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寧可錯殺
上一世，沈汐嫵就覺得，御花園是宮裡最捨得花心思的地方。
蒼勁古柏亭亭而立，幾株銀杏半染鎏金，秋意浸滿枝頭。
太湖石疊成的假山錯落有致，山石間引了一脈活水，叮叮咚咚地淌下來，匯入山腳下的錦鯉池。
池邊遍植秋海棠，此刻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輕顫，連空氣里都浸著清甜的暗香。
浮碧亭周遭層層擺著各色盆栽秋菊，黃白紫翠，堆成菊山，滿目秋韻盎然。
賢妃把見面地點選在御花園東北角的臨水軒。
此地三面臨水，一面靠山，視野極好，外人若想悄然靠近，必先途經外側蜿蜒曲折的九曲橋。
橋上橋下，早被賢妃的人守得嚴嚴實實。
沈汐嫵到的時候，賢妃已經坐在軒中，手邊擱著一盞溫熱的茶，正翻著一卷不知什麼冊子。
一身秋香色軟緞宮裝雅致溫婉，襯得她比上回見面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慵懶隨和。
「賢妃娘娘金安。」
「快過來，本宮等候你多時了。」賢妃擱下茶盞，沖她溫柔一笑，又命珠兒看座。
沈汐嫵挨著她落座，神色從容。
「本宮近日總感周身乏力，夜裡也睡不踏實，便想著請你再來瞧瞧。」賢妃自然地將手腕擱在脈枕上。
沈汐嫵應了聲，淨了手，三指搭上她的脈搏，垂眸凝神診了片刻。
脈象細沉無力，尺脈尤甚，依舊是胞宮虛寒、氣血不調的老症候了。
她收回手，照常問了幾句飲食、寢息與月信狀況，隨即提筆擬方，落筆沉穩，一味一味地斟酌分量，寫完又低聲覆核一遍，方才開口：
「娘娘體虛，不宜大補，臣女加了黨參、黃芪補氣固表，又佐以當歸、川芎養血調氣，另添了幾片乾薑溫中散寒。每日煎服兩劑，晨起空腹、睡前各服一劑，循序漸進。」
她轉頭叮囑珠兒，語氣細緻周全：
「煎藥需三碗水煎至一碗，武火煮沸後轉文火慢熬，其間不要揭蓋，免得藥氣散了。服藥後，讓娘娘含一片蜜餞，可去口中苦味。若覺口乾，只能飲溫水，忌涼茶。還有，此方連服三日便停一日，讓氣血脈息自行緩衝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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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兒一一點頭記下。
沈汐嫵稍作停頓，又主動朝一旁侍立的杜太醫欠了欠身：
「杜太醫，煩您再替娘娘複診一遍，順帶替臣女核查藥方，看是否有疏漏之處。臣女年紀尚淺，思慮難免不周。」
杜太醫是太醫院的老資歷了，也是賢妃信得過的太醫。
今日他在場，也是沈汐嫵主動提出的，賢妃起初有意推辭，卻拗不過她的堅持。
杜太醫聞言點頭，接過方子逐字閱覽，頷首讚許：
「臣先前已為娘娘把過脈，沈二小姐此方配伍精妙，用量穩妥，對症且溫和，並無不妥之處。」
賢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眸色微動。
這丫頭，當真心思縝密。
診脈便診脈，開方便開方，還要拉著太醫當面覆核，事事留有憑據，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不給旁人留半分把柄。
連她這軒外布下的人手，都顯得多餘了些。
這樣也好，她越是小心，自己便越不必費心防備。
「你也太謹慎了，本宮又不是信不過你。」
「娘娘信任，是臣女之幸。只是多一重核驗，便多一重穩妥，臣女心裡也踏實。」
賢妃勾唇，也不再多說什麼。
半晌，她淺啜一口溫茶，語氣閒散似閒談：
「其實說起來，我這睡不踏實，都是那知微殿給鬧的。」
沈汐嫵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故作疑惑：
「知微殿？」
「不過一位小小貴人。」
賢妃放下茶盞，以錦帕輕拭唇角，
「你有所不知，知微殿裡只住了一個瀾貴人。前些日子，傳言她鬧了天花，弄得人心惶惶。陛下當即下旨封禁宮殿，嚴禁任何人出入。據殿內伺候的宮人說，她周身遍布紅疹，模樣駭人。」
