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弟子,想拜您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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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禮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內院院服,腰間掛著一把長劍,手裡抱著一摞書,腳步匆匆地往妹妹的院子趕。他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上課走神被老師點了三次名,練劍的時候差點把劍甩出去,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想——妹妹來了,妹妹真的來了,不是在做夢。

  他走到雲初玖的院子門口,停下來,整了整衣領,捋了捋頭髮,又整了整衣領,又捋了捋頭髮。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雲初玖站在門口,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哥。」她叫了一聲。

  雲初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一把將妹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下巴抵在她頭頂,肩膀在抖。他想說「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哥等了你五年」,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是抱著她,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雲初玖沒有推開他。她站在那裡,任由哥哥抱著,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他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內疚,大概兩者都有。

  「哥,你勒到我了。」

  雲初禮連忙鬆開手,後退了一步,紅著眼眶上下打量她。「瘦了。臉都尖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晚月說你受傷了,傷哪了?好了沒有?」

  「好了。小傷,不礙事。」

  「小傷?晚月說你左肩被什麼東西貫穿了,血流了一地,你跟我說小傷?」

  雲初玖看了晚月一眼。晚月站在院子角落裡,縮著脖子,假裝在看牆上的爬山虎。她的演技很差,爬山虎都快被她盯禿了。

  「已經好了。真的不礙事。」

  雲初禮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他的眼神慢慢從心疼變成了無奈。他知道妹妹的脾氣,她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

  「好了就好。走,哥帶你吃飯去。學院的食堂雖然不怎麼樣,但有幾道菜還不錯。紅燒靈獸肉、清蒸靈魚、靈菇燉雞湯,都是哥愛吃的,你應該也愛吃。」

  雲初玖跟著他走出院子,淡紫色的衣裙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晚月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扇子,給小姐扇風。其實不熱,但她覺得扇風是丫鬟的本分,不扇不舒服。

  蒼穹學院的食堂在內院和外院之間,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能同時容納上千人。一樓是普通食堂,二樓是小炒,三樓是包間。內院弟子一般去二樓,外院弟子在一樓,長老們偶爾來三樓。雲初禮帶著雲初玖上了二樓,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的人不少,看到雲初玖走進來,嘈雜聲低了幾分。她今天穿淡紫色,頭髮用銀簪束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膚白得發光,眼尾的那抹金色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有人忘了嚼飯,有人把湯灑在了衣服上,有人被魚刺卡住了喉嚨。她的美不是那種柔和的、讓人舒服的美,而是一種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劍,亮得刺眼。

  「她就是雲初玖?天梯登頂那個?」

  「對。就是她。聽說她登了九百九十九層,把開山祖師的紀錄都破了。」

  「長得也太好看了吧……我在學院三年,沒見過比她好看的。」

  「好看有什麼用?內院那些天才,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她一個新來的,有的是人想踩她。」

  雲初禮聽到這些話,眉頭皺了起來。他轉頭瞪了一眼那幾個說話的人,那幾個人連忙低下頭,假裝在吃飯。他在內院待了五年,雖然修為不是最高的,但人緣不錯,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但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妹妹要在這裡待很久,他不能時時刻刻都在她身邊。

  「玖兒,你選導師了嗎?」雲初禮給她夾了一塊紅燒靈獸肉,裝作不經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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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了。」

  「誰?」

  「七長老。」

  雲初禮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妹妹,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他的臉上出現了極其複雜的表情——震驚、困惑、擔憂、不解,五味雜陳,像被打翻的調料盤。

  「七長老?那個整日酗酒、從不收徒、住在破木屋裡的七長老?」

  「嗯。」

  「他三十年沒收過徒了。上個月有個內院弟子去找他拜師,被他從山頭上扔了下來。你去找他,他不扔你?」

  「還沒去找。」

  雲初禮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面上,認真地看著妹妹。「玖兒,你聽哥說。七長老這個人,修為確實高,輩分也確實高,但他不收徒。三十年,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破例。你去了也是白去。不如選清玄長老,他修為高,資源多,而且他很欣賞你。或者選院長,院長雖然忙,但如果你開口,他肯定會收你。」

  雲初玖夾起那塊紅燒靈獸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哥,這個肉不錯。下次還點這個。」

  雲初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涼的,他沒在意。他看著妹妹吃東西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的。她從小就這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一早,雲初玖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勁裝,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腰間掛著迷你青鸞槍,手裡拿著那把黑色的傘。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壺酒——是昨晚讓晚月去買的,上好的靈酒,花了五十塊中品靈石。她把酒壺拎在手裡,走出了院子。

