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治療
雲初玖三天沒下山。
七長老的木屋不大，統共就一間房，一張床。床現在被阿九占了。它蜷在那床舊被子上，九條尾巴鬆散地鋪開，像一朵開敗的紫色菊花。三天裡它一次都沒醒過，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胸口起伏的間隔拉得很長，有時候雲初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等到下一次起伏，她那顆懸著的心才跟著落回去。
她在地上鋪了張草蓆，就睡在床邊。草蓆是七長老從雜物堆里翻出來的，邊角都磨毛了，躺上去能聞到一股陳年的艾草味。七長老說這是他年輕時采來熏蚊子的，後來不熏了，堆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倒是不嫌棄。
頭兩天她幾乎沒怎麼睡。每隔一個時辰就爬起來看它一次。摸摸它的鼻尖——還好，是溫的。探探它的呼吸——還好，還有。檢查它的傷口——左前腿那道撕裂傷被她的寂滅之力清理過，表層不再滲出黑氣，但傷口依然沒有癒合，暗紅色的肌肉裸露著，邊緣有極細的黑色紋路像樹根一樣扎在血肉深處。右側腹部的三道抓痕情況更差，最深的那一道能看見裡面斷裂的肌肉纖維，像被扯斷的琴弦。後頸那塊被撕掉的皮毛最觸目驚心，森白的頸椎骨就那麼裸著，像一截被剝了皮的樹根。
第三天夜裡，她給它換藥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它後頸傷口的邊緣，寂滅之力剛滲進去，那些深層的魔氣就劇烈地反抗起來，像被驚擾的蛇。黑色的魔氣從傷口深處湧出來，灼得她指尖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沒鬆手，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阿九的身體在她手下猛地顫了一下，四條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蹬在床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它的眼睛還是閉著，但身體在發抖。不是疼的發抖——是冷的發抖。它的體溫在往下掉，像一塊燒完的炭，餘溫一點一點散盡。
雲初玖把被子往它身上攏了攏，沒用。她又從儲物袋裡翻出自己那件鴉青色的斗篷，蓋在它身上，還是沒用。它的體溫一直在往下掉，掉到她隔著皮毛都能感覺到那股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意。
「幽娘。」她叫了一聲。
戒指里沒有回應。
幽娘這幾天安靜得出奇。從她把阿九抱回來那天起，幽娘就沒怎麼說過話。以前幽娘雖然也不是話多的人，但隔三差五總會冒出來調侃她兩句——「小丫頭你又逞能」「小丫頭你傷還沒好別亂跑」「小丫頭你那個師父酒量真好」。這幾天一個字都沒有。安靜得像是消失了一樣。
雲初玖當她是累了，沒多想。她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灌了半壺，掰開阿九的嘴一點一點餵進去。靈泉水從它嘴角流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淌到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咽下去的只有一半，但總比不喝強。餵完水她又檢查了一遍傷口，披著外衣坐回草蓆上，靠著床板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她睜開眼睛，黑暗中阿九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紫色的眼瞳。極深極沉的紫色，像午夜天穹被壓縮成了兩滴墨，又像兩顆還沒被打磨過的紫寶石。那兩道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沒有焦點，不像是清醒的注視，更像是昏迷中的本能反應。但那兩道光確實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靠著床板的側臉上。
她屏住呼吸，怕驚擾了這一刻。然後她看到它的眼睛又緩緩閉上了，像兩扇沉重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又合上了。它的身體還在發抖，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四條腿蜷得更緊，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紫色的毛球。
雲初玖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它的前爪。那隻沒受傷的前爪，肉墊是涼的不是溫熱的那種涼，是冰涼的，像冬天的石頭。她握住，用自己的體溫捂著。肉墊很軟，比她握過的任何東西都軟，像一塊用雲朵揉成的糰子。她的手指能感覺到肉墊下面極細微的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握著它的前爪，直到它的體溫慢慢回升了一點點。窗外，歪脖子松樹的影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松針簌簌地落在屋頂上，像很輕很細的腳步聲。
