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修為,掉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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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臨在床邊坐下來。他的坐姿懶散,脊背微微弓著,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到膝上,被從窗縫灌進來的晚風輕輕掀動,發梢拂過她的床鋪,無聲無息落了一兩根在舊被子上。他的手隨意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尖微涼。雲初玖注意到他右手的無名指上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痕,繞指一圈,像被什麼細線勒過很久很久。

  她理了理思緒,把問題一個一個拎出來:你怎麼在禁區那個棺材裡。誰把你傷成那樣。你既是內院榜一,為什麼從來沒出現過。

  帝臨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紫色的眼瞳里映著歪脖子松樹的影子。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起他肩頭的銀髮,露出鎖骨上那三道抓痕,已經完全癒合了,只是新生的皮膚比周圍更淺一些,她今天早上還在上面抹了藥膏。

  「禁區,是我自己進去的。」他說。這話只說了一部分真話——他是自己進去的,只不過是一萬年前,傷勢太重本體喪失意識,被大祭司蒼佘封在古陣棺材裡的。但他現在不能把這些告訴她。「去那裡找一樣東西,受了傷。棺材,是療傷用的。我在裡面沉睡了挺久,直到你打開棺材蓋。」這倒是大實話。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臉上。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學院太吵。」

  雲初玖的手臂搭在床沿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舊被子上一小撮紫色的絨毛。那是阿九每天趴在那兒脫落的毛,她還沒來得及收拾。現在這隻狐狸就在她面前,人形,會說人話,還是榜一。她的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她之前每天晚上都把阿九撈進懷裡揉耳朵揉肚子拿它當暖手爐——然後她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按得很快。

  「還有一個問題。」

  「嗯。」

  「你既然是帝臨,你的本體在療傷,你是如何在學院掛名的?長老們提到你還都是一副『這人還活著啊』的語氣。」她的眼睛在這句話里又亮了幾分,是那種盯著真相不放的審視。

  帝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根繞指的舊疤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白。「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只是隔一段時間,來學院看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和上一遍一模一樣,但這一回說完,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瞳里有一道極快的光芒閃過——「在你之前,沒有回學院的理由。」

  雲初玖的手指停了。她從床沿上站起來,耳根燒得比剛才還燙。她背對著他把一個髮帶,重新打了個結,打完拆開,拆開又打了一遍。

  「你的傷。」她說,「恢復人形了,內傷還在。」

  「嗯。」

  「修為掉了多少。」

  「很多。」他頓了頓,道:「傷勢沒有恢復之前,只能動用化身境巔峰的靈力,和你差不多。恢復之後——神帝巔峰。」

  雲初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差不多」是什麼意思。他的實際戰力,神帝巔峰。她見過他當狐狸時用尾巴尖在地上畫的那道弧線,那道弧線幫她直接突破了無名槍法第七式的關口。一隻靈力被封印的、受傷的狐狸,隨手一畫就能點破她苦練多日都參不透的槍法關竅。如果是全盛時期的他,該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的真身——紫色的九尾狐。」她看著他,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你是妖族?」

  「魔。」他說。這個字從他唇齒間落出來,不帶任何遮掩,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個很普通的身份。「妖族的九尾天狐血脈,魔族的魔尊。兩族的血都在我體內。」

  他說完看著她的眼睛。他以為她會驚訝,會警惕,會站起來後退一步。但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是歪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著油燈跳動的火苗,沒有恐懼,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個信息量的平靜。

  「魔尊。」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所以你的那些傷,不只是你自己傷的。」

  帝臨沒有回答,右手無意識地轉了轉右手無名指——那個位置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但他的手指還是習慣性地做著那個動作,轉了上萬年的動作,刻在骨頭裡的動作。

  「明天去中域。」雲初玖說,「你的身份會暴露嗎。」

  「不會。帝臨這個名字,在蒼穹學院的記錄里是『內院第一弟子,化神境巔峰』。僅此而已。」

  「那就行。」雲初玖說完這三個字,從床上扯過一條薄毯,扔到他膝蓋上。「今晚你睡蒲團。」

  帝臨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薄毯。毯子是淡青色的,邊角磨得有些發白,上面沾著幾根極細極短的紫色絨毛——是他自己的毛。他把薄毯抖開鋪在蒲團邊上,又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床尾,把她放在床尾的那床舊被子拉過來疊成一個勉強能枕的形狀。然後他重新坐回蒲團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淡青色的薄毯上,像月光灑在水面上。

  雲初玖沒有再說話。她把被子攏了攏,面對著牆壁躺下去。後背朝著他。但她的脊背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是那種灼熱的、有侵略性的注視,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很輕的、像羽毛一樣落在她後背上的溫度。她閉上眼睛。牆壁上,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她側躺在床上蜷成一團,他靠在蒲團上仰頭望著窗外,兩個影子之間隔著一小段空隙,但他的影子肩膀剛好覆在她的影子的肩上。

  她很快睡著了。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鴉青色的髮絲散在枕上,被油燈的光鍍了一層暖金色。帝臨靠在蒲團上,側頭看著她沉睡的背影。她睡著的時候和醒著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像一桿槍,鋒芒畢露;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開的,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小孩。他看了很久,然後無聲地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她蹬到一半的被子輕輕拉上來,蓋到她肩頭。她的手指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口。抓得很輕,像是怕抓到什麼不該抓的東西。他沒有抽手,就那麼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才回到蒲團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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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月亮從歪脖子松樹的枝椏間移過,月光從木屋的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兩個安靜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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