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總得有人去試一試
天色未明，曉霧沉沉。
夏侯淵一行人馬已然踏入城北地界。
滿目皆是荒蕪凋敝，道旁的良田久已廢耕。
田埂邊散落著幾間歪斜的茅屋，屋頂茅草大半被狂風卷盡，露出底下焦黑腐朽的椽子，盡顯破敗。
嫪文彥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夏侯淵的肩頭掃了一眼前方。
界碑歪在道旁的泥地里，上面的漆字剝落得模糊難辨，恍若一塊無字碑。
他喉嚨發緊，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陰鷙——昨夜遞出的密信，此刻應當已經遞到了五殿下手中，死士若腳程夠快，至多再有一個時辰便能趕到。
到時候，無論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翎王，還是那些賤如螻蟻的亂民，都會化作這片荒土之中的孤魂。
想到這裡，他的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許，眼底暗藏勝券在握的冷意。
沿街的巷子口，幾道人影在斷牆殘垣間一閃而過。
其中一人戴著破斗笠，檐角壓得極低，隊伍行過巷口時，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精準地落在嫪文彥身上，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嫪文彥的嘴角動了動，攥著韁繩的手稍稍鬆開了些。
夏侯淵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他騎在那匹通體漆黑的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稀稀拉拉的幾個商販——一個賣乾果的老嫗，兩個蹲在牆根下抽菸袋的漢子，還有一個挑著空擔子來回踱步的貨郎。
「這市集，」夏侯淵忽然開口，「貌似太冷清了些。」
嫪文彥心頭一跳，連忙道：
「回王爺，今日恰逢河岸貨船抵港，商戶們許是都去港口看貨了。加之天色尚早，百姓們都還沒出來走動。」
夏侯淵淡淡應了一聲。
無殤策馬緊隨其後，全程面無表情，可餘光早已將一切異樣違和收進眼底——
那個賣乾果的老嫗，方才在路邊的茶棚也出現過一次，只不過那時的她還是個年輕婦人；
那兩個蹲著抽菸袋的漢子，方才在街口的成衣鋪子門外蹲過，連鞋都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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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挑著空擔子的貨郎就更可笑了，眉毛上那顆大痦子都快掉了，真是把人當傻子糊弄呢。
無殤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嫪文彥自以為算計完全，孰不知早已破綻百出，死到臨頭了還不自知。
隊伍繼續前行，直至停在了一處破敗的鎮口。
半塌的土牆上歪歪斜斜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劉家鎮"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脹，劉字也只剩了半邊。
鎮子裡死寂沉沉，不聞犬吠，不見人影。
風從巷子深處灌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無殤鼻間微動，面色驟變——是硫磺！
他剛想上前跟夏侯淵稟報，就被後者抬手阻止，示意他已洞悉一切。
與此同時，鎮口斜對面的一排破屋內，十幾雙眼睛正透過門板的縫隙，死死盯住外頭的隊伍，人人屏息凝神。
周矗蹲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獵刀，手背青筋凸起。
他望著那個騎在黑馬上、身披玄色披風的男人，心頭翻湧著狐疑：
他見慣了當官的倨傲貪鄙、虛偽刻薄，卻從未見過這般沉靜內斂的氣場。
那人眼眸深邃如寒潭，沉穩內斂，不怒自威，讓人全然看不透。
周矗沒接話。
他視線緩緩掃過身後眾人，滿目酸澀。
破敗屋舍的院落里，黑壓壓聚滿了走投無路的鄉民。
男人們握著鋤頭、柴刀、斧頭，女人們手裡攥著菜刀和擀麵杖，就連半大的孩子也手持削尖了的竹竿。
所有人的眼底都燃著被逼至絕境的怒火，又藏著難以掩飾的驚懼，唇線死死抿成冷硬的直線，只待一聲令下，便敢以血肉相搏。
「他們要是敢亂來······」身後有人低聲道，「咱們就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周矗正想說話，外面的人忽然動了。
無殤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立於鎮口空地中央。
他環顧四周，聲音像銅鐘一樣盪開來——
「諸位！我家主子乃當今翎王殿下，奉旨巡察郾城吏治、安撫民生！」
破屋裡的人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疑，暗暗攥緊了手中的「利器」。