天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帶它進空間。
空間的事她從不輕易暴露，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阿九的狀況在惡化，靈泉水只能維持它的生命，阻止不了魔氣往更深處侵蝕。她需要靈泉本體，需要空間裡百倍濃度的靈氣，需要藥圃里那些千年萬年的靈藥。
她把阿九抱起來，裹在被子裡。三天沒吃東西，它比之前更輕了，抱在手裡像抱了一團隨時會散開的霧。她把被子又裹緊了一圈，意念一動，人已經站在了空間裡。
靈泉邊的草地上，幽娘正盤腿坐著。她背對著雲初玖，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靈草，在指尖繞來繞去。碧綠色的衣裙鋪在草地上，像一片安靜的荷葉。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的靈草往地上一丟，站起來，往藏書閣的方向走去，只丟下一句話。
「我去查點資料。」
雲初玖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幽娘這幾天確實不對勁，但她的注意力都在阿九身上，沒時間細想。她把阿九抱到靈泉邊上，小心翼翼地揭開被子，托著它的後腦勺和後腿，把它緩緩放進了靈泉里。
靈泉水是乳白色的，微微發燙，離泉眼越近溫度越高。她選了一處溫度適中的位置，讓水面剛好沒過它的身體，只露出腦袋。它的腦袋擱在泉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那是她剛來空間時從溪邊撿來的鵝卵石，枕頭大小，剛好托住它的下巴。
阿九的身體浸入靈泉水的瞬間，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像活了一樣，主動朝它的傷口涌去。靈泉水包裹住它左前腿的撕裂傷，包裹住它右側腹部的抓痕，包裹住它後頸那塊被撕掉的皮毛。泉水中的靈力一絲一絲地滲入傷口表層，和深層的魔氣碰撞，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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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它的四條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濺起一片水花。九條尾巴在水下劇烈地甩動，把泉水攪出了一個個漩渦。它的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皺了起來——狐狸也能皺眉，兩簇眉毛中間的皮毛擠出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七長老的木屋不大，統共就一間房，一張床。床現在被阿九占了。它蜷在那床舊被子上，九條尾巴鬆散地鋪開，像一朵開敗的紫色菊花。三天裡它一次都沒醒過，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胸口起伏的間隔拉得很長，有時候雲初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等到下一次起伏，她那顆懸著的心才跟著落回去。
她在地上鋪了張草蓆，就睡在床邊。草蓆是七長老從雜物堆里翻出來的，邊角都磨毛了，躺上去能聞到一股陳年的艾草味。七長老說這是他年輕時采來熏蚊子的，後來不熏了，堆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倒是不嫌棄。
頭兩天她幾乎沒怎麼睡。每隔一個時辰就爬起來看它一次。摸摸它的鼻尖——還好，是溫的。探探它的呼吸——還好，還有。檢查它的傷口——左前腿那道撕裂傷被她的寂滅之力清理過，表層不再滲出黑氣，但傷口依然沒有癒合，暗紅色的肌肉裸露著，邊緣有極細的黑色紋路像樹根一樣扎在血肉深處。右側腹部的三道抓痕情況更差，最深的那一道能看見裡面斷裂的肌肉纖維，像被扯斷的琴弦。後頸那塊被撕掉的皮毛最觸目驚心，森白的頸椎骨就那麼裸著，像一截被剝了皮的樹根。
第三天夜裡，她給它換藥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它後頸傷口的邊緣，寂滅之力剛滲進去，那些深層的魔氣就劇烈地反抗起來，像被驚擾的蛇。黑色的魔氣從傷口深處湧出來，灼得她指尖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沒鬆手，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阿九的身體在她手下猛地顫了一下，四條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蹬在床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它的眼睛還是閉著，但身體在發抖。不是疼的發抖——是冷的發抖。它的體溫在往下掉，像一塊燒完的炭，餘溫一點一點散盡。
雲初玖把被子往它身上攏了攏，沒用。她又從儲物袋裡翻出自己那件鴉青色的斗篷，蓋在它身上，還是沒用。它的體溫一直在往下掉，掉到她隔著皮毛都能感覺到那股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意。
「幽娘。」她叫了一聲。
戒指里沒有回應。
