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唱腔起落，哀而不傷
郁香樓後園設了一座精緻華麗的戲台。
權貴們常借聽戲為名，避人耳目，閒談朝堂諸事。
晚風穿窗，捲起一縷淺淡的蘭香。
妝檯前燭火搖曳，鎏金菱花鏡映出蘇夢璃的模樣。
流螢捧著油彩，戲班伶人正俯身，細細為她敷上勻淨底妝。
墨黑油彩細細勾勒眼梢，微微上挑，淬出幾分傲骨鋒銳。
眉峰凌厲如劍，卻在眉尾輕輕收勢，藏著一縷隱忍的情傷。
唇上只點了暗紅，不似尋常花旦那般嬌媚鮮妍，是浴血歸來，仍痴心不改的顏色。
流螢替她卸下珠翠，換上制式精巧的戲服盔頭。
銀片綴著雪白絨絮，幾縷紅絲垂落頰邊，一身銀紅軟靠輕盈利落，甲片相碰，輕響細碎。
未及沙場重甲的沉鈍厚重，卻將巾幗女將的颯然風骨襯得淋漓盡致。
鏡中人褪去了平日溫婉柔順的世家閨秀模樣，儼然是寒江關那披甲立陣、為愛不悔的樊梨花。
蘇夢璃凝著鏡中颯爽的身影，微微失神，輕聲自語：
「流螢，你看，換上這身行頭，我是不是也多了幾分烈性，另有幾番風骨？」
流螢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滿心疼惜，低聲勸慰：
「小姐，您何苦這般為難自己？為了殿下，日日苦練刀馬身段、反覆打磨唱腔，前幾日雙腳磨得紅腫，您都咬牙忍著，值得嗎？」
蘇夢璃淺淺勾唇，笑意單薄：
「我沒得選。先是沈汐嫵，再是司馬明慧，往後，還會有無數名門貴女趨之若鶩，同我爭、同我搶。我若坐以待斃，遲早會被旁人取而代之。」
流螢看著她，只能無聲嘆息。
此時，屋外傳來下人恭敬的通報聲：
「蘇小姐，五皇子的車駕已到門口了，班主命小的前來通報，小姐可以準備登台了。」
「知道了。」
流螢連忙上前，替她理好靠旗：「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殿下果然來了。」
蘇夢璃定定望著鏡中盛裝的自己，眸底情緒沉沉：
「他素來如此，心緒鬱結之時，便會獨自來此處聽曲散心。如今剛解禁足，心中積悶無處排解，自然會想來這老地方。」
她指尖輕觸冰涼的鏡沿，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算計與悵惘，輕聲呢喃：
「殿下啊，今日這一出《樊梨花三休薛丁山》，是否能戳中你心底藏著的遺憾呢。」
世人皆道樊梨花勇武無雙、殺伐果斷，是頂天立地的巾幗名將，唯獨在薛丁山身上，一腔深情卑微到塵埃里。
三休三請，屢遭辜負，哪怕被夫君數次拋棄，危難之際依舊披甲相救，情深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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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只覺樊梨花為愛一往無前，勇敢動人。
可如今親身入局，她只覺得這女人蠢得可憐。
若她蘇夢璃手握沙場建功的底氣，有破局翻盤的本事，絕不會將一身傲骨、半生鋒芒，盡數折在卑微情愛里。
她收了眸底翻湧的悵惘，語聲放輕，似自語一般：
「也罷，今日我便做一回樊梨花。只是不知，曲終人散，你會憐惜戲中徒勞痴心的女將，還是會想起，那個被你一次次權衡利弊、親手推開的人。」
樓下戲台，絲竹先起。
板鼓輕敲，京胡清越婉轉，月琴叮咚相和。
待蘇夢璃抬步亮相的剎那，大鑼轟然震響。
二樓雅間，夏侯敬一身素色常服，遣退大半隨從，只留宋琦隨侍身側。
他憑欄端坐，目光沉沉落向戲台。
簾幕盡開，銀紅戰甲的女子緩步踏出。
身姿挺拔利落，無半分伶人的嬌柔扭捏，盔頭銀輝流轉，頰邊紅絲隨動作輕晃。
油彩勾勒的眉眼傲骨凜然，一開嗓，唱腔清亮鏗鏘，不是軟綿小調，帶著沙場風霜。
