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雲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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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車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

  清玄道人和白月帶著幾個長老坐了第一輛。蘇長老點了沈逸、顧北和雲初禮的名坐第二輛,剩下的人坐第三輛。雲初玖剛要往第三輛走去,雲初禮把車門一拉,朝妹妹招手:「玖兒這邊有座——」話音未落,一隻手從斜後方伸過來,擋在雲初玖前面。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巧,正好攔在她和車廂之間。

  帝臨放下手,側頭對雲初禮說:「她和我一起。」語氣很平靜,音量也不大,但就是讓全場都聽見了。

  空氣靜止了一瞬。雲初禮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警惕,最後被雲初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把那口氣咽回去。他低頭看了看妹妹拍他手背的那隻手,什麼都沒說,扭頭上了第二輛馬車的門,關得比平時重了一點。

  藍明月有些識趣的和雲初玖說了聲,去了別的車上。

  車廂里很寬敞,紫檀木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茶香。座位上鋪著冰絲軟墊,中間的茶几上擺著剛沏好的靈茶和幾碟茶點。帝臨坐在靠窗的位置,摘了面具擱在茶几上,側過頭去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他注意到雲初玖的目光正落在車簾上繡的銀色流雲紋上。那流雲紋的針法和他在中域的一處宅子裡掛的舊簾一模一樣——那是一萬年前她教繡娘繡的。他收回視線,將車窗的帘子放下來,聲音很輕:「喜歡?」

  雲初玖收回手指。「這繡紋很特別。不像市面上的樣式。」

  「嗯。」帝臨沒有多解釋,只是從茶几上端起茶壺替她倒了一杯靈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是青碧色的,茶香清冽,杯底沉著兩片完整的靈茶葉片。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四輛馬車穿過太虛城的青石板主街,馬蹄聲在古老的街巷中迴蕩。雲初玖撩開車簾往外看——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靈藥鋪、煉器坊、符籙店、丹藥閣,招牌上的字有的用上古天篆書寫,有的用各域通行文字。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有穿著南域仙宗飄逸紗袍的,有穿著北域厚實獸皮短打的,也有幾個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雙猩紅眼睛的魔修,和周圍的行人保持著一段心照不宣的距離。

  約莫兩盞茶的工夫,馬車駛入一條幽靜的石板巷,停在一座院落門口。院門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雲棲」。推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院子中央是一座假山,山石間有清泉流淌,泉水匯入一個小池塘,池塘里養著幾尾靈鯉,魚鱗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院牆邊種著一排翠竹,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正廳、廂房、煉丹室、煉器室、修煉室一應俱全,每間房的窗台上都擺著一盆凝神草,草葉上還凝著剛澆過水的露珠。

  蘇長老站在院子裡,看著這滿院的布置,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清玄道人聽見了,偏頭看她。她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帝臨這人情恐怕沒那麼好還。」清玄道人沒有接話,只是用拂塵柄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臂,示意她往正廳方向看——那個駕車的年輕人正半彎腰在帝臨面前,單手按在左胸上,姿態不是下人對客人的恭敬,是武將對君主的那種絕對服從。帝臨不知說了什麼,赤猙走向了清玄道長那。

  沈逸仰頭看著二樓檐角掛的那串青銅風鈴,喃喃說這地方比內院還舒服。

  雲初玖站在桂樹下,抬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桂花。帝臨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停下,銀色面具後的紫瞳映著滿院桂花。她想和他說什麼,但赤猙那邊正忙著安排房間把清玄長老迎進正廳,她便只將那朵桂花收進掌心,朝帝臨輕輕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跟上隊伍。

  當晚,眾人都各自安頓。

  赤猙站在後院廊下,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芒。他剛把蒼穹學院眾人的房間一一安排妥當,此刻正倚在廊柱上閉目養神。忽然,他感覺到一股極淡的靈力波動從正廳方向傳來——是那個姓蘇的女長老在給弟子們發晚間的潤面膏。他正要重新閉上眼睛,餘光不經意掃過正廳窗邊站著的一個人。

  雲初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杯清茶,那隻端茶的手隨意擱在窗台上,手指白皙修長,月光照在她手背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玉光。而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極細極淡的光澤——那光澤來自戒圈上的印記。

  赤猙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見過那個印記,一萬年前在魔界的九幽殿前,他還是個剛升上十六魔將的少年。那天他值殿外守衛,親眼看著尊上握著那個女子的手,把一枚戒指套在她無名指上。那一刻女子的指尖亮起了極淡的紫色光芒,在她手指上緩緩凝固成了一圈獨一無二的紋路。眼前這圈紋路,和萬年前那圈一模一樣,連印記邊緣那個極細微的、只有九幽戒才會留下的水波狀刻痕都分毫不差。