周矗的手按上了門板，周身緊繃。
「殿下一路行來，遍見郾城疾苦。諸位選擇流離避世，或因被地方污吏苛政所逼，走投無路。其中原委，殿下心知肚明，也從未將諸位視作叛民亂黨。」
一語落地，破廟內緊繃的氣氛悄然鬆動了幾分。
眾人藏在暗處的目光，紛紛落在空地那道挺拔肅然的身影之上。
無殤稍作停頓，目光如炬地掃過四周隱秘角落，繼續朗聲道，
「郾城吏治糜爛，層層盤剝，寒了百姓的心。你們不信官府公差，實屬情理之中。但諸位，朝廷從未想過放棄你們，殿下更不會負大梁百姓的信任。」
「昔日北境戰火燎原，國土傾覆，是我家殿下親赴沙場，帶領數萬黑甲鐵騎浴血鏖戰，擊退強敵、收復千里失地。他見過生靈塗炭，親歷過流離之苦，最懂你們求生之難！」
他語氣陡然鄭重，帶著十足的坦蕩與誠意：
「今日殿下親臨，不為鎮壓，只為安民；不為問罪，只為鳴冤！若諸位心中有冤、有萬般難處與訴求，可著人上前，與殿下當面直言。」
「請諸位放心！貪贓枉法之徒，朝廷必查；苛政害民之弊，朝廷必究。懇請諸位，信一次天道公理，信一次朝廷本心，也信一次翎王殿下。今日坦誠對峙，殿下定還郾城百姓一個清白安穩，給所有人一個公正交代！」
話音落，四下無聲。
「他說的可是真的？那個人，當真是昔日橫掃北境、擊退蠻族的翎王？」有人低聲喃喃。
周矗深深看了眼門外那道玄色身影，胸口劇烈起伏。
再三掙扎之下，他將獵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
「我去。」
老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周哥不可！這可能是陷阱！他們當官的最會做戲，說不定你前腳出去，後腳便會被拿下！」
周矗將他的手掰開：
「總得有人去試一試。我一個人去，你照顧好大家。若我死了，」他的視線落在牆角那幾個木桶上，聲音沉下來，「有他們這麼多人陪葬，老子不虧。」
「周哥！我陪你去！」
「大哥，我也去！」
身後眾人瞬間騷動，一眾血性漢子爭著往前擠，爭相赴死。
周矗猛一回頭，眼中厲色如刀：
「我是你們的大哥，連我的話也不聽？」
老喬死死咬著牙，腮幫子肌肉緊繃發硬，眼底又急又痛。
他死死盯了周矗半晌，忽然單膝下跪，
「周哥，大夥不能沒有你。你若執意要去，我老喬必隨你同去！就算是死，我老喬也得死你前邊兒！」
「大哥，這些年燒殺搶掠的是龍虎山那幫王八蛋，咱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就算迫於生計，搶的也都是那些奸商劣紳！若不是官府欺人太甚，咱們何至於做那些強人勾當！大哥，你就讓我們一起去吧！」
「我等願隨大哥同往！生死與共！」
餘下心腹兄弟也齊齊單膝跪地，齊聲叩請。
周矗望著一眾並肩多年、生死相隨的兄弟，喉結重重滾動，心頭百感交集，終是緩緩點頭應允。
夏侯淵一行人馬已然踏入城北地界。
滿目皆是荒蕪凋敝，道旁的良田久已廢耕。
田埂邊散落著幾間歪斜的茅屋，屋頂茅草大半被狂風卷盡，露出底下焦黑腐朽的椽子，盡顯破敗。
嫪文彥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夏侯淵的肩頭掃了一眼前方。
界碑歪在道旁的泥地里，上面的漆字剝落得模糊難辨，恍若一塊無字碑。
他喉嚨發緊，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陰鷙——昨夜遞出的密信，此刻應當已經遞到了五殿下手中，死士若腳程夠快，至多再有一個時辰便能趕到。
到時候，無論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翎王，還是那些賤如螻蟻的亂民，都會化作這片荒土之中的孤魂。
想到這裡，他的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許，眼底暗藏勝券在握的冷意。
沿街的巷子口，幾道人影在斷牆殘垣間一閃而過。
其中一人戴著破斗笠，檐角壓得極低，隊伍行過巷口時，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精準地落在嫪文彥身上，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嫪文彥的嘴角動了動，攥著韁繩的手稍稍鬆開了些。
夏侯淵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他騎在那匹通體漆黑的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稀稀拉拉的幾個商販——一個賣乾果的老嫗，兩個蹲在牆根下抽菸袋的漢子，還有一個挑著空擔子來回踱步的貨郎。
「這市集，」夏侯淵忽然開口，「貌似太冷清了些。」
嫪文彥心頭一跳，連忙道：
「回王爺，今日恰逢河岸貨船抵港，商戶們許是都去港口看貨了。加之天色尚早，百姓們都還沒出來走動。」
夏侯淵淡淡應了一聲。
無殤策馬緊隨其後，全程面無表情，可餘光早已將一切異樣違和收進眼底——
那個賣乾果的老嫗，方才在路邊的茶棚也出現過一次，只不過那時的她還是個年輕婦人；
