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倘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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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肆!還不堵她的嘴!」 蘇夢璃厲喝。

  「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你們同歸於盡!」

  沈汐嫵驟然發力,反手拔出髮髻中那支藏毒的玉蘭花簪,目眥欲裂,瘋一般沖向蘇夢璃!

  混亂之中,誰也未料到她尚有如此氣力。

  只聽一聲脆響——她一掌狠狠甩在蘇夢璃臉上,指甲刮過肌膚,留下數道血痕。

  這一掌,藏盡半生信任、一朝背叛、滿門血仇。

  「皇后娘娘!」

  「璃兒!」

  眾人驚呼出聲,一時間殿內亂作一團,侍衛們蜂擁而上,再次將沈汐嫵死死按住。

  「啊——!」

  蘇夢璃捂著臉,驚恐化作蝕骨怨毒。

  「混帳!將這瘋婦即刻處死,賜鴆酒!!」

  夏侯敬怒不可遏,太陽穴突突直跳。

  沈汐嫵這般桀驁難馴,肯定留不得。

  好在有璃兒,事事順他,捧他如天,給足他帝王尊嚴。

  「快傳太醫!」

  就在此時,殿外太監總管腳步踉蹌,跪地急報,聲音惶惶:

  「皇上,急報!連日暴雪壓塌淮河民舍,河道冰封,漕運斷絕,冰凌沖毀堤岸,下游百姓凍餓交加,流民四起,諸位大臣已在殿外靜候!」

  「皇上,國事為重,此處交由臣妾便是。」

  蘇夢璃強忍臉上灼痛,故作溫順體恤。

  「好,有勞皇后。」

  夏侯敬讚許頷首,厭棄地瞥了眼被按在地上的沈汐嫵,再不遲疑,大步離去。

  待夏侯敬的身影一消失,蘇夢璃臉上柔情頃刻散盡。

  她從侍衛手中奪過一柄寒光匕首,緩步逼近沈汐嫵。

  「從小到大,人人都拿本宮與你相較。你的容貌、才情、家世,樣樣壓我一頭。憑什麼?」

  匕首鋒芒在沈汐嫵臉頰旁遊走,語氣扭曲怨毒,

  「人人稱你是大梁第一美人,今日,本宮便毀了你這張臉,看你還拿什麼與我爭!」

  話音未落,手腕狠力一划 ——嗤啦一聲,深可見骨的傷口自臉頰綻開,鮮血噴涌,瞬間染紅素衣,觸目驚心。

  沈汐嫵痛得渾身一顫,蜷縮在地。

  「沒了這張臉,看你還如何蠱惑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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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夢璃看著她痛極卻依舊倔強的模樣,多年積怨終於宣洩。

  她忽而一笑,殘忍更甚:

  「念在往日情分,本宮再送你一樁真相。」

  她將匕首丟給宮女,慢條斯理理著鎏金護甲:

  「當年在圍場救了你的,根本不是皇上,而是翎王!而你,以德報怨,毒殺他親信,害他經脈盡斷,再不能握劍。」

  沈汐嫵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你說什麼?」

  「我本以為,以翎王那樣睚眥必報的性子,必不會饒你。誰知那蠢貨,非但不怪你,反倒派影衛護你,可笑至極!」

  沈汐嫵心沉如墜冰窟,臉上劇痛也渾然不覺,伸手死死攥住蘇夢璃衣擺,聲嘶力竭:

  「你在騙我······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騙我!」

  「心疼了?」

  蘇夢璃笑得越發得意,

  「這還不夠,先前,翎王甘願交出虎符,只為替國公府求情?他就那麼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整整兩天兩夜。」

  憑什麼?

  憑什麼沈汐嫵生來便擁有一切,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這般痴心相待?

  而她,卻要機關算盡、踏屍而上,才換得今日尊榮?

  「噗——」

  沈汐嫵猛地嘔出一口鮮血,濺落在冰冷青磚之上。

  虎符······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得以保全自己的籌碼啊!

  沒了虎符,他便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她何德何能,竟讓他做到這般地步!

