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好管閒事
桃花深處，笑語喧闐，一派春日雅集的盛景。
沈汐嫵隨夏侯敬沿卵石小徑緩步而來，身姿清絕，步態從容。
轉過一道粉牆，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開闊的草坪，四周遍植桃花，如雲似霞。
草坪上設了十餘張席案，案上陳設著各色時鮮果品、精緻茶點，世家子女三三兩兩地坐著，或品茶閒談，或吟詩作對，端的是風雅愜意。
「殿下來了！」 有人眼尖，率先起身行禮。
一時間，眾人紛紛站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先落於夏侯敬身上，旋即又不約而同，凝在他身側的沈汐嫵臉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羨慕，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
沈汐嫵垂眸斂神，面色沉靜如水，似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
「殿下可算是來了，若再等不到您，我等正商量著，要把這滿園桃花給搬走了呢。」
程硯率先開口，語氣戲謔，眼角餘光卻始終黏在沈汐嫵身上。
「就你主意多。」夏侯敬淡淡一笑。
「喲！這不是沈小姐嗎？」 一位世家公子故作驚詫，揚聲道，「沈小姐是何時來的？怎麼沒人知會一聲，也好讓我等恭迎。」
「我當以為沈小姐這回，又被什麼要緊事給耽擱了，沒想到，還是架不住咱們殿下的面子，這人來了，連面都沒露，就直接去尋殿下了。」程萱揚眉，語氣酸溜溜的。
趙蘅適時接話：
「聽聞沈小姐與咱們殿下是自幼相識，青梅竹馬的情誼，哪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
「本殿與汐嫵妹妹之間，無需多言，諸位都落座吧。」夏侯敬緩聲道。
「殿下真是好氣度，若是放在下，被人屢次爽約，定是要惱了的。」有人輕搖摺扇，附和道。
程硯見狀，立即出來打圓場，
「殿下既已開口，咱們就別為難沈小姐了，她一個姑娘家，臉皮薄，可別被咱們嚇跑了。不然，殿下可是要心疼的。」
「程硯兄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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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龐嵩的外甥狄哲雲跟著開口，
「只是沈小姐，下次切莫再如此。殿下寬厚，不與你計較，可你也不能太過拿喬。殿下乃是皇子，屢次相邀，已是給足國公府顏面。」
沈汐嫵心底冷笑。
眼前這些人，不過是夏侯敬豢養的狗，一唱一和，明著是為夏侯敬抱不平，實則是聯手敲打，逼她低頭服軟，認清身份，莫要再屢次拂逆皇子之意。
而夏侯敬方才那句話，看似是幫她解圍，實則還是置身事外，不痛不癢。
旁人的尖刻，與他無關；
她的難堪，亦與他無礙。
沈汐嫵淡淡抬眼，眸色清寒，心底暗忖 ——這場戲，她陪他們演便是，只是誰先演不下去，猶未可知。
她淡淡看向狄哲云：
「你是？」
狄哲雲面色一滯，下意識揚聲道：
「在下狄哲雲，我舅舅乃······」
「狄公子往日，也是這般好管閒事？」
沈汐嫵不待他說完，便輕啟朱唇，聲音不高，卻字字鋒利如刃：
「殿下尚且未曾苛責我半分，你倒急不可耐，跳出來替殿下『主持公道』。」
她蓮步輕移上前，目光銳利：
「是龐大人教你的 ——皇子未言，家臣先吠？」
一語落地，滿座死寂。
風過桃林，落瓣無聲，所有人都被這一句驚得僵在原地。
狄哲雲臉色瞬間僵住，臉頰漲得通紅，反應過來後，剛要開口反駁，卻被程硯死死拉住。
程硯眼神急切，連連示意 —— 殿下尚在，莫要衝動。
可攔住了一個狄哲雲，卻落了自己的妹妹。
程萱柳眉倒豎，厲聲斥道：
「好大的架子！沈小姐此話，當真無禮得緊！我兄長與狄公子不過是好言提醒，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反倒出言傷人——國公府的家教規矩，就是如此這般嗎？」
「萱萱！不得無禮！」程硯厲聲喝止。
程萱憤憤別過頭，滿心不服。
沈汐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涼薄：
「我國公府是何種規矩，還輪不到程家來置喙，程小姐若是看不慣，還請憋著。」
噗——
立時，便有幾人低低地笑起來。
夏侯敬看著這一幕，見沈汐嫵面對眾人「討伐」卻絲毫不落下風，感覺她與從前似哪裡不同了，難不成是錯覺？
程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可觸及夏侯敬投來的冷厲目光，到了嘴邊的怒言，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氣鼓鼓坐回席位。
便在此時，一道慵懶明媚的聲音，自人群後方緩緩響起：