這一折，恰好是樊梨花二度被休，孑然立在寒江營前，深情錯付、執念難消的橋段。
【唱】
寒江關前烽煙揚， 一身銀甲為君裝。
幾番休棄心未冷， 痴心難斷淚暗藏。
縱是君恩薄如霜， 此身一諾至死償。
唱腔起落，哀而不傷。
是烈女遭盡辜負，依舊初心未改的倔強。
台上人抬眸遠眺，目光遙遙望向二樓雅間，隔著燈火戲台，似是穿透喧囂，直直落在夏侯敬身上。
薛丁山恃著樊梨花的情意，肆意輕慢，直到烽火臨頭，才知自己弄丟了世間最珍貴的赤誠。
夏侯敬指尖緩緩攥緊手中茶盞，腦海中不禁浮現一道孤絕的身影。
沈汐嫵聰慧通透、胸藏丘壑，記得他初涉朝政，便遇春澇，沿河州縣堤壩潰塌，流民四起，父皇命他督辦河工、安撫流民。
彼時他閱歷尚淺，面對層層貪腐積弊、帳目混亂的河工舊案，一時無從下手。
是沈汐嫵連夜翻閱工部陳年卷宗，不眠不休梳理脈絡，為他獻上良策。
是她教他繞過盤根錯節的地方貪官，直接核對糧款明細，一舉揪出剋扣賑災銀兩的蛀蟲；是她勸他推行以工代賑，既安撫流民、穩固民心，又補齊河工人力，一舉破局。
那場澇災，他肅清積弊、安定地方，政績斐然。
朝堂之上，父皇龍顏大悅，當眾誇讚他沉穩有度、堪當大任，為他鋪就了最關鍵的一步朝堂根基。
可時日一久，他竟漸漸心生厭棄。
他偏執於世俗成見，覺得女子不該這般智計卓然、鋒芒畢露，該是溫婉柔順、依附男子的模樣。
於是他仗著她的偏愛與包容，屢屢冷言相向、肆意疏離，一點點消磨她的心意，親手將那個事事為他籌謀、助他登頂的人，推得越來越遠。
待到他幡然醒悟，得知她的珍貴時，她早已抽身離去，再也不屬於他。
戲台之上，蘇夢璃身段起落流轉，長槍旋出一道利落銀弧，唱腔再起，字字泣血，道盡痴心錯付的無奈。
夏侯敬的目光牢牢鎖在那抹颯然的銀紅身影上，心緒複雜難平，低聲吩咐：
「有點意思，一會兒，讓這位樊將軍，上來見本殿。」
「是，殿下。」 宋琦躬身領命。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絲竹停下，台上女子斂勢躬身，從容謝幕。
不多時，蘇夢璃卸了長槍，跟著宋琦緩步走上二樓雅間。
盔頭未摘，行走間銀片輕響細碎，她垂眸斂態，靜靜踏入房中。
夏侯敬抬眸望去，溫聲開口：
「方才那折樊梨花，唱得極好。你倒是將那女子的執念演活了。」
「能得殿下喜歡，便是這樊梨花的福分。」
蘇夢璃緩緩抬眸，濃重戲妝襯得眉眼愈發深邃清冷。
這聲音——
夏侯敬話音驟然頓住。
他凝望著她的眉眼，瞳孔微縮。
「璃兒？」
方才隔了戲檯燈火，只覺戲中人風骨動人，此刻近在咫尺，再看這張臉 ——
真的是蘇夢璃。
「殿下。」
「你怎麼會······在此登台唱戲？」
蘇夢璃眉眼溫順，輕聲解釋：
「璃兒知曉殿下近日心緒鬱結，苦於無法為您分憂。便私下求了班主教我，日夜苦練刀馬旦與唱腔。璃兒只是想給您排憂解悶，戲已畢，我的心意，也算傳達到了。」
世家貴女，最看重名聲體面。
登台獻藝本是伶人行當，是名門閨秀避之唯恐不及的事。
璃兒步步苦心經營，才掙來如今世家小姐的身份，現下卻甘願放下身段，登台唱戲，只為紓解他心中鬱結。
夏侯敬輕輕嘆了一聲，語氣複雜難辨：
「你何苦如此。」
「從前是璃兒執念太深，一心渴求殿下的偏愛，反倒眼界狹隘。殿下身負宏圖，志在大業，本就不會困於兒女情長。璃兒這般做，只為求博殿下片刻展顏，願殿下愁懷稍解，歲歲安寧。」
夏侯敬上前一步，牽過她的手：
「你的這份用心，本殿收到了。只是往後切莫再這般行事，若是傳揚出去，對你的名聲有損。」
「是，殿下。」
「中秋宮宴，你隨我一同去吧。禮部已經擬好了婚期，明日你到皇子府來，我們一同商議。」
蘇夢璃唇角淺淺揚起，柔聲應道：
「是，殿下。」
她輕輕靠入夏侯敬懷中，耳畔貼著他的胸膛，清晰聽見沉穩的心跳。
