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卑微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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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這是去哪兒了,這麼久也不見人影?」 程硯投出最後一支箭,隨口問道。

  旁側世家公子紛紛接話:

  「許是心裡不痛快,獨自飲酒解悶吧。」

  「一個人喝有什麼意思,不如叫上殿下一同賽馬去?」

  「你敢去擾他?沒瞧見方才殿下臉色有多難看?」

  程硯若有所思地望向廊下的程萱,程萱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程硯立刻會意,撫掌輕笑道:

  「英雄難過美人關,咱們殿下這是染上相思之症了。」

  眾人一陣鬨笑。

  「國公府家的姑娘,容貌自是清絕,只是性子太冷,實在難馴。尤其是那沈雨霏,強勢的很。」

  御史中丞家的小公子唐乾環著手臂,忍不住說道。

  「怎麼,你領教過?」

  「嗐!有回在酒樓,我不過是順嘴誇了一個姑娘長得好看,想請她共飲一杯,那沈雨霏路過,跟吃了炮仗一般,當場掀了我的桌子。若不是看在她是國公府嫡女的份上,我定要她好看!」

  話音剛落,另一位公子嗤笑一聲:

  「不巧,那日我也在。明明是你覬覦人家姑娘美貌,伸手調戲,沈大小姐路見不平,怎到了你嘴裡,倒成了她無理取鬧?」

  「你!」

  「好了好了,不過閒談幾句,何必動氣。」

  「就是,唐公子看中誰,娶回家便是,在外頭還是收斂些。你父親是御史中丞,萬一被人放大鬧到御前,中丞大人臉上也不好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誰也未曾留意,沈汐嫵的馬車早已在莊子側門穩穩停住。

  守門的老嬤嬤愣了一瞬,連忙上前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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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姐安。」

  她今日穿得極素淨,月白上襦,藕荷長裙,外罩一層煙羅紗披帛,通身上下只腕間一隻水頭極佳的翡翠鐲子,愈發襯得人清冷出塵,不染半分俗艷。

  蝶衣扶著她緩緩下車,二人正要進門,卻被老嬤嬤一臉為難地攔在原地。

  「沈小姐,諸位公子小姐都在麗清園賞花,奴婢這就為您引路。」

  「不必。」 沈汐嫵淡淡開口,「殿下呢?」

  「殿下他······ 他······」

  「小姐問你話,你支支吾吾做什麼?」 蝶衣上前一步,佯作薄怒。

  老嬤嬤慌忙道:

  「殿下在聽風苑午憩,此刻還未醒。」

  「無妨,我先去給殿下請安,嬤嬤不必驚動旁人。」

  「沈小姐!還是先去麗清園吧,那邊熱鬧······」

  沈汐嫵眸色微冷。

  蝶衣立刻厲聲:

  「我家小姐既說要先給殿下請安,你聽命帶路就是,這般阻攔,是何用意?莫非是殿下授意?」

  「不不不!殿下先前等候沈小姐許久,早已吩咐奴婢們好生伺候。」

  「既如此,勞煩帶路。」

  沈汐嫵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

  老嬤嬤不敢再多言,只得引著她們往裡走,一路不停給身邊侍女使眼色。

  這莊子不大,卻修得精巧雅致。

  沿青石小徑繞過一片竹林,便是一道粉牆,牆上開著月洞門,門楣懸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 ——聽風苑。

  正是夏侯敬歇息的院落。

  守在院門口的內侍遠遠望見那抹月白身影,臉色驟變,慌忙迎上。

  硬生生擋在沈汐嫵身前,躬身行禮,聲音刻意拔高:

  「沈小姐,您可算來了!」

  「殿下還在睡著?」

  「是。」

  「這才巳時,想來也未睡沉。我進去請安,順便請殿下一同賞景。」

  內侍嚇得魂都飛了,慌忙再次阻攔,腰彎得幾乎折到地上:

  「沈小姐,奴才······ 奴才先去稟報殿下 ——」

  「不必。」

  沈汐嫵腳步微頓,對他彎了彎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今日來得遲了,原是來給殿下賠罪的。若還要勞動你們通傳,反倒顯得我沒誠意。我自己進去便是,也算給殿下一個驚喜。」

  「驚喜」 二字落下,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銳光。

  內侍的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往院內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額上冷汗一顆顆往外冒:

  「沈小姐不可!萬萬不可!」

  沈汐嫵微微挑眉,

  「為何不可?」

  「因為······」

  內侍急中生智,聲音都尖了幾分,「殿下有令,不許任何人打擾。若是驚擾了殿下,奴才們······ 奴才們擔待不起!」

  「當真不讓進?」 沈汐嫵的語氣徹底沉了下來。

  內侍腿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仰著臉滿眼哀求:

  「還請沈小姐心疼奴才!」

  沈汐嫵垂眸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身後蝶衣早已按捺不住:

  「你們這些奴才好生無禮!我家小姐專程赴約,你們不迎也就罷了,還一個個的攔著不讓進?怎麼,這院子裡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成?」

  內侍嚇得一哆嗦,連連磕頭:

  「姑娘言重了!沒有的事!只是殿下真的在午睡——」

  「外頭這般吵鬧,殿下還能睡得安穩?」沈汐嫵語氣平靜,「莫不是身子不適?」

  內侍張了張嘴,尚未答話,她已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

  「若真是身子不適,我便更該進去看看。讓開!」

  她抬腳便要往裡去。

  內侍膝行兩步,竟伸手想去拽她的裙角。

  蝶衣眼疾手快,一巴掌扇過去,清脆響亮。

  那內侍半邊臉瞬間歪去一邊,捂著臉伏在地上,抖得如風中枯葉。

  「放肆!」蝶衣厲喝,「我家小姐何等身份,也是你這狗奴才能碰的?」

  內侍伏在青磚地上,心頭一片冰涼。

  完了。

  他守在門外這片刻,裡頭是什麼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殿下屋裡,藏著女人。

  不管那人是誰,今日若叫沈汐嫵撞破,殿下回頭第一個要扒的,便是他的皮。

  「沈小姐!」他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帶著哭腔,「您今日就是打死奴才,也萬萬不能進去啊!」

  沈汐嫵居高臨下睥睨著他。

  內侍跪在那裡,卑微如塵埃。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也是這個人,也是這樣跪在她面前,也是這樣拼命攔著她,不讓她進去。

  那時的她,是怎麼做的?

  她停了腳步,信了他的話,體諒他的難處,還讓蝶衣賞了他一錠銀子,乖乖跟著去了前園賞花。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才等到夏侯敬姍姍來遲。

  他換了乾淨衣袍,神清氣爽,看她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滿心歡喜,以為他真的是身體不適,還強撐著來陪她,感動得幾乎落淚。

  她那時哪裡知道,就在她等他的那一個時辰里,那間屋子裡的人,正將她當做笑話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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