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亦露丹
「他怎麼會在這裡……」幽娘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她的眼眶猛地紅了，不是哭，是激動，是那種被巨大的震撼衝垮了所有防備的激動。眼白里的毛細血管一根一根地充血，把眼眶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她跪坐在泉水邊，手從半空中落下來，懸在阿九右前爪的上方，離那枚印記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的手指劇烈地發抖，抖得指節都在響。她想碰一碰那枚印記，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又不敢——好像一碰，這個發現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是他。她沒有認錯，這個靈魂印記，她就是魂飛魄散也不會認錯。
可是他怎麼變成了這樣？他怎麼會在下界？他怎麼受這麼重的傷？他的修為呢？他的本體呢？他那一身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去哪裡了？無數個問題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湧進幽娘的腦海，把她淹沒。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碧色的裙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塊。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問題——更迫切的、更要命的問題。
雲初玖知不知道他是誰？
她抬頭看了一眼雲初玖。雲初玖正雙手按在九幽爐上，全神貫注地控制著爐內的火候。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鴉青色的衣領被汗水洇濕了，貼在鎖骨上。她的側臉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眼尾的淡金色光芒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她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完全沒有注意到幽娘這邊的動靜。
她不知道。幽娘心想。她肯定不知道。她只是在禁區里撿到了一隻受傷的狐狸，心軟把它帶回來，僅此而已。她不知道這隻狐狸是誰，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什麼。那些前世的事，她全都忘了。她現在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需要照顧的、受了傷的小動物。
幽娘的手緩緩垂下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手指攥緊了裙子，指節泛白。她低下頭，眼瞳盯著泉水裡自己的倒影，嘴唇動了又動，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不能告訴她。
幽娘閉上眼睛。她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讓她覺得自己是這麼懦弱。但有些事，真的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連鎖反應的後果不是她能承擔的。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九老。他跟她說過同樣的話：「有些事，時候未到，說出來是害了少主。等時機成熟，因果自然會浮出水面。」
那時候她還覺得九老太小心。現在她終於懂了。她望著泉水裡尊上的倒影，眼睛裡滿是複雜。半晌，她從泉邊站起來，腿有些發軟，退了兩步，轉身朝藏書閣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了一下，回頭再看一眼尊上，然後把頭轉回去，腳步加快，幾乎是逃一樣鑽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里，她靠在一排書架上，仰著頭，把後腦勺抵在冰涼的書脊上，閉上了眼睛。碧色的靈力在她周身緩緩流轉，那是她的情緒在波動的表現——戒靈的情緒和靈力是相連的，當初九老教她控制靈力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你先學會控制情緒」。她都這把年紀了，還是沒學會。
「老頭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他回來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會說什麼——「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又藏不住事。」
幽娘苦笑了一聲。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算了，不說就不說。她重新站直，理了理裙衫，朝藏書閣深處走去。上古傳送陣的資料還有很多沒查完，她說過的，要幫小丫頭找到打通上界的辦法。不管他在不在這裡，該做的事一樣都不能少。
尊上甦醒後，她，會有機會問見到老頭子的。
泉水邊，雲初玖終於收回了貼在九幽爐上的手。九幽爐發出一聲悠長的輕鳴，爐蓋彈開，一顆淡綠色的丹藥從爐中飛出，在空中滴溜溜地轉了三圈，落在她手心裡。碧綠通透，色澤瑩潤，表面繚繞著極淡的藥香，聞起來像雨後的竹林。她低頭看著掌心這顆圓滾滾的丹藥，嘴角極淺極淡地彎了一下。
成了。
她用指尖捻起亦露丹，走到靈泉邊蹲下來。阿九還泡在泉水裡，姿勢沒變，頭擱在鵝卵石上，像是睡著了。她把丹藥送到它嘴邊，輕輕掰開它的嘴，把丹藥放進去。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淡綠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她又舀起一捧靈泉水，托著它的下巴，一點一點地灌進它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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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藥入腹不過數息，阿九的皮毛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綠色光芒。光芒從它的腹部開始蔓延，一寸一寸地漫過胸口，漫過四肢，漫過尾巴，最後將它整個身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綠光之中。綠光所過之處，傷口邊緣的黑色魔氣像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瘋狂地往外涌。她按住它的肩，寂滅之力從掌心灌入，配合亦露丹的藥力，將逼出來的魔氣一一吞噬。