可她心裡分明：方才那一齣戲，的確打動了他，可他的這顆心，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權貴們常借聽戲為名，避人耳目，閒談朝堂諸事。
晚風穿窗，捲起一縷淺淡的蘭香。
妝檯前燭火搖曳，鎏金菱花鏡映出蘇夢璃的模樣。
流螢捧著油彩，戲班伶人正俯身，細細為她敷上勻淨底妝。
墨黑油彩細細勾勒眼梢，微微上挑，淬出幾分傲骨鋒銳。
眉峰凌厲如劍，卻在眉尾輕輕收勢，藏著一縷隱忍的情傷。
唇上只點了暗紅，不似尋常花旦那般嬌媚鮮妍，是浴血歸來，仍痴心不改的顏色。
流螢替她卸下珠翠，換上制式精巧的戲服盔頭。
銀片綴著雪白絨絮，幾縷紅絲垂落頰邊，一身銀紅軟靠輕盈利落，甲片相碰，輕響細碎。
未及沙場重甲的沉鈍厚重，卻將巾幗女將的颯然風骨襯得淋漓盡致。
鏡中人褪去了平日溫婉柔順的世家閨秀模樣，儼然是寒江關那披甲立陣、為愛不悔的樊梨花。
蘇夢璃凝著鏡中颯爽的身影，微微失神，輕聲自語：
「流螢，你看，換上這身行頭，我是不是也多了幾分烈性，另有幾番風骨？」
流螢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滿心疼惜，低聲勸慰：
「小姐，您何苦這般為難自己？為了殿下，日日苦練刀馬身段、反覆打磨唱腔，前幾日雙腳磨得紅腫，您都咬牙忍著，值得嗎？」
蘇夢璃淺淺勾唇，笑意單薄：
「我沒得選。先是沈汐嫵，再是司馬明慧，往後，還會有無數名門貴女趨之若鶩，同我爭、同我搶。我若坐以待斃，遲早會被旁人取而代之。」
流螢看著她，只能無聲嘆息。
此時，屋外傳來下人恭敬的通報聲：
「蘇小姐，五皇子的車駕已到門口了，班主命小的前來通報，小姐可以準備登台了。」
「知道了。」
流螢連忙上前，替她理好靠旗：「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殿下果然來了。」
蘇夢璃定定望著鏡中盛裝的自己，眸底情緒沉沉：
「他素來如此，心緒鬱結之時，便會獨自來此處聽曲散心。如今剛解禁足，心中積悶無處排解，自然會想來這老地方。」
她指尖輕觸冰涼的鏡沿，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算計與悵惘，輕聲呢喃：
「殿下啊，今日這一出《樊梨花三休薛丁山》，是否能戳中你心底藏著的遺憾呢。」
世人皆道樊梨花勇武無雙、殺伐果斷，是頂天立地的巾幗名將，唯獨在薛丁山身上，一腔深情卑微到塵埃里。
三休三請，屢遭辜負，哪怕被夫君數次拋棄，危難之際依舊披甲相救，情深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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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只覺樊梨花為愛一往無前，勇敢動人。
可如今親身入局，她只覺得這女人蠢得可憐。
若她蘇夢璃手握沙場建功的底氣，有破局翻盤的本事，絕不會將一身傲骨、半生鋒芒，盡數折在卑微情愛里。
她收了眸底翻湧的悵惘，語聲放輕，似自語一般：
「也罷，今日我便做一回樊梨花。只是不知，曲終人散，你會憐惜戲中徒勞痴心的女將，還是會想起，那個被你一次次權衡利弊、親手推開的人。」
樓下戲台，絲竹先起。
板鼓輕敲，京胡清越婉轉，月琴叮咚相和。
待蘇夢璃抬步亮相的剎那，大鑼轟然震響。
二樓雅間，夏侯敬一身素色常服，遣退大半隨從，只留宋琦隨侍身側。
他憑欄端坐，目光沉沉落向戲台。
簾幕盡開，銀紅戰甲的女子緩步踏出。
身姿挺拔利落，無半分伶人的嬌柔扭捏，盔頭銀輝流轉，頰邊紅絲隨動作輕晃。
油彩勾勒的眉眼傲骨凜然，一開嗓，唱腔清亮鏗鏘，不是軟綿小調，帶著沙場風霜。
這一折，恰好是樊梨花二度被休，孑然立在寒江營前，深情錯付、執念難消的橋段。
