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窺見
行至正殿階下，內侍輕聲通傳。
內里很快傳來一道溫厚平緩的女聲，帶著經年身居高位的從容氣度：
「讓她進來。」
沈汐嫵斂衽提裙，緩步入內，越過暖閣，直達後院臨水秋亭。
秋日天光疏朗，透過交錯低垂的桂枝，篩落滿地細碎斑駁的光影。
亭中早已設好精緻茶席，銅爐溫水裊裊，清淡茶香裹挾著院中馥郁的桂香，漫溢四周，一派恬淡靜謐。
德妃一身石青色織金暗紋宮裝，妝容素雅端凝，無過多珠翠點綴，卻自帶端莊。
她端坐亭中，眉眼溫和，看著便是寬厚慈和的長輩模樣，可眼底深處，卻藏著歷經朝堂後宮二十年風雨的深沉。
「臣女沈汐嫵，參見德妃娘娘，娘娘金安。」
「免禮。」 德妃抬眸，「過來本宮身邊。」
沈汐嫵依言起身，緩步走到茶席旁。
桌案之上，整齊擺放著三柄精緻摺扇，扇面繪著世間傳頌的風月佳話。
第一柄，繪《牡丹亭》遊園驚夢。滿庭繁花灼灼，少女憑欄痴望，眉目含情，儘是入夢相思，溫柔繾綣；
第二柄，繪《西廂記》月下私會。清輝灑落庭前，書生佳人月下相逢，兩兩相望，脈脈情深，溫柔相守；
第三柄，繪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浩瀚星河橫亘天際，鵲橋凌空，二人遙遙相對，歲歲相思。
德妃指尖輕輕拂過扇面，輕聲道：
「中秋將近，宮中要在御園戲台設宴，款待朝臣與各家女眷。往年這三折戲最是動人，廣受稱頌。只是本宮年歲漸長，眼光不比你們年輕女娘鮮活靈動，便想著讓你來幫本宮甄選一番，這三出折子戲，選哪一出最為妥當？」
沈汐嫵垂眸細看三柄扇面，靜默片刻，並未應聲作答。
德妃見她遲遲不語，微微挑眉，輕聲追問：
「怎麼，一個都沒瞧上？」
沈汐嫵沉吟須臾，坦然垂首回話：
「娘娘恕罪，臣女······的確一個都不想選。」
此言一出，亭中氛圍微滯。
身側侍立的宮人皆是心頭一驚，下意識抬眸看向沈汐嫵，又迅速垂首屏息。
德妃勾唇，端起面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哦？本宮原以為，像你這樣的小女娘，皆會嚮往這般佳話，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盼著夫妻琴瑟和鳴、歲歲相守的圓滿。能否告訴本宮，為何不想選？」
沈汐嫵神色沉靜，身姿端立，不卑不亢：
「回娘娘，或許在世人眼中，這是圓滿佳話，可在臣女看來，卻是無一圓滿，皆有缺憾。是以臣女不敢妄選，亦不願選。」
德妃眸色微動，眼底溫和笑意盡數斂去，多了幾分探究：
「你且細細說來，若是言辭偏頗，本宮可要治你一個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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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雖這麼說，可語氣卻無半分怒意，反倒滿是靜待聆聽的興致。
沈汐嫵抬眸，目光清亮，素手輕指第一柄扇面，緩緩開口：
「先說這《牡丹亭》。杜麗娘一生痴情，為夢裡一場虛幻相逢，牽念一生、執念一生，最終不惜以命殉情、因情復生。看似至情至性、動人心魄，可細細思來，她傾心相許、賭上性命奔赴的，不過是一場無根無憑、虛無縹緲的夢境。」
「一腔深情全系臆想，終身執念繫於泡影。這般情意，看似浪漫刻骨，實則愚鈍可憐，終究是一場自我沉溺的虛妄。」
德妃靜靜聽著，神色愈發認真。
沈汐嫵繼而指向第二柄扇面，繼續：
「再論《西廂記》。崔鶯鶯衝破世俗禮教、掙脫門第束縛，敢愛敢恨，為心上人義無反顧，這份勇氣確實難得可貴。可她衝破一切換來的情意圓滿，卻要仰仗男子一朝科舉及第、金榜題名。」
「若張生落魄終身、仕途無望，這段情深義重，終究只會淪為無疾而終的遺憾，她所有的勇敢與奔赴，都會淪為世人笑柄。這般需要仰仗旁人得來的圓滿，從來不由自己掌控，也算不得真正的圓滿。」
亭中風聲輕寂，桂香漫捲，氣氛悄然沉凝。
德妃眸色沉沉，定定望著眼前條理清晰、心思通透的少女，心底已是大為震動。