幽娘這幾天安靜得出奇。從她把阿九抱回來那天起，幽娘就沒怎麼說過話。以前幽娘雖然也不是話多的人，但隔三差五總會冒出來調侃她兩句——「小丫頭你又逞能」「小丫頭你傷還沒好別亂跑」「小丫頭你那個師父酒量真好」。這幾天一個字都沒有。安靜得像是消失了一樣。
雲初玖當她是累了，沒多想。她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灌了半壺，掰開阿九的嘴一點一點餵進去。靈泉水從它嘴角流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淌到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咽下去的只有一半，但總比不喝強。餵完水她又檢查了一遍傷口，披著外衣坐回草蓆上，靠著床板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她睜開眼睛，黑暗中阿九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紫色的眼瞳。極深極沉的紫色，像午夜天穹被壓縮成了兩滴墨，又像兩顆還沒被打磨過的紫寶石。那兩道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沒有焦點，不像是清醒的注視，更像是昏迷中的本能反應。但那兩道光確實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靠著床板的側臉上。
她屏住呼吸，怕驚擾了這一刻。然後她看到它的眼睛又緩緩閉上了，像兩扇沉重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又合上了。它的身體還在發抖，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四條腿蜷得更緊，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紫色的毛球。
雲初玖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它的前爪。那隻沒受傷的前爪，肉墊是涼的不是溫熱的那種涼，是冰涼的，像冬天的石頭。她握住，用自己的體溫捂著。肉墊很軟，比她握過的任何東西都軟，像一塊用雲朵揉成的糰子。她的手指能感覺到肉墊下面極細微的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握著它的前爪，直到它的體溫慢慢回升了一點點。窗外，歪脖子松樹的影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松針簌簌地落在屋頂上，像很輕很細的腳步聲。
天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帶它進空間。
空間的事她從不輕易暴露，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阿九的狀況在惡化，靈泉水只能維持它的生命，阻止不了魔氣往更深處侵蝕。她需要靈泉本體，需要空間裡百倍濃度的靈氣，需要藥圃里那些千年萬年的靈藥。
她把阿九抱起來，裹在被子裡。三天沒吃東西，它比之前更輕了，抱在手裡像抱了一團隨時會散開的霧。她把被子又裹緊了一圈，意念一動，人已經站在了空間裡。
靈泉邊的草地上，幽娘正盤腿坐著。她背對著雲初玖，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靈草，在指尖繞來繞去。碧綠色的衣裙鋪在草地上，像一片安靜的荷葉。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的靈草往地上一丟，站起來，往藏書閣的方向走去，只丟下一句話。
「我去查點資料。」
雲初玖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幽娘這幾天確實不對勁，但她的注意力都在阿九身上，沒時間細想。她把阿九抱到靈泉邊上，小心翼翼地揭開被子，托著它的後腦勺和後腿，把它緩緩放進了靈泉里。
靈泉水是乳白色的，微微發燙，離泉眼越近溫度越高。她選了一處溫度適中的位置，讓水面剛好沒過它的身體，只露出腦袋。它的腦袋擱在泉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那是她剛來空間時從溪邊撿來的鵝卵石，枕頭大小，剛好托住它的下巴。
阿九的身體浸入靈泉水的瞬間，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像活了一樣，主動朝它的傷口涌去。靈泉水包裹住它左前腿的撕裂傷，包裹住它右側腹部的抓痕，包裹住它後頸那塊被撕掉的皮毛。泉水中的靈力一絲一絲地滲入傷口表層，和深層的魔氣碰撞，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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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它的四條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濺起一片水花。九條尾巴在水下劇烈地甩動，把泉水攪出了一個個漩渦。它的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皺了起來——狐狸也能皺眉，兩簇眉毛中間的皮毛擠出了一個小小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