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雲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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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壓制。」雲初玖說,「壓制到我能拔除為止。」

  她抱著狐狸轉身,朝祭壇下方走去。走到台階邊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具空蕩蕩的棺材。棺材蓋斜靠在祭壇邊緣,棺材內部是深紫色的,比她見過的任何顏色都要深。棺材底上有一層薄薄的紫色絨毛——是它脫落的皮毛,在棺材裡鋪了不知道多少年,顏色都黯淡了,但依舊柔軟。

  她收回目光,想要把棺材收走的手頓了一下,放棄了這個想法,走下了祭壇。

  從禁區出來的路比她想像的要順利。困陣被她崩解了一角之後,整個禁區的陣法結構都出現了鬆動。她抱著狐狸穿過白骨遍布的荒原,黑金色的寂滅之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將空氣中殘留的魔氣隔絕在外。

  走到禁區邊緣的時候,她看到了清玄道人。

  清玄道人站在禁區的結界外面,青色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站著沈逸、顧北和洛清辰,三個人看到她從灰暗的荒原中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狂喜。

  顧北第一個衝上來。他跑到結界邊緣,雙手按在結界的光膜上,像要把它撕開似的。「雲姐!雲姐你出來了!你——」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她懷裡抱著的狐狸。

  「這……這是什麼東西?」他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雲初玖沒有回答。她抱著狐狸穿過結界——結界對她沒有任何阻礙,像是認識她一樣。走到清玄道人面前,她停了一下。

  「慕容雪在禁區里。右肩受傷,魔種已拔除。她修煉了《噬靈魔功》,被人利用。背後的人,需要學院去查。」

  清玄道人的目光從她懷裡的狐狸身上移開,落在她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但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深的、很複雜的東西。「你受傷了?」

  「沒有。」

  「你的修為——化神境巔峰了?」

  「嗯。」

  清玄道人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回去再說。」

  雲初玖抱著狐狸從沈逸身邊走過的時候,沈逸伸出手,攔住了她。他從懷裡掏出一瓶療傷丹,塞到她手裡,然後轉身走了。沒有說一句話。

  雲初玖低頭看著手裡的療傷丹。雖然她不需要,可她還是有些感動。玉瓶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她把玉瓶收進空間,這份情誼,她記下了。

  回到七長老的山頭時,天已經黑了。

  七長老坐在木屋門口,手裡拿著酒葫蘆,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看到她抱著狐狸走上山來,他的眼睛睜開了。清明的、深邃的、帶著一絲銳利的眼睛。他看了那隻狐狸一眼,只一眼。然後他的手抖了一下,酒葫蘆里的酒灑出來幾滴,滴在補丁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師父。」雲初玖叫了一聲。

  七長老沒有說話。他又看了那隻狐狸一眼,這一次看得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站起來,走進木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被子,鋪在雲初玖的床上。被子很舊了,布料洗得發白,但疊得很整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放這兒。」他說了兩個字。

  雲初玖把狐狸放在被子上。它的身體陷進柔軟的棉被裡,九條尾巴鬆散開來,鋪了大半張床。紫色的皮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七長老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它。他的眼神很複雜,複雜到雲初玖看不懂。他伸出手,蒼老的手指懸在狐狸的傷口上方,沒有觸碰到,只是懸在那裡。他的指尖有極淡的金色光芒在凝聚,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那點金色光芒滲入狐狸左前腿的傷口。傷口邊緣的黑色魔氣遇到金色光芒,像遇到了天敵,瘋狂地往外涌。但金色光芒太弱了,只逼出了一小部分魔氣就耗盡了。七長老收回手指,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些。

  「師父——」雲初玖上前一步。

  七長老擺了擺手。「老了。不中用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沙啞里多了一絲疲憊。「它的傷,我治不了。那種魔氣,品級太高了。我只能逼出最淺層的一部分,深層的……需要你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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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玖點了點頭。她在床邊蹲下來,右手按在狐狸的左前腿上。黑金色的寂滅之力從掌心湧出,滲入傷口。魔氣遇到寂滅之力,劇烈地抵抗,像兩條蛇絞在一起,互相撕咬。她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呼吸變得粗重。但她沒有停。寂滅之力一點一點地推進,將傷口表層的魔氣一絲一絲地拔除。拔除的過程很慢,比拔除慕容雪體內的魔種慢了十倍不止。這種魔氣的品級太高了,高到她的寂滅之力只能一點一點地磨。

