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撼動不得的靠山
晨光初透，薄霧未散。
國公府朱漆大門前，早已備好車馬。
沈母今日要往城外清虛觀進香，為闔府上下祈一份平安。
她剛邁出門檻，目光便凝在門前一道身影上。
是蘇夢璃。
待走近，沈母才看清她臉色 —— 蒼白如紙，眼底泛著青黑。
「璃兒？」沈母迎上前一步，「你臉色怎的這樣難看？可是身子不適？」
蘇夢璃抬眸望來，眼眶早已通紅。
「姑母——」
她輕喚了一聲，聲音發顫。
話音未落，人已直直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咚」的一聲悶響，沈母的心跟著一沉。
「這是做什麼！」沈母慌忙去扶，「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蘇夢璃卻執意不起，反倒將額頭抵在冰冷石面，聲音哽咽：
「姑母，璃兒是來請罪的。」
沈母的手僵在半空。
「璃兒前幾日才得知，堂兄在雲紀茶社做下那些荒唐事……」
蘇夢璃緩緩抬頭，淚珠順著蒼白臉頰滾落，
「璃兒不敢置信，連夜派人去打聽，天不亮便去了京兆尹府，當面問了堂兄為何如此······姑母，都是璃兒的錯，是璃兒識人不清，求姑母責罰！」
沈母看著她這副痛悔交加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蘇宏的認罪書她早已看過，樁樁件件皆是蘇宏自身貪念作祟，與蘇夢璃確實無甚干係。
「起來吧。那些事是你堂兄所為，與你何干？我豈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
可蘇夢璃依舊不肯起，跪在地上淚如雨下，身子微微發抖，如一株被風雨打蔫的花，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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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心善，可璃兒卻不能置身事外。」
她抬起淚眼，聲音斷斷續續，
「蘇宏是我堂兄，是我舉薦來京都的。姑母疼我、念我，看在璃兒的面上，給了他那般好的前程，可他不知珍惜，貪得無厭，辜負姑母信任，也丟盡了蘇家的臉面……」
她說著，重重地磕下頭去。
「璃兒替堂兄，給姑母磕頭賠罪了。」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沒有半分敷衍，額角很快便泛起紅痕。
沈母心中不忍，立即吩咐丫鬟：
「快扶表姑娘起來，別把頭磕破了——」
兩個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攙住蘇夢璃的胳膊，剛將人扶起一半，她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白得更嚇人。
「璃兒！」
「表姑娘！」
丫鬟們驚叫著扶住她，卻見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直直向前栽倒，模樣悽慘至極。
沈母臉色一變，疾聲道：
「快，抬進去！請大夫！」
一時之間，國公府門前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將蘇夢璃抬入西廂客房，沈母守在榻邊，望著她蒼白面容，眉頭緊鎖。
消息傳到後堂時，老夫人正在佛堂誦經。
「老夫人，」
常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壓低聲音道，
「表姑娘在府門前跪著給夫人請罪，磕了幾個頭後，人便暈過去了。夫人已經讓人把她抬進了西廂客房，大夫也請來了。」
老夫人手中捻動佛珠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樣，語氣平淡無波：
「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表姑娘是染了風寒，正發著高熱，又加上急火攻心，這才暈過去的。老奴方才去瞧了一眼，表姑娘面色慘白，呼吸微弱，不似假裝。」
「既如此，便讓下人好生照看，莫叫外人說咱們國公府苛待遠親。」
「是，老奴這就去吩咐。」
「嫵兒回來了沒有？」 老夫人忽然問道，指尖依舊捻著佛珠，目光落在佛前裊裊香菸上。
「回老夫人，三小姐一早便拉著二小姐出去了，至今未歸。」
佛珠的捻動聲不急不緩，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老夫人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下去吧。」
常嬤嬤行了禮，悄悄退出去。
老夫人獨自坐在佛前，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落在她手中佛珠之上。
粒粒流轉光影，襯得她面容愈發沉靜淡然，眼底藏著不為人知的通透與考量。
——
與此同時，城東吏部官檔房。