「人家沈小姐好不容易抽空赴宴，你們倒好，一群人圍上去，跟審犯似的，未免太煞風景。」
眾人循聲望去。
婉寧郡主一身緋紅織金羅裙，立在桃林之下，指尖拈著一枝初開桃花，漫不經心地把玩。
她容貌明艷，杏眼微挑，自帶一股桀驁不馴的貴氣。
婉寧郡主。
沈汐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心頭微微一顫。
她認得這張臉。
上一世，她最後一次見到婉寧郡主，是在一間陰暗逼仄的佛堂之中。
她的父親南安王，手握西北十萬重兵，曾是夏侯敬登基路上最關鍵的助力。
卻也因功高震主，一旦江山坐穩，便成了帝王心頭最大的隱患。
南安王何其聰明，早早便看透了夏侯敬的涼薄與猜忌，主動上表，請求舉家遷往西北封地 —— 那封地偏遠苦寒，形同流放。
可夏侯敬依舊不放心。
「南安王可歸封地，婉寧郡主留下。」
一句話，便要人家骨肉分離。
南安王一生戎馬，兩個兒子早年戰死沙場，屍骨無存，婉寧郡主是他唯一的女兒，是他捧在掌心裡、視若珍寶的心頭肉。
為了讓女兒能隨自己一同離京，南安王跪在宮門外，整整求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能換來夏侯敬的一句鬆口。
夏侯敬非但沒應，還下了一道旨意：
南安王既請歸封地，即刻啟程，不得逗留京師，否則以抗旨論處。
抗旨——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南安王別無選擇，只能忍痛上路。
那日，婉寧郡主追出城門三十里，哭倒在官道之上，聲嘶力竭，卻終究被侍衛強行攔下。
她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車駕漸行漸遠，再未回頭。
夏侯敬為了徹底掌控南安王舊部，給婉寧郡主指了一門親事 ——
莊閣老家的二公子，年過四旬，兩度喪妻，後院姬妾成群，紈絝暴戾，京中人人不齒的貨色。
婉寧郡主抵死不從，卻終究拗不過皇權。
後來，夏侯敬與莊家合謀，以她性命相挾，逼那些老將俯首聽命。
可婉寧郡主雖為驕女，骨血里卻帶著剛烈，寧死不肯淪為旁人拿捏的棋子。
嫁入莊家不足半年，她便在那間陰暗冰冷的佛堂里，用一條白綾，了結了自己年僅二十歲的一生。
這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這般寧死不做傀儡、不污名節的風骨，當真不是那些困於後宅、只知依附男子的世家女子所能比擬的。
她以性命護了尊嚴，也護了心中堅守，這般果敢與氣節，足以叫人銘記。
沈汐嫵隨夏侯敬沿卵石小徑緩步而來，身姿清絕，步態從容。
轉過一道粉牆，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開闊的草坪，四周遍植桃花，如雲似霞。
草坪上設了十餘張席案，案上陳設著各色時鮮果品、精緻茶點，世家子女三三兩兩地坐著，或品茶閒談，或吟詩作對，端的是風雅愜意。
「殿下來了！」 有人眼尖，率先起身行禮。
一時間，眾人紛紛站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先落於夏侯敬身上，旋即又不約而同，凝在他身側的沈汐嫵臉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羨慕，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
沈汐嫵垂眸斂神，面色沉靜如水，似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
「殿下可算是來了，若再等不到您，我等正商量著，要把這滿園桃花給搬走了呢。」
程硯率先開口，語氣戲謔，眼角餘光卻始終黏在沈汐嫵身上。
「就你主意多。」夏侯敬淡淡一笑。
「喲！這不是沈小姐嗎？」 一位世家公子故作驚詫，揚聲道，「沈小姐是何時來的？怎麼沒人知會一聲，也好讓我等恭迎。」
「我當以為沈小姐這回，又被什麼要緊事給耽擱了，沒想到，還是架不住咱們殿下的面子，這人來了，連面都沒露，就直接去尋殿下了。」程萱揚眉，語氣酸溜溜的。
趙蘅適時接話：
「聽聞沈小姐與咱們殿下是自幼相識，青梅竹馬的情誼，哪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
「本殿與汐嫵妹妹之間，無需多言，諸位都落座吧。」夏侯敬緩聲道。
「殿下真是好氣度，若是放在下，被人屢次爽約，定是要惱了的。」有人輕搖摺扇，附和道。
程硯見狀，立即出來打圓場，
「殿下既已開口，咱們就別為難沈小姐了，她一個姑娘家，臉皮薄，可別被咱們嚇跑了。不然，殿下可是要心疼的。」
「程硯兄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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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龐嵩的外甥狄哲雲跟著開口，