尋常閨閣女子品讀佳話，只看情愛繾綣，只羨才子佳人。
可沈汐嫵透過浮華表象，窺見的卻是虛妄、是依附、是缺憾。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感觀。
「那牛郎織女呢？」
德妃緩緩開口，語氣也迫切了幾分，「「此乃百世流傳的千古佳話，歲歲鵲橋相會，年年相思相守，連孩童都熟知。難道這般情深不渝的故事，也有缺憾？」
沈汐嫵微微頷首，眸光澄澈，語氣添了幾分清冷銳利：
「此三樁故事之中，牛郎織女，最為可悲。」
德妃眸色微凝：「此話怎講？」
「世人皆嘆二人情深，一年一會、相思入骨，羨他們歲歲相守、不離不棄。可剝開佳話外衣，內里儘是禁錮與強求。」
沈汐嫵語聲清亮，句句戳破虛妄：
「在臣女看來，牛郎本非良人，更無半分君子風骨，不過是依仗老黃牛之計，強行拘禁天界神女，奪其自由、困其餘生。」
「所謂的兩情相悅，從來只是他一廂情願。織女本是九天神女，本該自在逍遙，卻被困凡塵、囿於俗世，生生斬斷雲端仙途，歲歲年年，苦熬歲月，到頭來，竟只剩一年一度，方能與幼子相見。」
「世人歌頌的相思情深，於她而言，不過是歲歲煎熬、終身被困的牢籠。真正美好的情意，該是雙向奔赴、彼此成全，絕非一己禁錮、半生苦等。」
秋風穿亭而過，捲起細碎桂瓣，輕輕落在扇面之上。
亭中久久無聲。
她身居深宮數十載，聽過無數戲文佳話，素來只覺繾綣動人、惹人嗟嘆。
可今日經沈汐嫵寥寥數語拆解，層層剝開表象，竟讓她莫名生出一股脊背發寒、細思極恐的寒意。
世人稱頌的圓滿，是旁觀者的美好臆想，亦是局中人身不由己的無奈與苦楚。
德妃輕嘆一聲：
「本宮從未聽過如此獨到的見解，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娘娘恕罪，不過是臣女的淺陋之見，當不得真，娘娘只當聽個趣便好。」沈汐嫵微微欠身。
德妃淺淺一笑，抬手將三柄扇面輕輕推至一旁，對著侍立宮女揮了揮手：
「罷了。經你這麼一說，這三柄扇面，本宮看著反倒扎眼，拿去燒了吧。」
宮女躬身應諾，不敢多言，上前小心收妥扇面，躬身退下。
內里很快傳來一道溫厚平緩的女聲，帶著經年身居高位的從容氣度：
「讓她進來。」
沈汐嫵斂衽提裙，緩步入內，越過暖閣，直達後院臨水秋亭。
秋日天光疏朗，透過交錯低垂的桂枝，篩落滿地細碎斑駁的光影。
亭中早已設好精緻茶席，銅爐溫水裊裊，清淡茶香裹挾著院中馥郁的桂香，漫溢四周，一派恬淡靜謐。
德妃一身石青色織金暗紋宮裝，妝容素雅端凝，無過多珠翠點綴，卻自帶端莊。
她端坐亭中，眉眼溫和，看著便是寬厚慈和的長輩模樣，可眼底深處，卻藏著歷經朝堂後宮二十年風雨的深沉。
「臣女沈汐嫵，參見德妃娘娘，娘娘金安。」
「免禮。」 德妃抬眸，「過來本宮身邊。」
沈汐嫵依言起身，緩步走到茶席旁。
桌案之上，整齊擺放著三柄精緻摺扇，扇面繪著世間傳頌的風月佳話。
第一柄，繪《牡丹亭》遊園驚夢。滿庭繁花灼灼，少女憑欄痴望，眉目含情，儘是入夢相思，溫柔繾綣；
第二柄，繪《西廂記》月下私會。清輝灑落庭前，書生佳人月下相逢，兩兩相望，脈脈情深，溫柔相守；
第三柄，繪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浩瀚星河橫亘天際，鵲橋凌空，二人遙遙相對，歲歲相思。
德妃指尖輕輕拂過扇面，輕聲道：
「中秋將近，宮中要在御園戲台設宴，款待朝臣與各家女眷。往年這三折戲最是動人，廣受稱頌。只是本宮年歲漸長，眼光不比你們年輕女娘鮮活靈動，便想著讓你來幫本宮甄選一番，這三出折子戲，選哪一出最為妥當？」
沈汐嫵垂眸細看三柄扇面，靜默片刻，並未應聲作答。
德妃見她遲遲不語，微微挑眉，輕聲追問：
「怎麼，一個都沒瞧上？」
沈汐嫵沉吟須臾，坦然垂首回話：
「娘娘恕罪，臣女······的確一個都不想選。」
此言一出，亭中氛圍微滯。
身側侍立的宮人皆是心頭一驚，下意識抬眸看向沈汐嫵，又迅速垂首屏息。
德妃勾唇，端起面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哦？本宮原以為，像你這樣的小女娘，皆會嚮往這般佳話，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盼著夫妻琴瑟和鳴、歲歲相守的圓滿。能否告訴本宮，為何不想選？」
