲初玖?天才大比第一名?天梯登頂者?」

  「是。」

  「我叫沈逸,內院排行榜三十。」他走到雲初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說你選了七長老當導師?」


  沈逸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云初玖不喜歡。因為那笑容里沒有善意。「你知道七長老是什麼人嗎?他是蒼穹學院的笑話。三十年,沒有帶出一個像樣的學生。你選他,等於自廢武功。」

  雲初玖看著他,沒有說話。

  「五域大比,內院排行榜前十名才有資格參加。」沈逸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你現在在內院排行榜上排第幾?第——一百二十八。倒數第一。」

  教務處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有人在看熱鬧,有人在幸災樂禍,有人在替雲初玖捏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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