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藏於湖心小築的心意
湖心小築並不真在湖水中央，而是坐落於城西芙蓉園的一座孤島上。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致仕閣老的閒居別業，幾經易手後，終被裴元昭暗中買下。
這裡四面環水、只有一座九曲石橋與岸上相連的小院，是二人平日相約靜賞落日的地方。
石橋不長，沈雨霏卻走得很慢。
時值四月，暖風送香，湖面浮著一層淡淡氤氳的水汽。
柳絮隨風漫捲，悠悠飄落在她的衣袖間，纏綿不肯離去。
九曲橋每一處轉折的石欄上，都雕著不同花木：梅、杏、桃、荷，依次排開。
據說是那位前朝閣老為他的夫人所造，一折一景，四季不同。
從前沈雨霏總覺得這般風花雪月的雅事未免太過矯情，可自從來了這裡，便覺得處處都好。
連湖面偶爾躍出的游魚，都透著幾分悠然愜意。
行至橋尾，院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落格局小巧，卻打理得一塵不染。
正屋三間，東西廂各兩間，庭院中央種著一株老槐樹，樹冠如蓋，遮出大片陰涼。
裴元昭不在的時候，會有人定期來打掃，院中石桌上的茶盞還擺得整整齊齊，像是隨時在等什麼人回來。
沈雨霏在院中站定，目光四下掃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什麼顯而易見的「禮物」。
視線一轉，最終落向正屋房門。
屋內陳設與她上次來時別無二致：紫檀長案、青瓷香爐、牆上掛著一幅沒有落款的山居圖。
她緩步走到書案前，留意到案上筆洗被人動過位置，下方壓著一張素箋。
曲水圍方榭，孤枝承晚霞。
無心觀雲色，俯首見清嘉。
沈雨霏莞爾一笑，低聲自語：
「這麼簡單，還想考我？」
她小心將箋紙折起收好，快步踏出屋門，穿過九曲石橋，沿著湖岸一路向東而行。
湖心小築東側，一株垂柳臨水而立，柔長枝條垂落湖面。
漫天霞光傾灑而下，將柳枝染成融融金紅。
沈雨霏輕步走到樹下，湖風拂動她的鬢髮。
她低頭細細搜尋，果然在垂柳最粗的主幹分叉之處，藏著一枚被柳枝遮擋的小小錦袋，隱蔽至極，若不細看根本無從發現。
她取下錦袋，裡面仍是一張摺疊精巧的薄箋。
不棲桃李不棲鴉，半繞亭台半枕霞。
寸心凝雪藏春韻，一步分明見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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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霏垂眸沉吟。
桃李不棲、暮霞為伴，春韻凝雪，皆是素白清雅之花。
暮春臨水亭台旁，唯有梨花最合詩意。
而小築東側，恰好植著一片梨花林，歲歲暮春繁花滿枝。
想通此處，她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轉身穿過亭邊月洞門。
眼下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滿樹銀葩綴滿枝頭，清淺暗香隨風漫溢。
風過之處，花瓣簌簌墜落，恍若落了一場輕柔春雪。
沈雨霏穿行於花林之間，目光很快鎖定林中那株年歲最久的老梨樹。
老樹的枝幹虬結蒼勁，冠幅寬大，樹下草地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不同。
但在靠近樹根的位置，有一小片地面鋪著細碎的白石子，與周圍的草地形成了隱約的分界。
她屈膝蹲下身，抬手拂開石子，底下的泥土果然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只是被細心地用苔蘚覆蓋了一層。
沈雨霏拔下頭上的銀簪，輕輕刨開泥土。
土質鬆軟，約莫挖下三寸深淺，簪尖忽然觸到硬物，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她將周圍的泥土撥乾淨，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從土中露出了全貌。
木盒是暗紅色的，木質細密，入手沉甸甸的。
翻轉盒身細看，沈雨霏不由眉梢微挑——這不是普通的木盒。