沈汐嫵神色沉靜，身姿端立，不卑不亢：
「回娘娘，或許在世人眼中，這是圓滿佳話，可在臣女看來，卻是無一圓滿，皆有缺憾。是以臣女不敢妄選，亦不願選。」
德妃眸色微動，眼底溫和笑意盡數斂去，多了幾分探究：
「你且細細說來，若是言辭偏頗，本宮可要治你一個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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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雖這麼說，可語氣卻無半分怒意，反倒滿是靜待聆聽的興致。
沈汐嫵抬眸，目光清亮，素手輕指第一柄扇面，緩緩開口：
「先說這《牡丹亭》。杜麗娘一生痴情，為夢裡一場虛幻相逢，牽念一生、執念一生，最終不惜以命殉情、因情復生。看似至情至性、動人心魄，可細細思來，她傾心相許、賭上性命奔赴的，不過是一場無根無憑、虛無縹緲的夢境。」
「一腔深情全系臆想，終身執念繫於泡影。這般情意，看似浪漫刻骨，實則愚鈍可憐，終究是一場自我沉溺的虛妄。」
德妃靜靜聽著，神色愈發認真。
沈汐嫵繼而指向第二柄扇面，繼續：
「再論《西廂記》。崔鶯鶯衝破世俗禮教、掙脫門第束縛，敢愛敢恨，為心上人義無反顧，這份勇氣確實難得可貴。可她衝破一切換來的情意圓滿，卻要仰仗男子一朝科舉及第、金榜題名。」
「若張生落魄終身、仕途無望，這段情深義重，終究只會淪為無疾而終的遺憾，她所有的勇敢與奔赴，都會淪為世人笑柄。這般需要仰仗旁人得來的圓滿，從來不由自己掌控，也算不得真正的圓滿。」
亭中風聲輕寂，桂香漫捲，氣氛悄然沉凝。
德妃眸色沉沉，定定望著眼前條理清晰、心思通透的少女，心底已是大為震動。
尋常閨閣女子品讀佳話，只看情愛繾綣，只羨才子佳人。
可沈汐嫵透過浮華表象，窺見的卻是虛妄、是依附、是缺憾。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感觀。
「那牛郎織女呢？」
德妃緩緩開口，語氣也迫切了幾分，「「此乃百世流傳的千古佳話，歲歲鵲橋相會，年年相思相守，連孩童都熟知。難道這般情深不渝的故事，也有缺憾？」
沈汐嫵微微頷首，眸光澄澈，語氣添了幾分清冷銳利：
「此三樁故事之中，牛郎織女，最為可悲。」
德妃眸色微凝：「此話怎講？」
「世人皆嘆二人情深，一年一會、相思入骨，羨他們歲歲相守、不離不棄。可剝開佳話外衣，內里儘是禁錮與強求。」
沈汐嫵語聲清亮，句句戳破虛妄：
「在臣女看來，牛郎本非良人，更無半分君子風骨，不過是依仗老黃牛之計，強行拘禁天界神女，奪其自由、困其餘生。」
「所謂的兩情相悅，從來只是他一廂情願。織女本是九天神女，本該自在逍遙，卻被困凡塵、囿於俗世，生生斬斷雲端仙途，歲歲年年，苦熬歲月，到頭來，竟只剩一年一度，方能與幼子相見。」
「世人歌頌的相思情深，於她而言，不過是歲歲煎熬、終身被困的牢籠。真正美好的情意，該是雙向奔赴、彼此成全，絕非一己禁錮、半生苦等。」
秋風穿亭而過，捲起細碎桂瓣，輕輕落在扇面之上。
亭中久久無聲。
她身居深宮數十載，聽過無數戲文佳話，素來只覺繾綣動人、惹人嗟嘆。
可今日經沈汐嫵寥寥數語拆解，層層剝開表象，竟讓她莫名生出一股脊背發寒、細思極恐的寒意。
世人稱頌的圓滿，是旁觀者的美好臆想，亦是局中人身不由己的無奈與苦楚。
德妃輕嘆一聲：
「本宮從未聽過如此獨到的見解，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娘娘恕罪，不過是臣女的淺陋之見，當不得真，娘娘只當聽個趣便好。」沈汐嫵微微欠身。
德妃淺淺一笑，抬手將三柄扇面輕輕推至一旁，對著侍立宮女揮了揮手：
「罷了。經你這麼一說，這三柄扇面，本宮看著反倒扎眼，拿去燒了吧。」
宮女躬身應諾，不敢多言，上前小心收妥扇面，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