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死寂
竹林深深，青石小徑靜得透著一股寒意。
竹葉在頭頂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隻怪物在暗處窺伺。
待踏出密林的那一瞬，眼前視野驟然開闊，可那景象，竟恍若踏入一座死寂的鬼城。
無殤心口一緊，呼吸微窒。
沿街白牆黛瓦爬滿風霜斑駁，檐角懸著往年遺留的舊燈籠，朱紅褪色成慘澹的灰白，風一吹便輕飄飄晃動，更顯詭異。
這座鎮上的一切活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絲毫沒有人聲，沒有雞鳴犬吠，天地間只剩一團沉甸甸、凝滯得幾乎不透風的死寂。
牆根之下，數道人影蜷縮在破爛草蓆中，嗡嗡蠅蟲繞著軀體盤旋不去。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靠在門框上，懷裡抱著個襁褓，雙眼空洞地直視虛空，臉頰肌肉時不時不受控地抽搐，手臂卻僵硬維持著抱持的姿勢。
襁褓中嬰孩面色泛著死灰，分明早已沒了氣息。
巷間幾名單薄青年默然穿行，衣襟兜著混泥的粟米、隨手採挖的野菜。
途經那些草蓆時，腳步都會下意識一頓，麻木地掃上一眼，隨即快步逃離，仿佛再多停留片刻，自身僅剩的氣力都會被這死寂吞噬。
無殤攥緊了手中韁繩，心底震顫。
這當真還是大梁國境之內？
他身經百戰，見過屍山血海、沙場慘狀，卻從未目睹這種無聲的人間煉獄。
「王爺······」他嗓音乾澀沙啞，幾乎不成調。
夏侯淵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過整條長街，最終定格在一名快步穿過巷口的青年身上。
那人雖同樣身形枯瘦，麻木眼底卻還殘存著一絲清醒理智。
「去問問。」
青年驟然僵在原地，驚惶如受驚的野兔，下意識將懷中吃食捂得密不透風。
他抬眼，渾濁的眼珠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目光落在他們雖沾了些許水漬、卻料子精良、毫無補丁的衣袍上，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朽木。
二人點頭。
青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偏開視線，聲音急促：
「趕緊離開吧，這裡······已經快沒活人了。」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腳步虛浮，帶著一種餓到極點的踉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且慢。」
夏侯淵出聲將他喚住，朝無殤微抬下巴示意。
無殤心領神會，自懷中取出油紙包裹的麵餅。
餅身不大，卻是精細白面烤制而成，在滿目灰敗的鎮中，那一點白淨色澤刺得人眼疼。
青年渾身瞬間僵住，緩緩睜大雙眼，視線死死釘在麵餅之上，渾濁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猛地迸發一股近乎野獸般的渴求。
下一瞬，他幾乎是猛撲上前，一把奪過麵餅，慌忙塞進破舊衣襟牢牢護住，半句道謝都顧不上說，轉身狂奔。
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卻因體力不支而更顯踉蹌，幾次險些絆倒。
無殤眉心緊緊擰起，抬腳便要追上去。
夏侯淵抬手穩穩按住他的臂膀，低聲阻攔：
「不急，跟上去看看。」
二人不遠不近跟在青年身後，穿過數道曲折窄巷。
青年熟門熟路推開一扇歪斜朽爛的木門，閃身進了院內。
夏侯淵與無殤對視一眼，悄然靠近院牆。
殘破的土牆壓根兒遮不住裡面的動靜。
「爹爹！」一個帶著驚喜的稚嫩童聲響起，帶著一種許久未見食物的急切。
「慢點吃，慢點······」青年的聲音疲憊而溫柔。
無殤借著牆縫望去，只見破敗的院子裡，青年正蹲在兩個瘦小的孩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餅掰成兩半。
大的那個是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頭髮枯黃，眼睛卻很大；
小的那個是個三歲左右的男孩，身材幹瘦，穿著與他體型嚴重不符的補丁衣裳，松松垮垮，模樣卻可愛又乖巧。
女孩接過半張餅，鼻尖湊近嗅著久違的麥香，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又仔細地撕下一小塊，遞到青年嘴邊：
「爹爹，你也吃。」
青年眼眶猛地一紅，喉頭哽咽，抬手輕輕摩挲女孩頭頂，強裝笑意：
