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武城蘇家
沈汐嫵唇角微勾，一抹淺淡弧度轉瞬即逝。
「阿姐別急，」她拍了拍沈雨霏的手背，聲音沉穩，「我先去西廂看看。」
「我同你一起去。」 沈雨霏抬腳便要跟上。
「不必。」
沈汐嫵按住她的肩，「阿姐這般神色去了，反倒要叫人『嚇』得病情加重。你且在此等候，順便 ——」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棵被抽得七零八落的老槐樹。
「讓下人把這院子收拾收拾。娘看見了，又該心疼她的樹了。」
沈雨霏被她噎了一下，又覺得她說得在理，只得恨恨地「哼」了一聲。
沈汐嫵帶上蝶衣往西廂而去，步履不急不緩，神色如常。
穿過抄手遊廊時，她忽然問了一句：
「祖母那邊，可有說什麼？」
蝶衣壓低聲音：
「人被抬進來的時候，常嬤嬤來問過。老夫人倒是沒說什麼，只讓下人好生照看著，說不能叫外頭的人說咱們苛待遠親。」
「祖母沒去看她？」
「沒有。倒是問小姐您回來了沒有。」
沈汐嫵的腳步頓了頓，旋即繼續往前走。
祖母這是……在等她的態度。
「小姐，還有一事，是奴婢是從承伯那兒聽來的。」
「講。」
「蘇家來了信，要接蘇夢璃回武城待嫁。她得知之後，當場哭暈了一次，還鬧著尋死覓活，夫人勸了許久才穩住。」
沈汐嫵聞言，暗道：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西廂門外站著兩個小丫鬟，見沈汐嫵來了，連忙打起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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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未踏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斷斷續續，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
緊接著，便是那道熟悉的、柔弱得快要碎掉的聲音：
「姑母，這些年，一直都是您和姐姐對璃兒百般照拂……璃兒多想有一個您這樣溫婉端方的母親，可惜，璃兒生來就沒這個福分。」
沈汐嫵站在門外，唇邊的冷意一閃而逝。
隨即響起沈母的嘆息：
「你也莫怪你爹娘。此番先回去，好好與他們說，或許能讓他們改了主意。」
「不可能的。」
蘇夢璃哭聲哽咽，
「他們從來都只把我當作一棵搖錢樹。六年前將我送到京都，不過是想借姑母的地方養得體面些，待我及笄，便好『賣』個好價錢，給他們的寶貝兒子換聘禮。」
「璃兒，不可如此揣測你爹娘。你爹老來得子，對你弟弟是偏心了些，可他們還是在乎你的。」
「在乎？」
蘇夢璃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弱下去，
「他們若真在乎我，怎會將我許給那花甲之年的喬員外？他們以為信中不提，我便不知？璃兒早已派人回武城打聽清楚了，我爹已經跟喬家互換庚帖了！」
沈母驚詫，「怎會？」
「姑母，」
蘇夢璃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求求您，救救璃兒吧。我若真嫁去喬家，這輩子……就全完了。璃兒不想嫁人，若是可以，璃兒寧願終身在國公府為奴為婢，伺候姑母和姐姐……」
沈汐嫵聽到這裡，眼帘微微垂下。
上一世，似乎也有這麼一茬。
蘇家來信，說在武城替蘇夢璃說了一門親事，是個家資頗豐的員外郎，年逾六旬，前頭死了兩房正室。
蘇夢璃哭著跪在母親面前，說不想回去，不想嫁給一個能做她祖父的人。
母親心軟了。
她沈汐嫵，也心軟了。
母女倆商量了許久，最後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將蘇夢璃過繼到沈家名下，排行老四，從此她便算是國公府的小姐，武城蘇家再也無權插手她的婚事。
母親去求了父親，父親起初不肯，說此事不合禮制。
是沈汐嫵在父親書房外跪了一個時辰，說表妹孤苦，說蘇家不仁，說父親若不答應，她便也不認這個父親了。
父親最終點了頭。
是她親手，把這匹白眼狼，迎進了沈家大門。
沈汐嫵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舊事壓回心底，面上已恢復了不動聲色的從容。
她抬步跨入屋內，珠簾在身後輕輕落下。
「娘，璃兒——」
蘇夢璃半靠在榻上，聽見她的聲音，身子微微一僵。
她一身素白寢衣，烏髮散落在枕間，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看見沈汐嫵時，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像是心虛，又像是畏懼。
「姐姐……」她撐著身子要行禮，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快別動。」
沈汐嫵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輕輕將人扶回枕上，
「我一回府便聽說你暈倒的消息，立馬過來瞧瞧。真是可憐，這小臉都白了。」
她說著，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蘇夢璃的額頭。
