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想,帶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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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祭壇頂端的時候,她終於看清了。

  光繭里是一具棺材。

  棺材很長,比普通的棺材長了將近一倍。材質不是木頭,不是石頭,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料——通體漆黑,但黑得不純粹,黑裡面泛著極深極暗的紫色,像午夜的天穹被壓縮成了一塊固體。棺材表面沒有任何紋飾,沒有符文,沒有雕刻,什麼都沒有,只是光滑的一片。但越是光滑,越讓人心裡發毛,因為它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人造的,像是從什麼東西身上直接長出來的。

  幽藍色的光帶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棺材上,將它捆得結結實實。每一道光帶的末端都連著一根插在祭壇四周的脊椎骨,像無數根鎖鏈,把棺材鎖在了祭壇頂端。

  雲初玖站在棺材前面。她的手抬起來,手指碰到了那層幽藍色的光繭。

  指尖接觸光繭的瞬間,一股極冷的寒意順著手指竄上來,凍得她打了個寒噤。但緊接著,她體內的寂滅之力猛地一盛,黑金色的光芒從指尖湧出,和幽藍色的光繭撞在一起。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兩種力量接觸的瞬間,像水滴進了油鍋——不是炸開,是融進去。幽藍色的光繭被黑金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侵蝕,像冰遇到了溫水,無聲無息地消融。光帶一根一根地斷裂,從棺材上滑落,掉在白骨鋪成的地面上,化作細碎的藍色光點,像被打碎的螢火蟲。

  纏繞在棺材上的所有光帶全部崩斷的那一刻,棺材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機關啟動的聲音,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像什麼東西在棺材裡翻了個身。

  雲初玖的手按在了棺材蓋上。

  棺材的材質摸上去不是冰涼的,是溫的。不是被她的體溫捂熱的,是它本身就有溫度。很淡,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但確確實實是溫的。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扣住棺材蓋的邊緣,用力一推。

  棺材蓋比她想像的要輕。不是材質輕,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幫她推。蓋子滑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悠長的摩擦聲,像一聲嘆息。

  她往棺材裡看去。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

  棺材裡躺著一隻狐狸。

  通體紫色,從耳尖到尾尖,是那種極深極沉的紫,像把一整個夜空的星光都揉碎了染在皮毛上。它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弧形的陰影。它的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銀色的絨毛,像落在紫色絲絨上的兩片雪花。它的身體蜷縮著,九條尾巴鬆散地鋪在身下,像一張蓬鬆的墊子,把自己託了起來。

  但它的身上全是傷。

  左前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從肩關節一直延伸到腕部,皮毛翻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傷口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極高溫的力量灼傷的。右側腹部有三道平行的抓痕,每一道都有手指那麼寬,從肋骨一直劃到後腿,抓痕很深,深到能看見裡面斷裂的肌肉纖維。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後頸——那裡有一塊皮毛被整個撕掉了,露出下面的血肉和白色的頸椎骨。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也沒有癒合,就那麼敞著,像一朵開敗的花。

  它睡在這些傷口中間,安靜得像死了一樣。但它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像一潭死水裡偶爾冒出的一個氣泡。

  它還活著。

  雲初玖站在棺材邊上,低頭看著它。她的手還保持著推棺材蓋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她的心跳得比剛才更快了,快到她的耳膜里全是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的眼眶發酸,鼻頭髮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從來沒見過這隻狐狸。紫色的九尾狐,別說見,聽都沒聽說過。九尾狐在蒼玄大陸是傳說中的生物,只存在於上古的典籍里,而且典籍里記載的九尾狐都是白色或金色的。紫色的九尾狐,沒有任何記載提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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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看著它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不是同情的那種疼。是更深的、更私人的疼。像看到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摔碎了。像看到一朵自己親手種的花被人踩爛了。像看到一個人——一個她不該認識、但骨子裡認識的人——受了很重很重的傷,而她來得太晚了。

  她的手伸進棺材裡,手指觸到了它的皮毛。

  紫色的皮毛比看上去還要軟。不是那種蓬鬆的軟,是一種很密實的、很厚重的軟,像上好的絲絨。她的指尖從它的背脊上滑過,能感覺到皮毛下面微弱的體溫,還有更微弱的、幾乎感知不到的靈力波動。它的靈力快要枯竭了,丹田裡只剩最後一絲靈力的殘燼,像快要燒完的蠟燭,火苗已經縮成了豆大的一點,隨時會滅。

  但就是那豆大的一點靈力殘燼,讓雲初玖的寂滅之力猛地一震。黑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和那一點靈力殘燼碰在一起。兩種力量接觸的瞬間,她的腦海里轟地炸開了一片白光。

  不是攻擊。是一種共鳴。

  她體內的寂滅之力和它體內那一點靈力殘燼,像兩塊磁石,啪地吸在一起。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舒服,也不是難受,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契合感。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像一滴雨落進了湖面,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路的人,終於推開了家門。

  她猛地收回手指,後退了半步。

  幽娘的聲音從戒指里飄出來,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嚴肅。「小丫頭,你認識這隻狐狸?」

  「不認識。」雲初玖的聲音有些啞。

  「不認識你哭什麼?」

  雲初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意。她低頭看著指尖上的水痕,灰色的天光下,水痕泛著淡淡的光。她真的哭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從華夏到蒼玄大陸,兩輩子加起來,她哭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一次哭,是月無痕消散的時候,她沒哭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但這一次,眼淚自己流下來了,她甚至沒有察覺。

  她看著指尖上的淚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指收進掌心裡,握緊。

  「我要帶它走。」她說。

  幽娘沉默了一息。「小丫頭,你知道它是什麼嗎?紫色的九尾狐,妖文封印的棺材,白骨祭壇——這東西的身份不簡單。你把它帶走,可能會惹上天大的麻煩。」

  「我知道。」

  「那你還要帶?」

  雲初玖沒有回答。她的手已經伸進了棺材裡,一隻手托住它的後頸,一隻手托住它的後腿,把它從棺材裡抱了出來。

  它比她想像的要輕。這麼大的體型,九條尾巴蓬蓬鬆鬆的,看上去至少也有上百斤。但抱在手裡,輕得像抱了一團雲。不是它本來就這麼輕,是它的身體被耗空了——靈力枯竭,精血虧損,連肌肉和骨骼的密度都在衰退。那些傷口的深處,有極細微的黑色力量在緩慢地侵蝕它的血肉,阻止傷口癒合。那股力量她很熟悉——是她剛剛吞噬過的魔氣,但比慕容雪身上的魔氣精純了無數倍,像陳釀的毒酒和剛發酵的糟粕之間的區別。

  它的頭靠在她的臂彎里,耳朵耷拉著,銀色的耳尖絨毛掃過她的手腕,痒痒的。九條尾巴垂在她的小臂外側,尾巴尖微微卷著,像九朵紫色的絨球。它的呼吸很輕,輕到她把臉湊近了才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很久才一下。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那種擂鼓似的快,是另一種——快得很安靜,快得很深,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最深處輕輕地敲,一下一下,和它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幽娘看著她抱著狐狸的樣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多了一種雲初玖從未聽過的複雜情緒。「罷了。帶走吧。不過小丫頭,你得想好,它的傷不是普通的傷。侵蝕它傷口的那種魔氣,品級極高,以你現在的寂滅之力,只能暫時壓制,拔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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