  沈汐嫵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悽厲,滿是悔恨與自嘲。

  「好了,本宮沒功夫陪你耗。臨死之前,你還有何話要說?」

  話落,內侍端著一杯鴆酒上前。

  沈汐嫵收了笑,目光淡淡掃過毒酒,唇角微揚:

  「不必。我的命,只由我自己做主。而你 ——」

  她抬眸看向蘇夢璃,語氣冷峭,

  「永遠都只能被我踩在泥潭裡。」

  蘇夢璃心頭一緊,一股不祥驟生。

  便在此時,宮人失聲尖叫:

  「娘娘,您的臉!」

  蘇夢璃只覺臉上奇癢鑽心,似有萬千毒蟲啃噬,又痛又癢,忍不住瘋狂抓撓。

  她踉蹌撲到銅鏡前 ——

  鏡中那張臉,被抓傷之處迅速潰爛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猙獰變形,昔日風華盡毀,慘不忍睹。

  「賤人!你對本宮做了什麼!」

  沈汐嫵冷眼旁觀,聲音平靜無波:

  「三秋露,天下第一奇毒。你心跳越急,毒發越快。」

  「解藥!給本宮解藥!」

  「妹妹,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怎會有解藥?」

  「不!你撒謊!」

  蘇夢璃狀若瘋癲,指著殿內宮人嘶吼,

  「搜!給本宮搜!解藥必定在此!」

  殿內瞬間大亂,杯盤碎裂、呵斥怒罵、悽厲尖叫攪作一團。

  沈汐嫵在喧囂中緩緩起身,踉蹌走到廊下,嘴角不斷溢出血絲。

  身後混亂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

  她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大雪紛飛,落在髮絲與傷口之上,寒意刺骨。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淒楚笑意,血淚交織,蒼涼徹骨。

  她用盡最後力氣,攀上欄杆,喉間滾出一聲輕若飄雪的呢喃,字字泣血:

  「王爺······我對不住你。」

  話音落,她縱身一躍,如狂風中被扯斷的梨花,墜向無盡深淵。

  彌留之際,恍惚看見一襲玄色身影,踏雪策馬而來。

  隔著漫天風雪,隔著生死時空,那人溫柔望她,眼底盛滿她一生未曾讀懂的深情。

  倘有來生,吾必傾心相待,生死不離。

  魂魄離體,沈汐嫵靜靜懸在半空,看他不顧一切朝她屍身爬去。

  那雙手素來穩如泰山,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用衣袖一遍遍拭去她臉上的血污。

  他欲言又止,眼眶赤紅如血,一言不發,卻叫人心頭寸斷。

  「王爺······」

  沈汐嫵伸手想去觸碰他的臉頰,指尖卻徑直穿透。

  一滴滾燙熱淚,自他眼角墜落,穿過她的魂體,砸在她冰冷的屍身之上。

  他忽然仰天狂笑,聲嘶力竭:

  「沈汐嫵,你不是恨我嗎?起來殺我啊!」

  沈汐嫵心口驟然劇痛如裂。

  她從前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是恨他的。

  可夫妻數載,他暗中的照拂、不動聲色的體貼、為國公府傾盡的一切,她並非不知。

  她並非鐵石心腸,也曾動心,只是至死不肯承認。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認清自己的心,卻已經太遲。

  她看著他血洗皇城,斬下夏侯敬首級懸於城牆三天三夜。

  光陰流轉,她的魂魄無形無質,竟這般伴了夏侯淵二十餘年。

  她常在他身側喃喃自語,笑他終日不苟言笑,明知他聽不見、看不見,依舊自顧自地樂在其中。

  朝臣屢次請奏為他廣納後宮,她還賭氣似的幫著挑選美人。

  可當真有冊封旨意擬成,她又難過得無以復加。

  但,自始至終,他都未曾踏入後宮一步,後位懸空多年,至死未改。

  知命之年,他奄奄一息臥於病榻,太醫們紛紛搖頭退下。

  沈汐嫵守在榻前,淚流不止,隔著生死握住他毫無血色的手。

  他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

  「夏侯淵此生,吾妻唯有阿嫵。」

  「阿淵······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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