沈汐嫵屏息凝神，指尖飛快翻閱一卷卷泛黃文書。
她一身靛青色圓領袍，腰束玄色革帶，頭戴幞頭，腳蹬皂靴，竟是一身鎮撫司尋常吏員裝束。
這身行頭是裴元昭特意幫她弄來的，連腰間的出入令牌都備得齊齊整整。
裴元昭此刻正在前廳，與吏部的幾位官員議事。
皇上下旨，命他隨翎王夏侯淵一同前往郾城徹查亂局。
吏部不敢怠慢，早早便將郾城相關的輿圖、卷宗、人事檔案一一備好，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沈汐嫵便是趁著這個間隙，以鎮撫司吏員的身份，混入了存放歷年舊檔的偏廳。
沈雨霏則在外把風，明明緊張得手心冒汗，嘴上還不停嘀咕：
姑奶奶，你可快些吧！我真是瘋了，才陪你做這等荒唐事。若是被父親知曉，腿都要被打斷。
偏廳內光線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上堆滿了卷宗，落著薄薄一層灰。
沈汐嫵動作極快，目光如炬，在一卷卷文冊中精準翻找。
郾城知縣，張懷安。
很快，她在一份舊卷宗里找到了這個名字。
自得知夏侯淵即將奉旨前往郾城那一刻，她便打定主意要做這件事。
上一世，郾城之亂，確實是夏侯淵親手平定，乾淨利落，一如他平生所有的謀定後動。
可朝堂之上，那張無形的網，早在亂起之前便已布下。
她更是清清楚楚記得：
郾城知縣張懷安，表面忠厚老實、愛民如子，實則貪得無厭、中飽私囊，是個徹頭徹尾的奸猾之輩。
郾城之事，看似是匪寇嘯聚，實則弊在官吏、亂在人心。
可區區一個知縣，縱使權力再大，也絕無可能掩盡一城耳目、肆意妄為。
他背後，必有撼動不得的靠山。
沈汐嫵一目十行，快速在卷宗中搜索著蛛絲馬跡。
卷宗記載：張懷安，泰安九年進士，名次中等偏下，算不上拔尖。
外放後先任潤州縣丞，三年後調任郾城知縣，至今已五年。
歷年考評多為 「中平」，無功無過，平平無奇，看上去就是個安分守己、庸庸碌碌的地方官。
沈汐嫵的目光，驟然落在 「妻室」 一欄。
張懷安之妻，章氏，郾城人氏。
再往下看，有一行小字標註：章氏之父章明遠，曾任郾城駐軍統領，泰安三年歿於任上。
郾城駐軍統領？
沈汐嫵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她迅速翻開另一卷文書——那是郾城駐軍的舊檔。
泰安三年，郾城駐軍因糧餉不繼譁變，統領章明遠在平亂中身亡，事後朝廷追封了一個虛銜，便再無人過問。
章明遠死後，家道中落。
他的嫡子承了蔭，調去了別處，倒是那個庶女，不知怎的嫁給了當時還只是個舉子的張懷安。
一個寒門出身的窮舉子，娶了敗落軍戶家的庶女。
這樁婚事在當時大約算不得什麼，放在今日，卻像一根細細的線，牽出了無數可能。
國公府朱漆大門前，早已備好車馬。
沈母今日要往城外清虛觀進香，為闔府上下祈一份平安。
她剛邁出門檻，目光便凝在門前一道身影上。
是蘇夢璃。
待走近，沈母才看清她臉色 —— 蒼白如紙，眼底泛著青黑。
「璃兒？」沈母迎上前一步，「你臉色怎的這樣難看？可是身子不適？」
蘇夢璃抬眸望來，眼眶早已通紅。
「姑母——」
她輕喚了一聲，聲音發顫。
話音未落，人已直直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咚」的一聲悶響，沈母的心跟著一沉。
「這是做什麼！」沈母慌忙去扶，「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蘇夢璃卻執意不起，反倒將額頭抵在冰冷石面，聲音哽咽：
「姑母，璃兒是來請罪的。」
沈母的手僵在半空。
「璃兒前幾日才得知，堂兄在雲紀茶社做下那些荒唐事……」
蘇夢璃緩緩抬頭，淚珠順著蒼白臉頰滾落，
「璃兒不敢置信，連夜派人去打聽，天不亮便去了京兆尹府，當面問了堂兄為何如此······姑母，都是璃兒的錯，是璃兒識人不清，求姑母責罰！」
沈母看著她這副痛悔交加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蘇宏的認罪書她早已看過，樁樁件件皆是蘇宏自身貪念作祟，與蘇夢璃確實無甚干係。
「起來吧。那些事是你堂兄所為，與你何干？我豈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
可蘇夢璃依舊不肯起，跪在地上淚如雨下，身子微微發抖，如一株被風雨打蔫的花，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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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心善，可璃兒卻不能置身事外。」
她抬起淚眼，聲音斷斷續續，
「蘇宏是我堂兄，是我舉薦來京都的。姑母疼我、念我，看在璃兒的面上，給了他那般好的前程，可他不知珍惜，貪得無厭，辜負姑母信任，也丟盡了蘇家的臉面……」
她說著，重重地磕下頭去。
「璃兒替堂兄，給姑母磕頭賠罪了。」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沒有半分敷衍，額角很快便泛起紅痕。
沈母心中不忍，立即吩咐丫鬟：
「快扶表姑娘起來，別把頭磕破了——」