左前腿的撕裂傷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粉色的、柔軟的、像春天剛發的嫩芽。肉芽一點一點地往傷口中央蔓延，雖然慢，但肉眼可見。右側腹部的三道抓痕，最淺的那一道已經開始收口了，傷口兩側的皮膚慢慢合攏，中間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細線。深的兩道還沒有完全癒合，但表層的魔氣被清除了大半，傷口不再散發那種腐臭的氣息。後頸那一塊被撕掉的皮毛，邊緣長出了一層極細極短的紫色絨毛，不是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是被藥力和靈力催生出來的新毛，顏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摸上去能感覺到那一點點絨毛的柔軟。
雲初玖把指尖輕輕按在新的絨毛上。觸感像初生的雛鳥絨羽，軟得幾乎感覺不到。阿九的耳朵動了一下，還是沒睜眼，但呼吸明顯比之前有力了，胸口的起伏也變快了——不再是那種漫長到令人窒息的間隔，而是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節奏。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尖上沾的一小撮紫色絨毛，輕輕吹掉。絨毛在空中飛了不到半寸就飄走了，落在靈泉水面上，像一粒紫色的塵埃。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乾淨的月白色中衣，疊成枕頭大小，墊在阿九腦袋底下，替換了那塊冷硬的鵝卵石。然後又在泉邊支起一把傘，為她遮陽——空間裡的光雖然柔和，她怕它曬得難受。
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背靠著靈泉邊的石頭，取出幽娘給她的那張破界陣圖殘卷，攤在膝蓋上，對著陽光一點一點地辨認上面的符文。九幽爐的餘溫還在，爐身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是金屬冷卻時收縮的聲音。藥圃的風吹過來，帶著千年靈芝特有的菌香。風吹過她的額前碎發時，她伸手把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了後頸上那顆小痣，淡淡的褐色，像一粒灑在玉上的芝麻。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阿九的尾巴尖又動了一下。那條尾巴從水面下悄悄抬起來，尾尖卷了卷，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找什麼。然後它碰到她垂在地上的衣角——月白色的衣擺鋪在草地上，被風吹得輕輕起伏。尾巴尖勾住了那片衣角，輕輕拽了一下。
雲初玖沒有察覺。
衣角在尾巴尖上停留了很久。
她跪坐在泉水邊，手從半空中落下來，懸在阿九右前爪的上方，離那枚印記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的手指劇烈地發抖，抖得指節都在響。她想碰一碰那枚印記，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又不敢——好像一碰，這個發現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是他。她沒有認錯，這個靈魂印記，她就是魂飛魄散也不會認錯。
可是他怎麼變成了這樣？他怎麼會在下界？他怎麼受這麼重的傷？他的修為呢？他的本體呢？他那一身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去哪裡了？無數個問題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湧進幽娘的腦海，把她淹沒。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碧色的裙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塊。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問題——更迫切的、更要命的問題。
雲初玖知不知道他是誰？
她抬頭看了一眼雲初玖。雲初玖正雙手按在九幽爐上，全神貫注地控制著爐內的火候。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鴉青色的衣領被汗水洇濕了，貼在鎖骨上。她的側臉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眼尾的淡金色光芒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她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完全沒有注意到幽娘這邊的動靜。
她不知道。幽娘心想。她肯定不知道。她只是在禁區里撿到了一隻受傷的狐狸，心軟把它帶回來，僅此而已。她不知道這隻狐狸是誰，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什麼。那些前世的事，她全都忘了。她現在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需要照顧的、受了傷的小動物。
幽娘的手緩緩垂下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手指攥緊了裙子，指節泛白。她低下頭，眼瞳盯著泉水裡自己的倒影，嘴唇動了又動，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不能告訴她。