盒子的六個面上都雕著繁複的紋路，那些紋路乍看像是裝飾性的花草圖案，但沈雨霏一眼就認出，這是榫卯結構的外顯紋路，每一個看似獨立的圖案其實都是一枚活榫，必須按照特定的順序按壓或抽拉，才能將盒子打開。
竟是一具精巧的魯班鎖盒。
沈雨霏將盒子湊近了些，仔細端詳那些紋路。
她自幼便偏愛這類巧物。
昔日小嫵習琴的時候，她總躲在書房裡翻《營造法式》和《魯班經》，為此還屢次被父親訓誡。
但她就是喜歡，榫與卯之間那種嚴絲合縫的咬合，不需要一根釘子就能將無數構件聯結成一個牢固的整體，那種精密的、不假外求的美感，讓她著迷。
沈雨霏的指尖沿著盒面的紋路緩緩滑過，心中默數著活榫的數量和排列方式。
這種六面體魯班盒一般遵循「天圓地方」的規則，頂面與底面各有一組核心榫卯，四個側面則作為次級鎖扣。
她先按壓了頂面中央的蓮花紋——紋路微微下沉，發出一聲沉悶的「咔」。
接著是底面中央的方形紋，再是左側面的雲紋，右側面的水紋……
「咔、咔、咔——」
每一聲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滯澀。
能將榫卯公差把控至毫釐之間，定是出自頂尖匠人之手。
沈雨霏的唇角微微上翹，手指的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彈奏一首諳熟於心的曲子。
最後一步，她同時按壓了正面的兩個紋路——那兩枚紋路是一對鴛鴦，必須同時按下方能解開最後的鎖扣。
「嗒。」
整個盒子微微一震，六個面上的紋路同時出現了細微的錯位，像是一把鎖被打開了所有的簧片。
沈雨霏斂了斂心神，輕輕掀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一層柔軟的深藍色絨布，其上靜靜躺著一串和田玉手串，玉質溫潤，色澤勻淨，品相極佳。
她心頭微頓，這手串······她好像曾在他的府邸見過。
那日她登門尋他，剛踏入書房，便見他正低頭擺弄著什麼，案上散落著不少玉珠。
瞥見她到來，他當即匆匆將物件收了起來。
原來，那時他便早已著手，悄悄為她準備這份心意了。
她抬手取出手串，又發現絨布下方還壓著一張字條：
霏霏：
這十八顆玉珠，我反覆打磨許久，才湊得大小分毫不差，一心盼著有朝一日親手送你。
寺中高僧言，十八為圓滿之數，可佑人平安，消厄解難。
你戴著它，便如同我常伴身側，護你歲歲無憂。
裴元昭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致仕閣老的閒居別業，幾經易手後，終被裴元昭暗中買下。
這裡四面環水、只有一座九曲石橋與岸上相連的小院，是二人平日相約靜賞落日的地方。
石橋不長，沈雨霏卻走得很慢。
時值四月，暖風送香，湖面浮著一層淡淡氤氳的水汽。
柳絮隨風漫捲，悠悠飄落在她的衣袖間，纏綿不肯離去。
九曲橋每一處轉折的石欄上，都雕著不同花木：梅、杏、桃、荷，依次排開。
據說是那位前朝閣老為他的夫人所造，一折一景，四季不同。
從前沈雨霏總覺得這般風花雪月的雅事未免太過矯情，可自從來了這裡，便覺得處處都好。
連湖面偶爾躍出的游魚，都透著幾分悠然愜意。
行至橋尾，院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落格局小巧，卻打理得一塵不染。
正屋三間，東西廂各兩間，庭院中央種著一株老槐樹，樹冠如蓋，遮出大片陰涼。
裴元昭不在的時候，會有人定期來打掃，院中石桌上的茶盞還擺得整整齊齊，像是隨時在等什麼人回來。
沈雨霏在院中站定，目光四下掃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什麼顯而易見的「禮物」。
視線一轉，最終落向正屋房門。
屋內陳設與她上次來時別無二致：紫檀長案、青瓷香爐、牆上掛著一幅沒有落款的山居圖。
她緩步走到書案前，留意到案上筆洗被人動過位置，下方壓著一張素箋。
曲水圍方榭，孤枝承晚霞。
無心觀雲色，俯首見清嘉。
沈雨霏莞爾一笑，低聲自語：
「這麼簡單，還想考我？」
她小心將箋紙折起收好，快步踏出屋門，穿過九曲石橋，沿著湖岸一路向東而行。
湖心小築東側，一株垂柳臨水而立，柔長枝條垂落湖面。
漫天霞光傾灑而下，將柳枝染成融融金紅。
沈雨霏輕步走到樹下，湖風拂動她的鬢髮。
她低頭細細搜尋，果然在垂柳最粗的主幹分叉之處，藏著一枚被柳枝遮擋的小小錦袋，隱蔽至極，若不細看根本無從發現。
她取下錦袋，裡面仍是一張摺疊精巧的薄箋。
不棲桃李不棲鴉，半繞亭台半枕霞。
