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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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得閒,便在竹下對弈一局。

  終局落子,沈汐嫵以半子險勝。

  「沈小姐不但醫術驚人,連棋藝也如此精湛。若不是你故意謙讓,我怕是要輸得極為難看。」 夏侯焱輕嘆。

  「殿下謬讚,棋道本為修身養性,落子皆是緣分,輸贏也不過是閒趣,能與殿下對弈,是臣女的殊榮。」

  夏侯焱不以為然地搖頭,

  「輸了便是輸了,我又不是輸不起的人。」

  沈汐嫵輕揚唇角。

  夏侯焱看著她,眼底藏不住好奇:

  「沈小姐,我有一事想問你。」

  「殿下請說。」

  「我聽說,沈小姐從前與我五哥走得頗近。怎麼如今,倒對我三哥上了心?」

  沈汐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往日情分是往日,如今立場是如今。我知殿下想問什麼,從前與五殿下是舊識之禮,臣女不會否認。男女相交,貴在坦蕩,我心自有丘壑,不繫於何人,不困於情分。」

  「你這話,像是都說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說,精明得很。」

  沈汐嫵垂眸,不再多言,只淡淡八個字:

  「尚可自渡,幸未晚矣。」

  「你當真喜歡我三哥?」 夏侯焱湊近幾分,「他這人,可跟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半點不沾邊,你就不怕他?」

  沈汐嫵沉默了一瞬,悵然若失,

  「從前怕,如今——只覺虧欠。」

  「虧欠?你欠他什麼了?」

  「恕臣女無法回答殿下。有些話,我還是想親自說與他聽。」

  「那你就去找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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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汐嫵目光越過一片青竹,飄向遠方:

  「談何容易,我人都來了,他還躲著不肯見我。」

  「他躲你,你就不能再主動些。」

  夏侯焱認真道,「我三哥這人,看著冷漠寡言,誰都不愛搭理,可心是熱的。只是他肩上擔子太重,不敢輕易將真心交付與旁人罷了。」

  沈汐嫵轉過頭來看他。

  夏侯焱繼續道:

  「這些年,我看著他要麼遠征在外,要麼天南地北替父皇平亂辦差,一年到頭沒幾日安寧。我就想,什麼時候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他身邊,讓他也能歇一歇,也有人疼一疼他。」

  沈汐嫵聽著,心口微微發酸。

  她何嘗不知,這個男人有多累,有多苦。

  他肩上扛著的不只是一座翎王府,還有大梁北境的防線,數十萬將士的性命,滿朝的猜忌,兄弟的暗刃。

  上一世,若不是那場陰謀將他們強行綁在一起,他必定依舊這般克制隱忍。

  他不是不想給她全部的溫柔,只是他身上,還有更重的責任。

  而她,從前不懂。

  只知怨他、恨他,以至於對他暗中呵護、處處照拂,裝作視而不見。

  「好在王爺身邊還有殿下關心著他。」

  兩個人又說了會兒話,沈汐嫵留下幾張調養的方子,見天色漸晚,想見的人始終未現身,便起身告辭。

  夏侯焱本要相送,被沈汐嫵婉拒。

  王府里的路,她前世已走過無數遍了。

  且她也想獨自「故地重遊」一番。

  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眼前出現一個月洞門。

  門那邊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幾株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汐嫵的腳步驟然頓住。

  不是因為那滿地落花,而是因為月洞門後,立著一道身影。

  玄色長袍,身姿頎長,面容冷峻。

  他就站在那株最盛的海棠樹下,負手而立,像是已等了許久。

  風過時,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他也未曾拂去。

  沈汐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他。

  夏侯焱不是說,他在書房議事嘛?

  怎會在這兒?

  要知道,王府書房和此處分立南北兩側,便是閒逛,也不至於走這麼遠吧?

  兩人隔著一座月洞門,四目相對。

  那雙素來寒如冬潭的眼,此刻有什麼在底下翻湧,壓也壓不住。

  蝶衣遠遠福身行禮,正要開口,沈汐嫵先輕聲吩咐:

  「蝶衣,在這兒等我。」

  「是,小姐。」

  沈汐嫵緩步走近,到了近前,屈膝一禮:

  「臣女見過王爺。」

  夏侯淵垂眸看著她,半晌,才道:

  「平身。」

  沈汐嫵站起身,仰頭看著他,唇角微微彎起:

  「王爺公事處理妥當了?」

  夏侯淵移開目光,望向一旁海棠:

  「嗯。」

  「這花開得真好。」

  「嗯。」

  「王府的錦鯉也很漂亮。」

  「嗯。」

  嗯?沒了?

  需要這般惜字如金嘛?

  沈汐嫵心頭微窘,索性直截了當:

  「王爺幫臣女做紙鳶吧?」

  一陣沉默。

  可惡,怎麼不 「嗯」 了!

  夏侯淵定定看著她,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透。

  沈汐嫵被他看得心頭微亂,卻捨不得挪開視線。

  她從未這般近、這般真切地看過他。

  他的眉眼,他的輪廓,他微微抿緊的唇,都比記憶里更清晰,也更讓她心疼。

  「為何?」夏侯淵終於開口。

  「春日正濃,臣女想放風箏。只是大哥二姐都不在府中,便只能想到王爺。王爺先前答應過,要還臣女一個人情,應當作數吧?」

  「本王的人情,你便用來換一隻紙鳶?」

  「很為難?」沈汐嫵輕聲問。

  夏侯淵眼底黯淡下去。

  無殤今日來報,夏侯敬遞了帖子給她,約她踏青賞春,她轉頭便來找自己做紙鳶,想來是為了要和他同去吧······

  一股無名火悄然湧上,他指尖不自覺攥緊,隱在袖中強自隱忍。

  他在生氣?

  氣什麼?

  是她說錯話了?

  沈汐嫵心念急轉,餘光瞥見不遠處門後立著的無殤與阡陌,瞬間瞭然 ——他定是暗中讓人查了她,自然也知道夏侯敬送帖之事。

  她此刻忽然提紙鳶,難免叫他誤會。

  他這是······吃醋了。

  「本王——」

  「紙鳶是臣女做來送阿姐的!」沈汐嫵搶先開口解釋。

  夏侯淵垂著的眼睫輕輕一顫。

  沈汐嫵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了些,繼續道:

  「阿姐隨爹娘離京前,曾因紙鳶之事與我生了爭執,事後我一直後悔,便想在她回來前,做一隻新的,同她道歉。」

  風停了,花瓣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夏侯淵看著她,眼神複雜如深潭,有驚訝,有困惑,有克制,還有一絲極力壓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沈汐嫵看著他這副彆扭模樣,心底笑意幾乎藏不住。

  見他久久不語,她故作失望,輕輕一福:

  「是臣女唐突了,王爺日理萬機,怎好勞煩王爺做這等小事,臣女這就告辭。」

  她虛行一禮,轉身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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