幽娘閉上眼睛。她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讓她覺得自己是這麼懦弱。但有些事，真的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連鎖反應的後果不是她能承擔的。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九老。他跟她說過同樣的話：「有些事，時候未到，說出來是害了少主。等時機成熟，因果自然會浮出水面。」
那時候她還覺得九老太小心。現在她終於懂了。她望著泉水裡尊上的倒影，眼睛裡滿是複雜。半晌，她從泉邊站起來，腿有些發軟，退了兩步，轉身朝藏書閣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了一下，回頭再看一眼尊上，然後把頭轉回去，腳步加快，幾乎是逃一樣鑽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里，她靠在一排書架上，仰著頭，把後腦勺抵在冰涼的書脊上，閉上了眼睛。碧色的靈力在她周身緩緩流轉，那是她的情緒在波動的表現——戒靈的情緒和靈力是相連的，當初九老教她控制靈力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你先學會控制情緒」。她都這把年紀了，還是沒學會。
「老頭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他回來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會說什麼——「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又藏不住事。」
幽娘苦笑了一聲。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算了，不說就不說。她重新站直，理了理裙衫，朝藏書閣深處走去。上古傳送陣的資料還有很多沒查完，她說過的，要幫小丫頭找到打通上界的辦法。不管他在不在這裡，該做的事一樣都不能少。
尊上甦醒後，她，會有機會問見到老頭子的。
泉水邊，雲初玖終於收回了貼在九幽爐上的手。九幽爐發出一聲悠長的輕鳴，爐蓋彈開，一顆淡綠色的丹藥從爐中飛出，在空中滴溜溜地轉了三圈，落在她手心裡。碧綠通透，色澤瑩潤，表面繚繞著極淡的藥香，聞起來像雨後的竹林。她低頭看著掌心這顆圓滾滾的丹藥，嘴角極淺極淡地彎了一下。
成了。
她用指尖捻起亦露丹，走到靈泉邊蹲下來。阿九還泡在泉水裡，姿勢沒變，頭擱在鵝卵石上，像是睡著了。她把丹藥送到它嘴邊，輕輕掰開它的嘴，把丹藥放進去。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淡綠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她又舀起一捧靈泉水，托著它的下巴，一點一點地灌進它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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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藥入腹不過數息，阿九的皮毛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綠色光芒。光芒從它的腹部開始蔓延，一寸一寸地漫過胸口，漫過四肢，漫過尾巴，最後將它整個身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綠光之中。綠光所過之處，傷口邊緣的黑色魔氣像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瘋狂地往外涌。她按住它的肩，寂滅之力從掌心灌入，配合亦露丹的藥力，將逼出來的魔氣一一吞噬。
左前腿的撕裂傷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粉色的、柔軟的、像春天剛發的嫩芽。肉芽一點一點地往傷口中央蔓延，雖然慢，但肉眼可見。右側腹部的三道抓痕，最淺的那一道已經開始收口了，傷口兩側的皮膚慢慢合攏，中間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細線。深的兩道還沒有完全癒合，但表層的魔氣被清除了大半，傷口不再散發那種腐臭的氣息。後頸那一塊被撕掉的皮毛，邊緣長出了一層極細極短的紫色絨毛，不是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是被藥力和靈力催生出來的新毛，顏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摸上去能感覺到那一點點絨毛的柔軟。
雲初玖把指尖輕輕按在新的絨毛上。觸感像初生的雛鳥絨羽，軟得幾乎感覺不到。阿九的耳朵動了一下，還是沒睜眼，但呼吸明顯比之前有力了，胸口的起伏也變快了——不再是那種漫長到令人窒息的間隔，而是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節奏。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尖上沾的一小撮紫色絨毛，輕輕吹掉。絨毛在空中飛了不到半寸就飄走了，落在靈泉水面上，像一粒紫色的塵埃。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乾淨的月白色中衣，疊成枕頭大小，墊在阿九腦袋底下，替換了那塊冷硬的鵝卵石。然後又在泉邊支起一把傘，為她遮陽——空間裡的光雖然柔和，她怕它曬得難受。
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背靠著靈泉邊的石頭，取出幽娘給她的那張破界陣圖殘卷，攤在膝蓋上，對著陽光一點一點地辨認上面的符文。九幽爐的餘溫還在，爐身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是金屬冷卻時收縮的聲音。藥圃的風吹過來，帶著千年靈芝特有的菌香。風吹過她的額前碎發時，她伸手把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了後頸上那顆小痣，淡淡的褐色，像一粒灑在玉上的芝麻。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阿九的尾巴尖又動了一下。那條尾巴從水面下悄悄抬起來，尾尖卷了卷，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找什麼。然後它碰到她垂在地上的衣角——月白色的衣擺鋪在草地上，被風吹得輕輕起伏。尾巴尖勾住了那片衣角，輕輕拽了一下。
雲初玖沒有察覺。
衣角在尾巴尖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