「紅兒乖，爹爹方才已經吃過了，你自己吃。」
話剛說完，青年的肚子就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爹爹騙人，你不吃，紅兒也不吃。」
一旁的三歲孩童也攥著手裡的半塊餅遲遲不動，懵懂的眼睛來回望著父女二人。
青年心中又暖又酸，只得接過那一小塊餅，極輕地咬下一點。
此刻，三人臉上，方才終於漾開一抹純粹又單薄的笑意。
這時，
就在這時，名叫紅兒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瞥見院門外兩道高大又陌生的身影。
她小小的身子瑟縮了一下，慌忙躲到青年身後：
「爹爹······他們是誰？」
青年猛然回身，方才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渾身緊繃，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牢牢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
夏侯淵與無殤邁步走入院中，目光掃過屋內，四壁空空，真正稱得上家徒四壁。
青年警惕地盯著二人，眼底混雜著驚恐與絕望的哀求：
「對不住······那張餅，算我借你們的！求你們，別、別為難孩子！」
無殤上前半步，放緩聲線安撫：
「兄台不必驚慌，我們並無惡意。只是想知道，好好一座鎮子，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青年死死打量著二人，似在分辨這番話的真假。
良久，院中只剩下兩個幼子細碎的、小心翼翼的嚼餅聲，他才像是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坐到院中一個歪倒的石墩上。
「二位請坐。」他啞聲道。
夏侯淵與無殤在對面長條青石上落座。
青年望著院角那棵半枯的棗樹，思緒飄遠，聲音低沉如從地底傳來：
「四年前，這鎮子原本還算熱鬧興旺。可有一天，鎮上的鹽莊突然貼出告示，說鹽要漲價。起初大夥沒在意，鹽價嘛，有個起伏也正常。」
他頓了頓，苦笑，
「誰知短短兩月，鹽價居然瘋漲不止。里長領著一眾鄉民前去理論，反倒被鹽莊雇來的壯漢粗暴驅趕。里長無計可施，連夜寫了呈文遞送上峰，等啊等，等了幾個月，石沉大海。」
竹葉在頭頂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隻怪物在暗處窺伺。
待踏出密林的那一瞬，眼前視野驟然開闊，可那景象，竟恍若踏入一座死寂的鬼城。
無殤心口一緊，呼吸微窒。
沿街白牆黛瓦爬滿風霜斑駁，檐角懸著往年遺留的舊燈籠，朱紅褪色成慘澹的灰白，風一吹便輕飄飄晃動，更顯詭異。
這座鎮上的一切活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絲毫沒有人聲，沒有雞鳴犬吠，天地間只剩一團沉甸甸、凝滯得幾乎不透風的死寂。
牆根之下，數道人影蜷縮在破爛草蓆中，嗡嗡蠅蟲繞著軀體盤旋不去。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靠在門框上，懷裡抱著個襁褓，雙眼空洞地直視虛空，臉頰肌肉時不時不受控地抽搐，手臂卻僵硬維持著抱持的姿勢。
襁褓中嬰孩面色泛著死灰，分明早已沒了氣息。
巷間幾名單薄青年默然穿行，衣襟兜著混泥的粟米、隨手採挖的野菜。
途經那些草蓆時，腳步都會下意識一頓，麻木地掃上一眼，隨即快步逃離，仿佛再多停留片刻，自身僅剩的氣力都會被這死寂吞噬。
無殤攥緊了手中韁繩，心底震顫。
這當真還是大梁國境之內？
他身經百戰，見過屍山血海、沙場慘狀，卻從未目睹這種無聲的人間煉獄。
「王爺······」他嗓音乾澀沙啞，幾乎不成調。
夏侯淵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過整條長街，最終定格在一名快步穿過巷口的青年身上。
那人雖同樣身形枯瘦，麻木眼底卻還殘存著一絲清醒理智。
「去問問。」
青年驟然僵在原地，驚惶如受驚的野兔，下意識將懷中吃食捂得密不透風。
他抬眼，渾濁的眼珠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目光落在他們雖沾了些許水漬、卻料子精良、毫無補丁的衣袍上，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朽木。
二人點頭。
青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偏開視線，聲音急促：