寸心凝雪藏春韻，一步分明見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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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霏垂眸沉吟。
桃李不棲、暮霞為伴，春韻凝雪，皆是素白清雅之花。
暮春臨水亭台旁，唯有梨花最合詩意。
而小築東側，恰好植著一片梨花林，歲歲暮春繁花滿枝。
想通此處，她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轉身穿過亭邊月洞門。
眼下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滿樹銀葩綴滿枝頭，清淺暗香隨風漫溢。
風過之處，花瓣簌簌墜落，恍若落了一場輕柔春雪。
沈雨霏穿行於花林之間，目光很快鎖定林中那株年歲最久的老梨樹。
老樹的枝幹虬結蒼勁，冠幅寬大，樹下草地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不同。
但在靠近樹根的位置，有一小片地面鋪著細碎的白石子，與周圍的草地形成了隱約的分界。
她屈膝蹲下身，抬手拂開石子，底下的泥土果然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只是被細心地用苔蘚覆蓋了一層。
沈雨霏拔下頭上的銀簪，輕輕刨開泥土。
土質鬆軟，約莫挖下三寸深淺，簪尖忽然觸到硬物，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她將周圍的泥土撥乾淨，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從土中露出了全貌。
木盒是暗紅色的，木質細密，入手沉甸甸的。
翻轉盒身細看，沈雨霏不由眉梢微挑——這不是普通的木盒。
盒子的六個面上都雕著繁複的紋路，那些紋路乍看像是裝飾性的花草圖案，但沈雨霏一眼就認出，這是榫卯結構的外顯紋路，每一個看似獨立的圖案其實都是一枚活榫，必須按照特定的順序按壓或抽拉，才能將盒子打開。
竟是一具精巧的魯班鎖盒。
沈雨霏將盒子湊近了些，仔細端詳那些紋路。
她自幼便偏愛這類巧物。
昔日小嫵習琴的時候，她總躲在書房裡翻《營造法式》和《魯班經》，為此還屢次被父親訓誡。
但她就是喜歡，榫與卯之間那種嚴絲合縫的咬合，不需要一根釘子就能將無數構件聯結成一個牢固的整體，那種精密的、不假外求的美感，讓她著迷。
沈雨霏的指尖沿著盒面的紋路緩緩滑過，心中默數著活榫的數量和排列方式。
這種六面體魯班盒一般遵循「天圓地方」的規則，頂面與底面各有一組核心榫卯，四個側面則作為次級鎖扣。
她先按壓了頂面中央的蓮花紋——紋路微微下沉，發出一聲沉悶的「咔」。
接著是底面中央的方形紋，再是左側面的雲紋，右側面的水紋……
「咔、咔、咔——」
每一聲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滯澀。
能將榫卯公差把控至毫釐之間，定是出自頂尖匠人之手。
沈雨霏的唇角微微上翹，手指的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彈奏一首諳熟於心的曲子。
最後一步，她同時按壓了正面的兩個紋路——那兩枚紋路是一對鴛鴦，必須同時按下方能解開最後的鎖扣。
「嗒。」
整個盒子微微一震，六個面上的紋路同時出現了細微的錯位，像是一把鎖被打開了所有的簧片。
沈雨霏斂了斂心神，輕輕掀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一層柔軟的深藍色絨布，其上靜靜躺著一串和田玉手串，玉質溫潤，色澤勻淨，品相極佳。
她心頭微頓，這手串······她好像曾在他的府邸見過。
那日她登門尋他，剛踏入書房，便見他正低頭擺弄著什麼，案上散落著不少玉珠。
瞥見她到來，他當即匆匆將物件收了起來。
原來，那時他便早已著手，悄悄為她準備這份心意了。
她抬手取出手串，又發現絨布下方還壓著一張字條：
霏霏：
這十八顆玉珠，我反覆打磨許久，才湊得大小分毫不差，一心盼著有朝一日親手送你。
寺中高僧言，十八為圓滿之數，可佑人平安，消厄解難。
你戴著它，便如同我常伴身側，護你歲歲無憂。
裴元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