確實燙。
沈汐嫵心底微冷——想必是那日在水下浸得久了，亦或許，是她為了演好這齣苦肉計，想盡法子讓自己病了一場。
蘇夢璃眼中迅速蓄滿了淚，顫聲道：
「姐姐，您上次對我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是堂兄的不是，璃兒願意替他賠罪，可是……」
她抓住沈汐嫵的手，攥得死緊，
「可是姐姐，您不能不理璃兒。」
沈汐嫵任她抓著，沒有抽手，也沒有反握。
她低頭看著那張淚盈盈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蘇夢璃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甚至不是冷漠。
是一種很平靜的、幾乎稱得上溫和的審視。
「說什麼胡話。」
沈汐嫵輕輕一嘆，伸出另一隻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珠：
「上次我也是在氣頭上，說的話難免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咱們姐妹之間，小吵小鬧，算不得什麼。」
蘇夢璃的哭聲頓了一頓。
她抬眸，淚眼朦朧地望著沈汐嫵，似要從那張溫柔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沈汐嫵的眉眼間只有真誠的關切，找不出一絲破綻。
「真的嘛？」
她問，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自然是真的。」
沈汐嫵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你啊，就安心在府里養病，什麼都不用多想。把身子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蘇夢璃怔怔望著她，淚水還掛在臉頰，神情卻從惶恐不安，漸漸化作受寵若驚的感動。
「姐姐……」
她哽咽著，將臉埋進沈汐嫵的掌心，肩膀微微顫抖，哭得愈發委屈：
「璃兒就知道，姐姐不會真的生璃兒的氣……」
沈汐嫵勾起唇角，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沈母在一旁站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有插話。
她雖然心軟，卻不糊塗。
上次女兒對璃兒的態度，她看得分明——那絕不是尋常的疏遠，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如今女兒忽然又轉了性，她心中反倒更加不安。
「阿姐別急，」她拍了拍沈雨霏的手背，聲音沉穩，「我先去西廂看看。」
「我同你一起去。」 沈雨霏抬腳便要跟上。
「不必。」
沈汐嫵按住她的肩，「阿姐這般神色去了，反倒要叫人『嚇』得病情加重。你且在此等候，順便 ——」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棵被抽得七零八落的老槐樹。
「讓下人把這院子收拾收拾。娘看見了，又該心疼她的樹了。」
沈雨霏被她噎了一下，又覺得她說得在理，只得恨恨地「哼」了一聲。
沈汐嫵帶上蝶衣往西廂而去，步履不急不緩，神色如常。
穿過抄手遊廊時，她忽然問了一句：
「祖母那邊，可有說什麼？」
蝶衣壓低聲音：
「人被抬進來的時候，常嬤嬤來問過。老夫人倒是沒說什麼，只讓下人好生照看著，說不能叫外頭的人說咱們苛待遠親。」
「祖母沒去看她？」
「沒有。倒是問小姐您回來了沒有。」
沈汐嫵的腳步頓了頓，旋即繼續往前走。
祖母這是……在等她的態度。
「小姐，還有一事，是奴婢是從承伯那兒聽來的。」
「講。」
「蘇家來了信，要接蘇夢璃回武城待嫁。她得知之後，當場哭暈了一次，還鬧著尋死覓活，夫人勸了許久才穩住。」
沈汐嫵聞言，暗道：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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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未踏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斷斷續續，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
緊接著，便是那道熟悉的、柔弱得快要碎掉的聲音：
「姑母，這些年，一直都是您和姐姐對璃兒百般照拂……璃兒多想有一個您這樣溫婉端方的母親，可惜，璃兒生來就沒這個福分。」
沈汐嫵站在門外，唇邊的冷意一閃而逝。
隨即響起沈母的嘆息：
「你也莫怪你爹娘。此番先回去，好好與他們說，或許能讓他們改了主意。」
「不可能的。」
蘇夢璃哭聲哽咽，
「他們從來都只把我當作一棵搖錢樹。六年前將我送到京都，不過是想借姑母的地方養得體面些，待我及笄，便好『賣』個好價錢，給他們的寶貝兒子換聘禮。」
「璃兒，不可如此揣測你爹娘。你爹老來得子，對你弟弟是偏心了些，可他們還是在乎你的。」
「在乎？」
蘇夢璃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弱下去，
