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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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汐嫵的手很穩。

  銀針在她指尖宛若生根,認穴之准,落針之快,令人心驚。

  不過片刻,夏侯焱頭頂、頸間、胸前已密密布下二十餘枚銀針。

  阡陌在旁看得心驚:

  這般手法,便是太醫院院正親至,也不過如此。

  這沈小姐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到底是從何處習得一手精湛針法?

  沈汐嫵無暇理會旁人的目光。

  她凝神靜氣,指尖不時輕搭夏侯焱脈息,又轉而調整某一根針的深淺。

  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她也顧不上擦。

  夏侯淵立在窗邊,目光自始至終,未曾從她身上移開半分。

  他看著她微蹙的眉,緊抿的唇,看著她鬢邊一縷碎發垂落,被她隨手掖到耳後。

  這些再尋常不過的動作,他竟看得有些失神。

  從前的沈汐嫵見了他,永遠低垂著眼,永遠規行矩步,永遠像一隻受驚的雀兒,恨不得立時飛走。

  可今日——

  她主動自薦救人的時候,那雙眼睛,是坦然望著他的。

  可明明,從前但凡宴席聚會,她只親近老五,對自己,則是處處疏離。

  他甚至清晰地記得,她曾與人說:五皇子溫潤如玉,待人親厚,讓人不自覺想要靠近;而他,冷漠寡言,令她畏懼。

  夏侯淵忽然有些氣悶。

  她今日這般,是為了什麼?

  為了夏侯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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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想藉此機會接近老八,好為夏侯敬博一個人情?

  「無殤。」他忽然開口。

  「王爺。」無殤上前一步。

  「在此看著。」

  話音落,他轉身推門而出。

  無殤一愣,下意識想問「若此女耍花樣該如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爺既放心讓她醫治八皇子,想來是信得過的吧。

  沈汐嫵恍若未覺,手指穩穩按在夏侯焱腕間。

  約莫一炷香後,榻上的人忽然猛地抽搐,嘔出一口黑紫毒血。

  「殿下!」阡陌大驚失色,下意識就要拔刀。

  「別動。」

  沈汐嫵聲音清淡,手指已覆上夏侯焱的脈搏。

  片刻後,她緩緩收針,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釋然。

  「毒已經逼出來了。」

  她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手,

  「一會兒我開張方子,熬煮的方法也會仔細寫好。一日三劑,五日可痊癒。」


  他心底存疑,怎麼都覺得眼前這個稚嫩的小姑娘跟醫者搭不上邊,可眼前的事實又由不得他不信。

  心中暗忖:好在銀霜已去請太醫,屆時再確認一番,方保萬無一失。

  「多謝沈小姐。」無殤拱手。

  沈汐嫵微微頷首,目光在屋內一掃,開口問:

  「你家王爺呢?」

  無殤怔了一瞬。

  王爺威儀,連朝臣宮人見之都想繞道而行,眼前這女子卻目光坦蕩,毫無懼色,真是奇了。

  「因您說,是那宛月身上傳出的蜜香助長了毒蜂傷人,」他斟酌著開口,「王爺此刻······正在隔壁審問。」

  話未說完,眼前人影一閃,沈汐嫵已快步向門口走去。

  「帶路。」她說。

  「沈小姐,王爺審訊,旁人不能······」

  「出了事,我擔著!」

  她眼神篤定,竟有幾分與夏侯淵相似的凌厲。

  無殤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抬腳跟上。

  屋內光線通明。

  一個侍衛正揚著鞭子,鞭梢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眼看便要落在跪地發抖的宛月身上。

  「住手!」

  沈汐嫵想也不想,整個人撲了上去。

  那侍衛收勢不及,眼看鞭子就要落在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姑娘身上——

  下一瞬,一隻手橫空而出,穩穩攥住鞭梢。

  夏侯淵眉頭緊蹙,一把將她拉到身側。

  「胡鬧!」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沉沉怒意。

  沈汐嫵這才驚覺自己失了分寸,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心跳驟然一滯。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握鞭的手上 —— 掌心一道鮮紅勒痕,刺目至極。

  「你的手······」

  她下意識拉過他的手,輕輕翻過,指尖小心翼翼拂過那道紅痕,生怕弄疼他。

  眼底那一絲真切疼惜,毫無遮掩。

  夏侯淵身形一僵。

  這一瞬間,許多念頭從他腦海中掠過。

  他想問,從前你見本王便躲,如今卻這般主動靠近?

