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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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璋抬眸,目光沉穩,

  「可郾城戶籍在冊人口,不減反增。百姓總要吃鹽。官鹽不至,私鹽必橫行。」

  御書房內,驟然一靜。

  洪震霆頷首附和:

  「若果真如沈國公所言,私鹽一旦在當地獨大,鹽價便可隨意抬升。鹽乃民生之本,鹽價一漲,米、面、油、布諸色物用,無不隨之飛漲。這是鹽商故意壓貨?」

  「非也。」沈璋躬身,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賦稅卷宗,呈交泰安帝面前,

  「陛下請看,鹽稅乃是地方重頭,官鹽滯銷、私鹽橫行,本該稅源萎縮,可帳面稅收起初虛高,近半年又驟然虧空。臣斗膽猜測,一來是官吏勾結鹽梟,瞞報私鹽獲利、中飽私囊;二來層層盤剝之下,官府為補足虧空,反倒向百姓加征苛捐。」

  泰安帝臉色驟然一冷,

  「沈卿,你想說什麼?」

  沈璋思慮一二,雙膝鄭重下跪,

  「回陛下,官鹽名存實亡,稅賦盤剝無度,百姓日子過不下去。長此以往,民怨積攢,郾城離官逼民反也就順理成章了。」

  所有人都被這一句怔住了。

  洪震霆輕嘆一聲,心緒複雜,擰眉道:

  「沈公所言,無不有道理。百姓買不起鹽,吃不起糧,生計無著,便只能鋌而走險。那些所謂『匪寇』,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山匪流寇,十之八九,是被現實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啊!」

  看似是匪亂,實則是民亂;

  看似是亂民攻城,實則是官逼民反。

  沈璋再一躬身,語氣沉定:

  「這般局面,能在一地橫行多年,鹽路、商路、稅路盡數被攥在一處,背後若無豪強、官吏、甚至京中勢力暗中撐腰、分潤利益,臣 —— 絕不敢信!」

  「沈公,慎言。」汪鐸沉聲提醒。

  泰安帝抬手示意汪鐸不必阻止,眸中寒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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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何聽不出沈璋未盡之言。

  所謂匪寇,是民;

  所謂民亂,是逼;

  所謂逼,是貪。

  什麼匪患?分明是地方貪腐勾結、壟斷私鹽、敲骨吸髓,逼得百姓落草為寇。

  泰安帝聲音冷了幾分,內里卻藏著被一語道破心事的沉抑:

  「你是想告訴朕,郾城之亂,根不在匪,而在官,在鹽,在有人吸飽了民脂民膏,才養出這一場『官逼民反』?!」

  沈璋躬身,一字一頓,沉如金石:

  「陛下聖明。」

  泰安帝聽罷,龍顏驟變,猛地一拍御案,杯盞震得哐當作響,怒聲滔天:

  「沈璋,你好大的膽子!」

  沈璋當即躬身俯首:

  「臣——死罪!」

  泰安帝胸口起伏,雙目赤紅,怒意幾乎要溢出來:

  「依你之意,朕的江山之下,朕親派的地方官吏,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吸民脂、刮民膏,斷百姓生路?」

  他日日勤政,夙夜憂民,換來的,竟是這般敲骨吸髓、官逼民反?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比外敵入侵、藩鎮割據,更讓他覺得顏面盡失、心如刀絞。

  夏侯敬見狀,連忙上前溫聲勸道:

  「父皇息怒,龍體為重。沈國公也只是依鹽引推測,尚未有實證,未必便是實情。」

  「不必多言!」泰安帝厲聲打斷他,語氣里儘是帝王被觸逆鱗的寒怒,「是真是假,朕自會派人嚴查!」

  「父皇······」

  夏侯敬還欲再言,已被泰安帝抬手遏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潮,目光如電,直直看向階下那道清冷孤挺的身影,厲聲開口:

  「翎王。」

  夏侯淵上前一步,沉聲應道:

  「兒臣在。」

  「朕命你,即刻前往郾城,徹查此案。」

  泰安帝語氣沉定,字字千鈞,

  「著兵部侍郎姜衍,鎮撫司裴元昭隨你同行協查,另外 ——調黑甲鐵騎三百,一路護送,鎮壓內亂。」

  他往前微傾身軀,目光裡帶著帝王獨有的決絕與託付:

  「朕不要敷衍,不要隨便殺幾個人草草了事。朕要真相。朕要知道,是誰中飽私囊,是誰逼良為寇,是誰在背後隻手遮天!至於到了地方,拿人、處置、便宜行事之權,朕盡數予你,你自己說了算。此番前去,務必要給朕,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夏侯敬眉頭微蹙,指尖幾不可查地攥緊,心底驟然翻起一陣濃烈的不甘與冷意。

  他方才明明已經主動請纓,可父皇······ 竟連半分猶豫都沒有,直接越過了他,親口點名讓夏侯淵前去。

  當真是偏心?

  還是······ 父皇從始至終,都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夏侯淵躬身領命:

  「兒臣遵旨。」

  待夏侯淵走出御書房,行在宮道之上。

  「王爺留步。」沈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侯淵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日光落在他身上,玄色親王服制襯得眉目愈加深邃冷冽。

  「國公大人還有事?」

  沈璋從袖中取出一隻封好的信筒,雙手呈上:

  「王爺,這是臣近日收集的郾城內情。郾城知縣張懷安表面看著倒是個忠厚老實的,可那個縣丞,為人圓滑鑽營,王爺需格外留意。另外,郾城的鹽引數目不對,可歷年上報的剿匪功績卻不少。這裡頭的文章,王爺一看便知。」

  夏侯淵接過信筒,並未開啟,只穩穩握在手中。

  「國公大人費心了。」

  「舉手之勞。」沈璋猶豫一瞬,又低聲叮囑,「王爺此去郾城,定要萬事小心。」

  「本王知曉,多謝國公大人提醒。」

  沈璋微微一怔,這翎王殿下,今日怎這般和顏悅色,倒讓人有些不適應。

  「王爺客氣,既如此,臣便不叨擾了,告辭。」

  「國公大人留步。」夏侯淵忽然開口,「聽聞令千金,不日便要及笄了。」

  沈璋一愣,抬眼正對上夏侯淵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不知為何,沈璋心裡忽然打了個突。

  「是······是。」他斟酌開口,「小女的及笄禮,定在下月初八。」

  夏侯淵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只淡淡道:

  「本王此去郾城,歸期不定,怕是趕不上給令嬡道賀了。不過······」

  他頓了頓:

  「屆時,本王會親自備一份賀禮,送至府上。」

  沈璋徹底愣住。

  親自備禮?送至府上?

  他與翎王素無深交,翎王為何要特意給女兒送及笄禮?

  難道只因為方才那一紙情報?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覺不妥。

  片刻,只得躬身一禮:

  「王爺厚愛,臣替小女謝過王爺。」

  夏侯淵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沈璋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漸行漸遠,心頭莫名泛起一股怪異之感。

  他明明······ 從未想過要請這尊大佛。

  夏侯淵是什麼人?

  那是手握重兵,執掌神羽衛、大梁首位九珠親王,是連敵國都聞風喪膽的戰神。

  等等!

  翎王是如何知道,嫵兒要及笄的?

  沈璋站在原地,思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日光鋪灑宮道,將他的影子,拉得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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