  磨了大約半個時辰,左前腿傷口表層的魔氣終於被拔除乾淨。傷口不再往外滲黑氣,但依舊沒有癒合——深層的魔氣還在,像樹根一樣扎在血肉深處,她的寂滅之力暫時夠不到。

  她收回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靈泉水,倒在乾淨的布上,輕輕擦拭它身上的血污。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觸碰一件一碰就會碎的瓷器。布巾擦過它右側腹部的抓痕時,它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眉頭——如果狐狸也有眉頭的話——微微皺了一下。

  雲初玖的手頓住了。她低下頭,湊近它的臉。它的呼吸比剛才更輕了,胸口的起伏也更微弱了。她咬了咬牙,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掰開它的嘴,一點一點地灌進去。靈泉水順著它的嘴角流出來一些,但大部分被它咽下去了。她灌了小半壺,停下來,用手背擦了擦它嘴角的水痕。

  然後她看到了它的尾巴。

  九條尾巴中的一條,尾巴尖上有一道極細的舊傷疤,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傷過,已經癒合很久了。她把那條尾巴輕輕托起來,手指撫過那道舊傷疤。傷疤很平滑,癒合得很好,但摸上去比周圍的皮毛硬了一點點。

  她的手指撫過那道傷疤的時候,它的尾巴尖突然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尾巴尖捲起來,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雲初玖的手僵住了。

  那條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她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溫度——不是皮毛的溫度,是更深處的、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溫度。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但還是溫的。

  她沒有動。她保持著蹲在床邊的姿勢,任由那條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她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條紫色的尾巴,看了很久。

  幽娘的聲音從戒指里飄出來,很輕,輕到像怕驚擾了什麼。「小丫頭,你打算給它取個名字嗎?」

  雲初玖沉默了很久。

  「阿九。」她說。

  「阿九?」

  「嗯。」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那條搭在她手腕上的尾巴尖,觸感像最上等的絲絨,「雲阿九。跟我姓。」

  幽娘沒有再說話。

  窗外,夜風吹過歪脖子松樹,松針簌簌地落。月光從木屋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床上的紫色狐狸身上,落在它蜷縮的身體上,落在它搭在雲初玖手腕上的那條尾巴上。

  它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但云初玖感覺到了。

  她把那條尾巴輕輕放回被子上,站起來,走到木屋門口。七長老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酒葫蘆,但沒有喝。他看著遠處的夜空,清明的眼睛裡映著星光。

  「師父。」雲初玖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您認識它。」

  不是疑問,是陳述。

  七長老沉默了很久。久到雲初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不認識。但我知道它是什麼。」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閃了一下,「妖族的皇族,九尾天狐。紫色的九尾天狐,在妖族的典籍里,只有一種可能——天妖血脈。妖族的最高血脈,比妖皇還高。整個妖族的史上,擁有天妖血脈的,不超過三個。」

  雲初玖沒有說話。

  「它的傷,不是普通的傷。能傷到天妖血脈的,至少是上界至尊級別的存在。」七長老轉過頭,看著她,「你確定要救它?救了,就等於和傷它的那個人為敵。」

  雲初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還殘留著那條尾巴搭過的觸感,溫的,軟的,輕得像一個呼吸。

  「救。」她說了一個字。

  七長老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仰頭喝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他花白的鬍鬚往下淌,滴在補丁長袍上。

  「像。」他又說了那個字。

  雲初玖沒有問像誰。她坐在石頭上,看著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彎,像一隻眯起來的眼睛。風吹過來,松針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微微彎曲的手指上。

  木屋裡,床上的紫色狐狸動了一下。不是醒了,是在夢裡動了。它的尾巴卷了卷,把雲初玖剛才撫過的那條尾巴尖藏進了蓬鬆的尾叢里,像藏一件捨不得給別人看的東西。

  油燈的光跳了跳,滅了。月光從縫隙中漏進來,照在它身上。紫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呼吸比剛才更平穩了一點。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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