那兩個蹲著抽菸袋的漢子，方才在街口的成衣鋪子門外蹲過，連鞋都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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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殤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嫪文彥自以為算計完全，孰不知早已破綻百出，死到臨頭了還不自知。
隊伍繼續前行，直至停在了一處破敗的鎮口。
半塌的土牆上歪歪斜斜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劉家鎮"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脹，劉字也只剩了半邊。
鎮子裡死寂沉沉，不聞犬吠，不見人影。
風從巷子深處灌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無殤鼻間微動，面色驟變——是硫磺！
他剛想上前跟夏侯淵稟報，就被後者抬手阻止，示意他已洞悉一切。
與此同時，鎮口斜對面的一排破屋內，十幾雙眼睛正透過門板的縫隙，死死盯住外頭的隊伍，人人屏息凝神。
周矗蹲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獵刀，手背青筋凸起。
他望著那個騎在黑馬上、身披玄色披風的男人，心頭翻湧著狐疑：
他見慣了當官的倨傲貪鄙、虛偽刻薄，卻從未見過這般沉靜內斂的氣場。
那人眼眸深邃如寒潭，沉穩內斂，不怒自威，讓人全然看不透。
周矗沒接話。
他視線緩緩掃過身後眾人，滿目酸澀。
破敗屋舍的院落里，黑壓壓聚滿了走投無路的鄉民。
男人們握著鋤頭、柴刀、斧頭，女人們手裡攥著菜刀和擀麵杖，就連半大的孩子也手持削尖了的竹竿。
所有人的眼底都燃著被逼至絕境的怒火，又藏著難以掩飾的驚懼，唇線死死抿成冷硬的直線，只待一聲令下，便敢以血肉相搏。
「他們要是敢亂來······」身後有人低聲道，「咱們就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周矗正想說話，外面的人忽然動了。
無殤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立於鎮口空地中央。
他環顧四周，聲音像銅鐘一樣盪開來——
「諸位！我家主子乃當今翎王殿下，奉旨巡察郾城吏治、安撫民生！」
破屋裡的人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疑，暗暗攥緊了手中的「利器」。
周矗的手按上了門板，周身緊繃。
「殿下一路行來，遍見郾城疾苦。諸位選擇流離避世，或因被地方污吏苛政所逼，走投無路。其中原委，殿下心知肚明，也從未將諸位視作叛民亂黨。」
一語落地，破廟內緊繃的氣氛悄然鬆動了幾分。
眾人藏在暗處的目光，紛紛落在空地那道挺拔肅然的身影之上。
無殤稍作停頓，目光如炬地掃過四周隱秘角落，繼續朗聲道，
「郾城吏治糜爛，層層盤剝，寒了百姓的心。你們不信官府公差，實屬情理之中。但諸位，朝廷從未想過放棄你們，殿下更不會負大梁百姓的信任。」
「昔日北境戰火燎原，國土傾覆，是我家殿下親赴沙場，帶領數萬黑甲鐵騎浴血鏖戰，擊退強敵、收復千里失地。他見過生靈塗炭，親歷過流離之苦，最懂你們求生之難！」
他語氣陡然鄭重，帶著十足的坦蕩與誠意：
「今日殿下親臨，不為鎮壓，只為安民；不為問罪，只為鳴冤！若諸位心中有冤、有萬般難處與訴求，可著人上前，與殿下當面直言。」
「請諸位放心！貪贓枉法之徒，朝廷必查；苛政害民之弊，朝廷必究。懇請諸位，信一次天道公理，信一次朝廷本心，也信一次翎王殿下。今日坦誠對峙，殿下定還郾城百姓一個清白安穩，給所有人一個公正交代！」
話音落，四下無聲。
「他說的可是真的？那個人，當真是昔日橫掃北境、擊退蠻族的翎王？」有人低聲喃喃。
周矗深深看了眼門外那道玄色身影，胸口劇烈起伏。
再三掙扎之下，他將獵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
「我去。」
老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周哥不可！這可能是陷阱！他們當官的最會做戲，說不定你前腳出去，後腳便會被拿下！」
周矗將他的手掰開：
「總得有人去試一試。我一個人去，你照顧好大家。若我死了，」他的視線落在牆角那幾個木桶上，聲音沉下來，「有他們這麼多人陪葬，老子不虧。」
「周哥！我陪你去！」
「大哥，我也去！」
身後眾人瞬間騷動，一眾血性漢子爭著往前擠，爭相赴死。
周矗猛一回頭，眼中厲色如刀：
「我是你們的大哥，連我的話也不聽？」
老喬死死咬著牙，腮幫子肌肉緊繃發硬，眼底又急又痛。
他死死盯了周矗半晌，忽然單膝下跪，
「周哥，大夥不能沒有你。你若執意要去，我老喬必隨你同去！就算是死，我老喬也得死你前邊兒！」
「大哥，這些年燒殺搶掠的是龍虎山那幫王八蛋，咱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就算迫於生計，搶的也都是那些奸商劣紳！若不是官府欺人太甚，咱們何至於做那些強人勾當！大哥，你就讓我們一起去吧！」
「我等願隨大哥同往！生死與共！」
餘下心腹兄弟也齊齊單膝跪地，齊聲叩請。
周矗望著一眾並肩多年、生死相隨的兄弟，喉結重重滾動，心頭百感交集，終是緩緩點頭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