「趕緊離開吧，這裡······已經快沒活人了。」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腳步虛浮，帶著一種餓到極點的踉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且慢。」
夏侯淵出聲將他喚住，朝無殤微抬下巴示意。
無殤心領神會，自懷中取出油紙包裹的麵餅。
餅身不大，卻是精細白面烤制而成，在滿目灰敗的鎮中，那一點白淨色澤刺得人眼疼。
青年渾身瞬間僵住，緩緩睜大雙眼，視線死死釘在麵餅之上，渾濁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猛地迸發一股近乎野獸般的渴求。
下一瞬，他幾乎是猛撲上前，一把奪過麵餅，慌忙塞進破舊衣襟牢牢護住，半句道謝都顧不上說，轉身狂奔。
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卻因體力不支而更顯踉蹌，幾次險些絆倒。
無殤眉心緊緊擰起，抬腳便要追上去。
夏侯淵抬手穩穩按住他的臂膀，低聲阻攔：
「不急，跟上去看看。」
二人不遠不近跟在青年身後，穿過數道曲折窄巷。
青年熟門熟路推開一扇歪斜朽爛的木門，閃身進了院內。
夏侯淵與無殤對視一眼，悄然靠近院牆。
殘破的土牆壓根兒遮不住裡面的動靜。
「爹爹！」一個帶著驚喜的稚嫩童聲響起，帶著一種許久未見食物的急切。
「慢點吃，慢點······」青年的聲音疲憊而溫柔。
無殤借著牆縫望去，只見破敗的院子裡，青年正蹲在兩個瘦小的孩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餅掰成兩半。
大的那個是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頭髮枯黃，眼睛卻很大；
小的那個是個三歲左右的男孩，身材幹瘦，穿著與他體型嚴重不符的補丁衣裳，松松垮垮，模樣卻可愛又乖巧。
女孩接過半張餅，鼻尖湊近嗅著久違的麥香，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又仔細地撕下一小塊，遞到青年嘴邊：
「爹爹，你也吃。」
青年眼眶猛地一紅，喉頭哽咽，抬手輕輕摩挲女孩頭頂，強裝笑意：
「紅兒乖，爹爹方才已經吃過了，你自己吃。」
話剛說完，青年的肚子就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爹爹騙人，你不吃，紅兒也不吃。」
一旁的三歲孩童也攥著手裡的半塊餅遲遲不動，懵懂的眼睛來回望著父女二人。
青年心中又暖又酸，只得接過那一小塊餅，極輕地咬下一點。
此刻，三人臉上，方才終於漾開一抹純粹又單薄的笑意。
這時，
就在這時，名叫紅兒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瞥見院門外兩道高大又陌生的身影。
她小小的身子瑟縮了一下，慌忙躲到青年身後：
「爹爹······他們是誰？」
青年猛然回身，方才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渾身緊繃，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牢牢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
夏侯淵與無殤邁步走入院中，目光掃過屋內，四壁空空，真正稱得上家徒四壁。
青年警惕地盯著二人，眼底混雜著驚恐與絕望的哀求：
「對不住······那張餅，算我借你們的！求你們，別、別為難孩子！」
無殤上前半步，放緩聲線安撫：
「兄台不必驚慌，我們並無惡意。只是想知道，好好一座鎮子，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青年死死打量著二人，似在分辨這番話的真假。
良久，院中只剩下兩個幼子細碎的、小心翼翼的嚼餅聲，他才像是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坐到院中一個歪倒的石墩上。
「二位請坐。」他啞聲道。
夏侯淵與無殤在對面長條青石上落座。
青年望著院角那棵半枯的棗樹，思緒飄遠，聲音低沉如從地底傳來：
「四年前，這鎮子原本還算熱鬧興旺。可有一天，鎮上的鹽莊突然貼出告示，說鹽要漲價。起初大夥沒在意，鹽價嘛，有個起伏也正常。」
他頓了頓，苦笑，
「誰知短短兩月，鹽價居然瘋漲不止。里長領著一眾鄉民前去理論，反倒被鹽莊雇來的壯漢粗暴驅趕。里長無計可施，連夜寫了呈文遞送上峰，等啊等，等了幾個月，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