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你這麼喜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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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臨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他偏頭看著雲初玖,紫色的眼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能讀懂的笑意。「面具是給旁人看的。」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不是給你看的。」

  雲初玖看著他的臉。晨光在他臉上描出冷硬的輪廓和細膩的紋理,將每一道細節映得纖毫畢現。而那雙眼睛,那片極深極沉的紫色——她每天都在給阿九換藥時看這雙眼睛,看了半個月,此刻隔著一層人形的臉再看,熟悉的瞳孔紋理分毫不差。他不是在問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自己早就確認了她也會重新確認的事實。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耳尖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發燙。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船舷外的雲海。「面具你還是戴著吧。不然到了太虛城,圍觀你的人會比圍觀大比的還多。」

  帝臨重新戴好面具,然後歪頭看著她耳尖上還沒消退的紅,極其含蓄地彎了一下嘴角。「遵命。」

  穿雲舟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船艙被布置成一間一間獨立的小修煉室。

  雲初玖挑了一間最靠里的小修煉室,拿著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去。這間比其他人的都窄,靠窗的位置只夠放一張矮桌和一個蒲團。她把蒲團拎起來靠在桌腳上,用腳把角落裡一堆落滿灰的舊毛氈往旁邊挪了挪。毛氈很舊,上面織的紋路已經被蟲蛀得辨不出原樣了,聞起來有一股陳年的樟木味,但鋪在地上好歹能坐。

  帝臨跟在她身後進來,順從地靠在剛鋪好的舊毛氈上。銀白色的長髮從毛氈邊緣垂落,鋪在木地板上。他半闔著眼,一個人占了半間屋子的大半,長腿蜷起來給她的蒲團留出一小塊空地。

  「你還留在我這?」雲初玖偏頭看他。

  「嗯。」帝臨連眼皮都沒抬,把袖子往上攏了攏,露出腕骨。「我認生。」

  雲初玖看著這個做了她大半個月啞巴狐狸、此刻正大大方方霸占她半間修煉室的銀髮男人,微微挑眉。他沒有半點「認生」的樣子,闔著眼把後腦勺靠在窗框上,睫毛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澤,呼吸平穩,像是隨時會睡著。

  她不再管他,盤腿在蒲團上坐下來,從空間裡取出九幽爐。爐身的暗金色符文已經全部蓄滿了靈力,這是最後一爐亦露丹。她把藥材按順序投進去,雙手按上爐身,靈力緩緩灌入,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過多久,爐蓋彈開,丹香瀰漫開來。她從爐中取出丹藥,用玉瓶裝好,轉向帝臨,屈指在他旁邊彈了彈。

  帝臨睜開眼,低頭拉開自己的衣襟。鎖骨下方三道爪痕還泛著極淡的粉色,新生的皮膚比其他地方薄了一些。雲初玖把藥膏點在他的傷口邊緣,指腹順時針推開,從左肩窩一直揉到鎖骨末端,然後換到右肋——他頓了一下,自己把衣襟又扯開了些,露出側腰那道最深的長痕。她沒說話,繼續塗。塗完後頸那處沒長全的舊傷時,他偏過頭,把銀髮撥到一邊,露出後頸。雲初玖用指尖拈了藥膏,沿著新生皮毛的根部輕輕揉進去。他垂下眼瞼,睫毛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疼?」她停住手。

  「不疼。」他說。

  塗完藥她開始收拾行囊。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換洗的勁裝疊成四四方方的一塊,七長老給的銀簪在發間別得妥妥帖帖,蕭戰送的桂花糖收在儲物袋深處,雲初禮給的桂花糕打算今晚當晚飯。她從床邊把阿九之前叼來放在她枕邊的那顆松果也一併塞進儲物袋。松果很小,鱗片都張開了,乾巴巴的。帝臨的目光在松果上停了停,又移開。

  穿雲舟在天亮時啟程。舟身浮起,四角陣盤靈光大盛,蒼茫山在窗外急速縮小,隱入雲層。雲初禮、沈逸和顧北在第一間修煉室里席地而坐打牌。沈逸輸了在臉上貼條子,顧北貼了半臉還大嚷著要翻盤,洛清辰沒打牌,靠在自己修煉室窗邊用絨布反覆擦拭劍身,從劍柄到劍尖反覆不知多少遍。白月在船頭操控穿雲舟,清玄道人盤膝坐在船尾閉目養神。

  雲初玖靠著蒲團,窗外是連綿不斷的雲海。帝臨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從嘈雜的腳步和風聲里分辨出他的呼吸。她側過頭,看到他的側影——銀白色長髮披散在舊毛氈上,那雙讓沈逸他們連對視都屏住呼吸的紫瞳此刻半闔著,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忽然覺得,這隻狐狸變成人之後,好像也沒那麼陌生。

  飛舟在雲海中穿行到第三天的時候,沈逸終於忍不住去找了雲初禮。

  他敲門的時候雲初禮正在屋裡擦劍。門一開,沈逸也不進去,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用一種閒聊天的語氣說:「你妹妹房間隔壁住的是誰?」雲初禮把劍翻了個面,劍身上映出他自己有些無奈的表情,說艙房安排表你不是也有嗎。沈逸從袖子裡抽出那張安排表,指了指雲初玖名字旁邊那一格,帝臨。雲初玖隔壁那間,蘇長老說是清玄長老特意交代留空的,理由是參賽弟子中有一位需要安靜養傷。可是那間房每天晚上都沒有燈光溢出來。

  雲初禮把劍插回劍鞘,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用一種「看破不說破」的語氣說帝臨那人修為比我們都高,可能是長老給他安排的特殊待遇。沈逸接道他白天也不怎麼出來,吃飯都是雲初玖給他端進去的。雲初禮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算了,他養傷,妹妹心善。沈逸看著他那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表情,沒忍住笑了一聲,說了句成,便轉身走了。

  此刻那間「安靜養傷」的艙房裡,帝臨正靠在窗邊的矮榻上。面具摘了,擱在榻邊的小几上,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鋪了半邊榻沿。他手裡握著一捲雲初玖借給他的《蒼玄大陸五域志》,書翻到中域那一章已經好一陣子了,頁面始終沒動過,因為他根本沒在看。他的視線越過書頁上沿,落在靠窗書案前的雲初玖身上。

  她正在寫陣法筆記,墨紫色的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在舷窗透進來的天光下白得發光。她寫字的姿勢很端正,脊背挺直,低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寫到第三行時她抬手把垂到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露出耳尖上那顆極淡的褐色小痣。

  帝臨把書翻過一頁,又翻回來,還是停在寫有「中域太虛城」的那一頁。他已經在這間房裡「養傷」養了三天,傷口早就好了——她親手調的琥珀色藥膏抹了半個月,什麼傷也該好了,但他不說,她也沒趕,於是隔壁那間真正分給他的空艙房就一直空著。他在她屋裡待得理直氣壯,每天晚上他還會故意不點燈,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就在隔壁。

  雲初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視線移回書頁上,翻了一頁,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一直在認真看書。過了片刻他又歪頭去看她。這回被她逮了個正著。

  雲初玖側過身。「你這麼喜歡看我?」

  帝臨把書合上。紫瞳在舷窗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極亮,但語調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沉緩。「這屋子裡只有你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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