「只是沈小姐，下次切莫再如此。殿下寬厚，不與你計較，可你也不能太過拿喬。殿下乃是皇子，屢次相邀，已是給足國公府顏面。」
沈汐嫵心底冷笑。
眼前這些人，不過是夏侯敬豢養的狗，一唱一和，明著是為夏侯敬抱不平，實則是聯手敲打，逼她低頭服軟，認清身份，莫要再屢次拂逆皇子之意。
而夏侯敬方才那句話，看似是幫她解圍，實則還是置身事外，不痛不癢。
旁人的尖刻，與他無關；
她的難堪，亦與他無礙。
沈汐嫵淡淡抬眼，眸色清寒，心底暗忖 ——這場戲，她陪他們演便是，只是誰先演不下去，猶未可知。
她淡淡看向狄哲云：
「你是？」
狄哲雲面色一滯，下意識揚聲道：
「在下狄哲雲，我舅舅乃······」
「狄公子往日，也是這般好管閒事？」
沈汐嫵不待他說完，便輕啟朱唇，聲音不高，卻字字鋒利如刃：
「殿下尚且未曾苛責我半分，你倒急不可耐，跳出來替殿下『主持公道』。」
她蓮步輕移上前，目光銳利：
「是龐大人教你的 ——皇子未言，家臣先吠？」
一語落地，滿座死寂。
風過桃林，落瓣無聲，所有人都被這一句驚得僵在原地。
狄哲雲臉色瞬間僵住，臉頰漲得通紅，反應過來後，剛要開口反駁，卻被程硯死死拉住。
程硯眼神急切，連連示意 —— 殿下尚在，莫要衝動。
可攔住了一個狄哲雲，卻落了自己的妹妹。
程萱柳眉倒豎，厲聲斥道：
「好大的架子！沈小姐此話，當真無禮得緊！我兄長與狄公子不過是好言提醒，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反倒出言傷人——國公府的家教規矩，就是如此這般嗎？」
「萱萱！不得無禮！」程硯厲聲喝止。
程萱憤憤別過頭，滿心不服。
沈汐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涼薄：
「我國公府是何種規矩，還輪不到程家來置喙，程小姐若是看不慣，還請憋著。」
噗——
立時，便有幾人低低地笑起來。
夏侯敬看著這一幕，見沈汐嫵面對眾人「討伐」卻絲毫不落下風，感覺她與從前似哪裡不同了，難不成是錯覺？
程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可觸及夏侯敬投來的冷厲目光，到了嘴邊的怒言，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氣鼓鼓坐回席位。
便在此時，一道慵懶明媚的聲音，自人群後方緩緩響起：
「人家沈小姐好不容易抽空赴宴，你們倒好，一群人圍上去，跟審犯似的，未免太煞風景。」
眾人循聲望去。
婉寧郡主一身緋紅織金羅裙，立在桃林之下，指尖拈著一枝初開桃花，漫不經心地把玩。
她容貌明艷，杏眼微挑，自帶一股桀驁不馴的貴氣。
婉寧郡主。
沈汐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心頭微微一顫。
她認得這張臉。
上一世，她最後一次見到婉寧郡主，是在一間陰暗逼仄的佛堂之中。
她的父親南安王，手握西北十萬重兵，曾是夏侯敬登基路上最關鍵的助力。
卻也因功高震主，一旦江山坐穩，便成了帝王心頭最大的隱患。
南安王何其聰明，早早便看透了夏侯敬的涼薄與猜忌，主動上表，請求舉家遷往西北封地 —— 那封地偏遠苦寒，形同流放。
可夏侯敬依舊不放心。
「南安王可歸封地，婉寧郡主留下。」
一句話，便要人家骨肉分離。
南安王一生戎馬，兩個兒子早年戰死沙場，屍骨無存，婉寧郡主是他唯一的女兒，是他捧在掌心裡、視若珍寶的心頭肉。
為了讓女兒能隨自己一同離京，南安王跪在宮門外，整整求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能換來夏侯敬的一句鬆口。
夏侯敬非但沒應，還下了一道旨意：
南安王既請歸封地，即刻啟程，不得逗留京師，否則以抗旨論處。
抗旨——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南安王別無選擇，只能忍痛上路。
那日，婉寧郡主追出城門三十里，哭倒在官道之上，聲嘶力竭，卻終究被侍衛強行攔下。
她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車駕漸行漸遠，再未回頭。
夏侯敬為了徹底掌控南安王舊部，給婉寧郡主指了一門親事 ——
莊閣老家的二公子，年過四旬，兩度喪妻，後院姬妾成群，紈絝暴戾，京中人人不齒的貨色。
婉寧郡主抵死不從，卻終究拗不過皇權。
後來，夏侯敬與莊家合謀，以她性命相挾，逼那些老將俯首聽命。
可婉寧郡主雖為驕女，骨血里卻帶著剛烈，寧死不肯淪為旁人拿捏的棋子。
嫁入莊家不足半年，她便在那間陰暗冰冷的佛堂里，用一條白綾，了結了自己年僅二十歲的一生。
這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這般寧死不做傀儡、不污名節的風骨，當真不是那些困於後宅、只知依附男子的世家女子所能比擬的。
她以性命護了尊嚴，也護了心中堅守，這般果敢與氣節，足以叫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