兩個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攙住蘇夢璃的胳膊，剛將人扶起一半，她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白得更嚇人。
「璃兒！」
「表姑娘！」
丫鬟們驚叫著扶住她，卻見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直直向前栽倒，模樣悽慘至極。
沈母臉色一變，疾聲道：
「快，抬進去！請大夫！」
一時之間，國公府門前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將蘇夢璃抬入西廂客房，沈母守在榻邊，望著她蒼白面容，眉頭緊鎖。
消息傳到後堂時，老夫人正在佛堂誦經。
「老夫人，」
常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壓低聲音道，
「表姑娘在府門前跪著給夫人請罪，磕了幾個頭後，人便暈過去了。夫人已經讓人把她抬進了西廂客房，大夫也請來了。」
老夫人手中捻動佛珠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樣，語氣平淡無波：
「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表姑娘是染了風寒，正發著高熱，又加上急火攻心，這才暈過去的。老奴方才去瞧了一眼，表姑娘面色慘白，呼吸微弱，不似假裝。」
「既如此，便讓下人好生照看，莫叫外人說咱們國公府苛待遠親。」
「是，老奴這就去吩咐。」
「嫵兒回來了沒有？」 老夫人忽然問道，指尖依舊捻著佛珠，目光落在佛前裊裊香菸上。
「回老夫人，三小姐一早便拉著二小姐出去了，至今未歸。」
佛珠的捻動聲不急不緩，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老夫人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下去吧。」
常嬤嬤行了禮，悄悄退出去。
老夫人獨自坐在佛前，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落在她手中佛珠之上。
粒粒流轉光影，襯得她面容愈發沉靜淡然，眼底藏著不為人知的通透與考量。
——
與此同時，城東吏部官檔房。
沈汐嫵屏息凝神，指尖飛快翻閱一卷卷泛黃文書。
她一身靛青色圓領袍，腰束玄色革帶，頭戴幞頭，腳蹬皂靴，竟是一身鎮撫司尋常吏員裝束。
這身行頭是裴元昭特意幫她弄來的，連腰間的出入令牌都備得齊齊整整。
裴元昭此刻正在前廳，與吏部的幾位官員議事。
皇上下旨，命他隨翎王夏侯淵一同前往郾城徹查亂局。
吏部不敢怠慢，早早便將郾城相關的輿圖、卷宗、人事檔案一一備好，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沈汐嫵便是趁著這個間隙，以鎮撫司吏員的身份，混入了存放歷年舊檔的偏廳。
沈雨霏則在外把風，明明緊張得手心冒汗，嘴上還不停嘀咕：
姑奶奶，你可快些吧！我真是瘋了，才陪你做這等荒唐事。若是被父親知曉，腿都要被打斷。
偏廳內光線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上堆滿了卷宗，落著薄薄一層灰。
沈汐嫵動作極快，目光如炬，在一卷卷文冊中精準翻找。
郾城知縣，張懷安。
很快，她在一份舊卷宗里找到了這個名字。
自得知夏侯淵即將奉旨前往郾城那一刻，她便打定主意要做這件事。
上一世，郾城之亂，確實是夏侯淵親手平定，乾淨利落，一如他平生所有的謀定後動。
可朝堂之上，那張無形的網，早在亂起之前便已布下。
她更是清清楚楚記得：
郾城知縣張懷安，表面忠厚老實、愛民如子，實則貪得無厭、中飽私囊，是個徹頭徹尾的奸猾之輩。
郾城之事，看似是匪寇嘯聚，實則弊在官吏、亂在人心。
可區區一個知縣，縱使權力再大，也絕無可能掩盡一城耳目、肆意妄為。
他背後，必有撼動不得的靠山。
沈汐嫵一目十行，快速在卷宗中搜索著蛛絲馬跡。
卷宗記載：張懷安，泰安九年進士，名次中等偏下，算不上拔尖。
外放後先任潤州縣丞，三年後調任郾城知縣，至今已五年。
歷年考評多為 「中平」，無功無過，平平無奇，看上去就是個安分守己、庸庸碌碌的地方官。
沈汐嫵的目光，驟然落在 「妻室」 一欄。
張懷安之妻，章氏，郾城人氏。
再往下看，有一行小字標註：章氏之父章明遠，曾任郾城駐軍統領，泰安三年歿於任上。
郾城駐軍統領？
沈汐嫵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她迅速翻開另一卷文書——那是郾城駐軍的舊檔。
泰安三年，郾城駐軍因糧餉不繼譁變，統領章明遠在平亂中身亡，事後朝廷追封了一個虛銜，便再無人過問。
章明遠死後，家道中落。
他的嫡子承了蔭，調去了別處，倒是那個庶女，不知怎的嫁給了當時還只是個舉子的張懷安。
一個寒門出身的窮舉子，娶了敗落軍戶家的庶女。
這樁婚事在當時大約算不得什麼，放在今日，卻像一根細細的線，牽出了無數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