  他的呼吸猛地一頓。他抬手撐住廊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結急速滾動了兩次。廊柱上的桂花瓣被他手臂一陣猛顫震落了好幾朵,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隻端茶的手。

  魅影從側廊無聲地走出來,輕聲叫他,說蒼穹學院的人都安頓好了,問他什麼時候去給尊上請安。赤猙沒有回答。魅影走近一看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此刻血色褪了一半,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眼角有些發紅——那不是傷心的紅,是那種被巨大的震撼砸中之後眼眶裡所有毛細血管同時充血的紅。

  「赤猙?」魅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尾音露出魔將本能的警惕。

  「你看雲姑娘的手。」赤猙的聲音很輕,輕到連廊下的風都能蓋過去。

  魅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她看了整整三息,然後她的眼睛也睜大了。她那樣一個從不行差踏錯的人腳下一滑差點把廊邊的花盆踹翻,赤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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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猙又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她沒有前世記憶。」

  魅影的聲音也不穩了:「你確定——沒有看錯?」

  「我確定。」赤猙深吸一口氣,廊下甜膩的桂花香灌進肺里,他撐在廊柱上的那隻手微微用力攥緊,指關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他轉回身去把魅影帶進正廳東側的僻靜角房,關好門窗,確認無人後用魔將的方式急速抬手,指尖在虛空中一划,手上一顆真貴的魔晶碎裂,一道極細的紫色裂隙無聲張開。

  「赤猙將軍,何事?」蒼佘的聲音從裂系那頭傳來,低沉、沙啞。

  赤猙深吸了好幾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大祭司,屬下在魔尊大人身邊,看到了一個人。十六七歲的少女,容貌與畫像上尊后的樣貌一模一樣。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九幽戒的印記。」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到難以自持。

  玉牌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赤猙以為是傳訊斷了。然后蒼佘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慢了,沉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一萬遍之後的決定。

  「此事——」他頓了頓,「先不要讓魔尊知道你已經認出了她。也不要讓那姑娘察覺。她既然有九幽戒的靈魂契印,你貿然說破,會引動因果。先暗中確認,是否真是尊后的轉世。你找個時機,確認一下此事。」

  紫隙關閉,角房裡重新陷入安靜。赤猙和魅影對視一眼,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界將領此刻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激動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呆滯。

  同一時間,院子的另一個房間,藍明月一腳踹開雲初玖的房門。她剛洗完澡,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面隨便披了件碧色的外衫,頭髮還濕著就用一根木簪隨便挽在腦後,腳上趿拉著一雙木屐,手裡拎著個小玉瓶。進門就問雲初玖吃不吃靈蜜漬桂花,她親自做的——雖然蜜多了一點桂花少了一點但肯定比糖炒栗子好吃。

  雲初玖正坐在窗邊喝著靈茶,看到她進來,手裡的茶杯隨手放在一邊。藍明月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小玉瓶打開,一股甜膩的桂花香飄滿整間屋子。她拿竹籤扎了一塊蜜漬桂花遞到雲初玖嘴邊,雲初玖看了一眼,低頭吃了。藍明月又自己扎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混混地說今天城門口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太虛宗那幫人就是欠收拾,等大比開始了我第一個把他們打趴下給你出氣。

  雲初玖嘴角極淡極淡地彎了一下。

  藍明月往她身邊又擠了擠,把腿盤起來,靠在她肩膀上。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她把竹籤在嘴邊晃了晃,忽然偏頭看著雲初玖,嘴裡還嚼著桂花:「那個帝臨——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雲初玖拿起窗台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哪裡不對。」

  「我說不上來。」藍明月把最後一塊蜜漬桂花咽下去,拍了拍手,又在她肩窩裡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才老實下來,「就是那種——好像他認識你很久了。不是幾個月,是那種——不知道,反正很久。」她頓了頓,偏頭看著雲初玖,「初玖,你以前見過他嗎?」

  雲初玖把茶杯放回窗台上。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來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沒有。」

  藍明月盯著她看了兩息,沒追問,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像哄小孩一樣拍了拍,然後從懷裡掏出傳訊玉牌,翻出一條傳訊記錄給她看——「我師父說五域大比的獎品已經定了。煉丹賽第一名獎品是九品丹爐一尊。煉器賽第一名是八品靈器胚胎。陣法賽、符篆賽的獎品也都是同級別的。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大比總冠軍的獎品,是破界石。」

  雲初玖低頭看著那條傳訊記錄,沉默了片刻。

  「你就只對破界石感興趣。」藍明月嘿嘿一笑,重新靠回她肩膀上,「沒事,反正你贏了我幫你保管,我贏了你幫我保管。」說完自己也覺得繞口,扳著手指頭比畫了一下,然後自顧自笑出聲來。窗外又一陣晚風經過,桂花落在蓮池水面上,泛起很小很輕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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