  從內院到七長老的山頭,要穿過半個蒼茫山。山路崎嶇,碎石嶙峋,兩旁是密密的松林,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到了山腳下。抬頭看去,山頂上那棵歪脖子松樹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松樹下面的木屋比昨天看起來更破了,屋頂塌的那一角更大了,像是隨時會整個塌掉。

  她開始爬山。山路比之前的更難走,碎石變成了大石頭,大石頭變成了陡峭的崖壁。她不用飛,不用輕功,就那麼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甲嵌進石縫裡,膝蓋頂在岩石上,深青色的勁裝被岩石劃破了幾道口子,她不在乎。

  爬了大約一個時辰,她到了山頂。山頂比山腳小了十倍不止,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樹、一間破木屋、一堆亂石頭。松樹的樹幹上刻著幾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木屋的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亂石堆里長著幾叢野草,野草枯黃,蔫頭耷腦的,看著沒什麼精神。

  木屋門口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長袍上全是補丁,補丁的顏色和布料都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新有的舊,像一件用碎布拼出來的百家衣。他的頭髮花白,亂糟糟的,像鳥窩,臉上全是皺紋,皺紋里藏著污垢,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洗過臉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葫蘆是黑色的,表面磨得鋥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的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雲初玖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把手裡的酒壺放在他腳邊。然後她後退了一步,抱拳行禮。「弟子云初玖,想拜七長老為師。」

  那個人沒有動。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像一尊泥塑。

  雲初玖沒有動。她保持著抱拳的姿勢,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石頭縫裡的松樹。

  風吹過來,吹起她深青色的衣角,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松針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那壺酒上。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

  那個人終於動了。他拿起腳邊的酒壺,拔開瓶塞,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他的鼻子動了一下,然後他喝了一口。酒液順著他花白的鬍鬚往下淌,滴在補丁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酒不錯。」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難聽得要命。「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清玄那小子讓你來的?」

  「不是。」

  「院長讓你來的?」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拜師。」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雲初玖。他的眼睛睜開了。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眼白渾濁,瞳孔暗淡,看起來像是瞎了,但云初玖知道他沒有瞎。因為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比天梯第九百九十九層的威壓還要大。那不是靈力的威壓,是靈魂的威壓。一個在靈魂之力上比她還要強大的人。

  「你知道我三十年沒收過徒了?」

  「知道。」

  「你知道上個月有個內院弟子來找我拜師,被我扔下山了?」

  「知道。」

  「那你還來?」

  「來試試。」

  七長老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太快了,快到雲初玖沒有捕捉到。他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把酒壺放在腳邊,閉上了眼睛。

  「你走吧。我不收徒。」

  雲初玖沒有走。她站在那裡,保持著抱拳的姿勢,像一棵種在石頭縫裡的松樹。風吹過來,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頭髮。松針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身。

  又過了半個時辰。七長老睜開眼睛,看到她還在,眉頭皺了一下。「你怎麼還不走?」

  「弟子想拜您為師。」

  「我說了,不收徒。」

  「弟子聽到了。」

  「聽到了還不走?」

  「弟子想拜您為師。」

  七長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壺放下,站起來。他比雲初玖高了半個頭,但背駝得厲害,看起來比實際身高矮了不少。他走到雲初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想拜我為師?你知道我是誰嗎?」

  「七長老。」

  「那是外人叫的。我的名字,我自己都忘了。」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在這裡住了六十年,喝了六十年的酒,等了六十年。等一個人。她沒來。」

  雲初玖看著他的眼睛。渾濁的,暗淡的,但在最深處,有一點光。那點光很小,很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滅。但還亮著。

  「您等的人,還活著嗎?」

  七長老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雲初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突然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他沒有回答,轉過身,走回木屋門口,坐下來,拿起酒壺,喝酒。

  「你走吧。」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沙啞了,「我不想誤人子弟。」

  雲初玖沒有走。她放下手,走到木屋旁邊,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木板和釘子,開始修屋頂。

  七長老愣了一下。「你在幹什麼?」

  「修屋頂。塌了,下雨會漏。」

  「不用你修。」

  「弟子閒著也是閒著。」

  七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她爬上屋頂,把塌了的那一角重新釘好,又檢查了其他地方,把鬆動的釘子重新敲緊。她的動作很利落,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倒像一個干慣了粗活的工匠。她的深青色勁裝沾上了灰塵和木屑,頭髮也亂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但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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