  他想問,你心中不是只有夏侯敬嗎,為何突然關心本王?

  他想問,究竟······你到底想從本王這裡,得到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汐嫵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看見他眼底的疑惑、戒備,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她瞬間冷靜下來。

  上一世,她躲了他一輩子,至死方知錯過。

  這一世,她不會再躲。

  可她也不能急。

  他疑心太重,她若表現得太過,只會讓他更加戒備。

  沈汐嫵緩緩鬆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規規矩矩行禮:

  「王爺恕罪。」她垂眸道,「八殿下已經脫離危險。這位宛月姑娘與刺客之事無關,臣女怕王爺查背後之人走了彎路,特來提醒。」

  夏侯淵眯起眼:

  「哦?沈小姐又有高見?」

  沈汐嫵挺直身軀,一字一句:

  「宛月姑娘出現時,雖身帶蜜香,可臣女也察覺,她的體質對此香過敏。」

  沈汐嫵說著,蹲下身,輕輕掀起宛月的袖口。

  宛月淚眼汪汪地看著她,任由她動作。

  袖口掀起半寸,露出一截皓腕,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小的紅疹。

  沈汐嫵道,

  「試問一個明知自己對蜜香過敏的人,又怎會主動將此香抹在身上,惹人起疑。」

  宛月重重點頭,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一把抓住沈汐嫵的手,嗚嗚咽咽卻說不出話來。

  沈汐嫵這才發覺,她竟是個啞女。

  「沈小姐。」方才揚鞭的侍衛此刻才找到機會開口,「我等剛剛已經知道她是啞女,且她不會武功。揮鞭只是想試探她的虛實,您就算不來阻攔,王爺也不會讓屬下的鞭子落在她身上的。」

  他說著,偷偷看了自家王爺一眼。

  王爺方才明明知道這鞭子不會落下,卻還是搶先伸手攔住了。

  這是······這是多怕鞭子真的傷到這位沈小姐啊?

  沈汐嫵聞言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是她多慮了。

  夏侯淵是什麼人?

  他是翎王,是當今聖上親封的第一位九珠親王,是朝堂上人人忌憚的鬼面閻羅。

  若真想審人,有的是不動聲色的手段,何須這般明鞭相向。

  她再度屈膝:

  「王爺恕罪,是臣女僭越了。」

  夏侯淵未置可否,只看了那啞女一眼,淡淡道:

  「送出去。」

  侍衛應了一聲,便上前扶起宛月。

  宛月臨去前,回頭深深望了沈汐嫵一眼,滿眼感激。

  門,輕輕合上。

  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沈汐嫵心跳驟然加快,垂著眼帘,仍能清晰感覺到他沉沉的目光,似要將她從裡到外看透。

  她下意識攥緊袖口,用力到將那一小片衣料都捏得發皺。

  夏侯淵看著她的動作,從前她見了他也是這樣,低著頭,緊張得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果然,她還是怕他。

  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窗扇。

  戶外的風灌進來,拂動簾幔,也吹散一室凝滯。

  「沈小姐今日幫了本王諸多,」他的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想要本王如何謝你?」

  沈汐嫵一怔。

  謝她?

  她險些脫口 「不必」,話到舌尖又硬生生咽回。

  不必謝?

  那她往後,還有什麼理由再見他?

  她才沒那麼傻。

  她抬眸,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軟意:

  「王爺不妨先欠著。待臣女日後想到了,再向王爺討這個人情,可好?」

  夏侯淵回身看她。

  日光落在她臉頰,眉眼溫軟,眸光清亮如春水。

  這語氣······

  是在撒嬌?

  他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淡漠,只輕輕應了一聲:

  「嗯。」

  隨即移開目光,看向窗外人來人往的喧囂。

  沈汐嫵等了片刻,不見他再開口,便福了福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剎那,夏侯淵轉過頭,望著那扇門出神。

  良久,他低低開口:

  「無殤。」

  「屬下在。」

  「去查。」他說,「沈汐嫵近日都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無殤一愣:

  「王爺的意思是······」

  夏侯淵沒有說話。

  無殤不敢再問,應聲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

  夏侯淵望著方才被她握住的手,眉頭微微蹙起。

  一個人,怎麼可能幾天之內就對另一個人改變態度?

  除非······

  她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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