【唱】
寒江關前烽煙揚， 一身銀甲為君裝。
幾番休棄心未冷， 痴心難斷淚暗藏。
縱是君恩薄如霜， 此身一諾至死償。
唱腔起落，哀而不傷。
是烈女遭盡辜負，依舊初心未改的倔強。
台上人抬眸遠眺，目光遙遙望向二樓雅間，隔著燈火戲台，似是穿透喧囂，直直落在夏侯敬身上。
薛丁山恃著樊梨花的情意，肆意輕慢，直到烽火臨頭，才知自己弄丟了世間最珍貴的赤誠。
夏侯敬指尖緩緩攥緊手中茶盞，腦海中不禁浮現一道孤絕的身影。
沈汐嫵聰慧通透、胸藏丘壑，記得他初涉朝政，便遇春澇，沿河州縣堤壩潰塌，流民四起，父皇命他督辦河工、安撫流民。
彼時他閱歷尚淺，面對層層貪腐積弊、帳目混亂的河工舊案，一時無從下手。
是沈汐嫵連夜翻閱工部陳年卷宗，不眠不休梳理脈絡，為他獻上良策。
是她教他繞過盤根錯節的地方貪官，直接核對糧款明細，一舉揪出剋扣賑災銀兩的蛀蟲；是她勸他推行以工代賑，既安撫流民、穩固民心，又補齊河工人力，一舉破局。
那場澇災，他肅清積弊、安定地方，政績斐然。
朝堂之上，父皇龍顏大悅，當眾誇讚他沉穩有度、堪當大任，為他鋪就了最關鍵的一步朝堂根基。
可時日一久，他竟漸漸心生厭棄。
他偏執於世俗成見，覺得女子不該這般智計卓然、鋒芒畢露，該是溫婉柔順、依附男子的模樣。
於是他仗著她的偏愛與包容，屢屢冷言相向、肆意疏離，一點點消磨她的心意，親手將那個事事為他籌謀、助他登頂的人，推得越來越遠。
待到他幡然醒悟，得知她的珍貴時，她早已抽身離去，再也不屬於他。
戲台之上，蘇夢璃身段起落流轉，長槍旋出一道利落銀弧，唱腔再起，字字泣血，道盡痴心錯付的無奈。
夏侯敬的目光牢牢鎖在那抹颯然的銀紅身影上，心緒複雜難平，低聲吩咐：
「有點意思，一會兒，讓這位樊將軍，上來見本殿。」
「是，殿下。」 宋琦躬身領命。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絲竹停下，台上女子斂勢躬身，從容謝幕。
不多時，蘇夢璃卸了長槍，跟著宋琦緩步走上二樓雅間。
盔頭未摘，行走間銀片輕響細碎，她垂眸斂態，靜靜踏入房中。
夏侯敬抬眸望去，溫聲開口：
「方才那折樊梨花，唱得極好。你倒是將那女子的執念演活了。」
「能得殿下喜歡，便是這樊梨花的福分。」
蘇夢璃緩緩抬眸，濃重戲妝襯得眉眼愈發深邃清冷。
這聲音——
夏侯敬話音驟然頓住。
他凝望著她的眉眼，瞳孔微縮。
「璃兒？」
方才隔了戲檯燈火，只覺戲中人風骨動人，此刻近在咫尺，再看這張臉 ——
真的是蘇夢璃。
「殿下。」
「你怎麼會······在此登台唱戲？」
蘇夢璃眉眼溫順，輕聲解釋：
「璃兒知曉殿下近日心緒鬱結，苦於無法為您分憂。便私下求了班主教我，日夜苦練刀馬旦與唱腔。璃兒只是想給您排憂解悶，戲已畢，我的心意，也算傳達到了。」
世家貴女，最看重名聲體面。
登台獻藝本是伶人行當，是名門閨秀避之唯恐不及的事。
璃兒步步苦心經營，才掙來如今世家小姐的身份，現下卻甘願放下身段，登台唱戲，只為紓解他心中鬱結。
夏侯敬輕輕嘆了一聲，語氣複雜難辨：
「你何苦如此。」
「從前是璃兒執念太深，一心渴求殿下的偏愛，反倒眼界狹隘。殿下身負宏圖，志在大業，本就不會困於兒女情長。璃兒這般做，只為求博殿下片刻展顏，願殿下愁懷稍解，歲歲安寧。」
夏侯敬上前一步，牽過她的手：
「你的這份用心，本殿收到了。只是往後切莫再這般行事，若是傳揚出去，對你的名聲有損。」
「是，殿下。」
「中秋宮宴，你隨我一同去吧。禮部已經擬好了婚期，明日你到皇子府來，我們一同商議。」
蘇夢璃唇角淺淺揚起，柔聲應道：
「是，殿下。」
她輕輕靠入夏侯敬懷中，耳畔貼著他的胸膛，清晰聽見沉穩的心跳。
可她心裡分明：方才那一齣戲，的確打動了他，可他的這顆心，從來都不屬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