「他們若真在乎我，怎會將我許給那花甲之年的喬員外？他們以為信中不提，我便不知？璃兒早已派人回武城打聽清楚了，我爹已經跟喬家互換庚帖了！」
沈母驚詫，「怎會？」
「姑母，」
蘇夢璃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求求您，救救璃兒吧。我若真嫁去喬家，這輩子……就全完了。璃兒不想嫁人，若是可以，璃兒寧願終身在國公府為奴為婢，伺候姑母和姐姐……」
沈汐嫵聽到這裡，眼帘微微垂下。
上一世，似乎也有這麼一茬。
蘇家來信，說在武城替蘇夢璃說了一門親事，是個家資頗豐的員外郎，年逾六旬，前頭死了兩房正室。
蘇夢璃哭著跪在母親面前，說不想回去，不想嫁給一個能做她祖父的人。
母親心軟了。
她沈汐嫵，也心軟了。
母女倆商量了許久，最後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將蘇夢璃過繼到沈家名下，排行老四，從此她便算是國公府的小姐，武城蘇家再也無權插手她的婚事。
母親去求了父親，父親起初不肯，說此事不合禮制。
是沈汐嫵在父親書房外跪了一個時辰，說表妹孤苦，說蘇家不仁，說父親若不答應，她便也不認這個父親了。
父親最終點了頭。
是她親手，把這匹白眼狼，迎進了沈家大門。
沈汐嫵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舊事壓回心底，面上已恢復了不動聲色的從容。
她抬步跨入屋內，珠簾在身後輕輕落下。
「娘，璃兒——」
蘇夢璃半靠在榻上，聽見她的聲音，身子微微一僵。
她一身素白寢衣，烏髮散落在枕間，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看見沈汐嫵時，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像是心虛，又像是畏懼。
「姐姐……」她撐著身子要行禮，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快別動。」
沈汐嫵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輕輕將人扶回枕上，
「我一回府便聽說你暈倒的消息，立馬過來瞧瞧。真是可憐，這小臉都白了。」
她說著，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蘇夢璃的額頭。
確實燙。
沈汐嫵心底微冷——想必是那日在水下浸得久了，亦或許，是她為了演好這齣苦肉計，想盡法子讓自己病了一場。
蘇夢璃眼中迅速蓄滿了淚，顫聲道：
「姐姐，您上次對我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是堂兄的不是，璃兒願意替他賠罪，可是……」
她抓住沈汐嫵的手，攥得死緊，
「可是姐姐，您不能不理璃兒。」
沈汐嫵任她抓著，沒有抽手，也沒有反握。
她低頭看著那張淚盈盈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蘇夢璃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甚至不是冷漠。
是一種很平靜的、幾乎稱得上溫和的審視。
「說什麼胡話。」
沈汐嫵輕輕一嘆，伸出另一隻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珠：
「上次我也是在氣頭上，說的話難免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咱們姐妹之間，小吵小鬧，算不得什麼。」
蘇夢璃的哭聲頓了一頓。
她抬眸，淚眼朦朧地望著沈汐嫵，似要從那張溫柔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沈汐嫵的眉眼間只有真誠的關切，找不出一絲破綻。
「真的嘛？」
她問，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自然是真的。」
沈汐嫵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你啊，就安心在府里養病，什麼都不用多想。把身子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蘇夢璃怔怔望著她，淚水還掛在臉頰，神情卻從惶恐不安，漸漸化作受寵若驚的感動。
「姐姐……」
她哽咽著，將臉埋進沈汐嫵的掌心，肩膀微微顫抖，哭得愈發委屈：
「璃兒就知道，姐姐不會真的生璃兒的氣……」
沈汐嫵勾起唇角，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沈母在一旁站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有插話。
她雖然心軟，卻不糊塗。
上次女兒對璃兒的態度，她看得分明——那絕不是尋常的疏遠，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如今女兒忽然又轉了性，她心中反倒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