沈汐嫵垂眸聆聽，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神色。
賢妃繼續道：
「可太醫院過了兩日卻說，那不是天花，而是什麼·····風痧，本宮也不知道孰真孰假。總歸啊，但凡一靠近知微殿，本宮就渾身不自在，連帶著這幾日吃什麼都不香了。」
「娘娘不必憂心。」 沈汐嫵溫聲道，「太醫院既已確診是風痧，此症並無傳染性，娘娘安心便可。」
賢妃眉眼稍緩，淺笑道：
「也是奇了，任旁人說再多，也不及你一句話來的安心。」
正言語間，一名宮女端著一盞燕窩羹緩步上前，珠兒接過，輕輕擱置在石桌上。
「娘娘今早都沒怎麼吃東西，先喝盞燕窩墊墊吧。」
賢妃拿起湯匙，剛要張口飲下，沈汐嫵卻驟然起身，廣袖一掃！
只聽 「啪」 的一聲脆響，玉盞傾覆在地，碎瓷四濺，濃稠的燕窩羹淌了一地，幾星殘液濺落在賢妃裙擺之上。
眾人皆是一驚，外圍侍衛紛紛拔刀戒備，氣氛驟然緊繃。
「大膽！」 珠兒厲聲呵斥。
賢妃當即抬手壓住眾人，目光沉沉落於沈汐嫵身上，神色平靜無波：
「沈二小姐，這是何意？」
沈汐嫵卻不慌不忙，蹲下身，在滿地碎瓷里揀起一片。
珠兒立刻防備地擋在賢妃身前。
可沈汐嫵只是將碎瓷片裡殘留的燕窩湊到鼻尖輕輕一嗅，又用指甲挑起一滴淺嘗，隨即又吐出來。
「娘娘，這碗燕窩被人動了手腳，您喝不得。」
賢妃眉梢微挑：「這裡頭有什麼？」
「玉簪花汁。」沈汐嫵道，「其汁液清透無色，只帶一絲極淡的清苦。燕窩裡若加了糖，那苦味便會被掩蓋，輕易嘗不出來。」
賢妃的面色沉下來：「若是喝了，會有什麼後果？」
「單次微量，無礙。」
她字句清晰，娓娓道來，
「但若長期服用，會令寒毒積於胞宮，氣血凝滯不通。娘娘本就宮寒體虛，若再不慎攝入玉簪花汁，必會加重月信不調、腹冷腹痛之症。繼而頻繁心悸失眠、元氣耗損。」
賢妃的臉色瞬間沉下。
她目光掃向珠兒，珠兒會意，冷眸直直盯住方才端燕窩來的宮女，聲線淬寒：
「娘娘的燕窩是你親手端來的，你竟敢蓄意謀害娘娘？」
那宮女雙腿一軟，撲通跪地，連連叩首：
「娘娘饒命！奴婢是冤枉的啊！」
珠兒全然不待她辯解，厲聲下令：
「來人！拖去慎刑司，嚴刑拷問！」
兩名嬤嬤立刻上前，將哭喊求饒的宮女強行拖走，悽慘的哀求聲漸遠，最終消散在假山深處。
沈汐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燕窩有問題，卻不查不問、不聽口供，直接拿人進慎刑司。
要麼，她們早已洞悉內情、心知幕後之人；要麼，便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蒼勁古柏亭亭而立，幾株銀杏半染鎏金，秋意浸滿枝頭。
太湖石疊成的假山錯落有致，山石間引了一脈活水，叮叮咚咚地淌下來，匯入山腳下的錦鯉池。
池邊遍植秋海棠，此刻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輕顫，連空氣里都浸著清甜的暗香。
浮碧亭周遭層層擺著各色盆栽秋菊，黃白紫翠，堆成菊山，滿目秋韻盎然。
賢妃把見面地點選在御花園東北角的臨水軒。
此地三面臨水，一面靠山，視野極好，外人若想悄然靠近，必先途經外側蜿蜒曲折的九曲橋。
橋上橋下，早被賢妃的人守得嚴嚴實實。
沈汐嫵到的時候，賢妃已經坐在軒中，手邊擱著一盞溫熱的茶，正翻著一卷不知什麼冊子。
一身秋香色軟緞宮裝雅致溫婉，襯得她比上回見面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慵懶隨和。
「賢妃娘娘金安。」
「快過來，本宮等候你多時了。」賢妃擱下茶盞，沖她溫柔一笑，又命珠兒看座。
沈汐嫵挨著她落座，神色從容。
「本宮近日總感周身乏力，夜裡也睡不踏實，便想著請你再來瞧瞧。」賢妃自然地將手腕擱在脈枕上。
沈汐嫵應了聲，淨了手，三指搭上她的脈搏，垂眸凝神診了片刻。
脈象細沉無力，尺脈尤甚，依舊是胞宮虛寒、氣血不調的老症候了。
她收回手，照常問了幾句飲食、寢息與月信狀況，隨即提筆擬方，落筆沉穩，一味一味地斟酌分量，寫完又低聲覆核一遍，方才開口：
「娘娘體虛，不宜大補，臣女加了黨參、黃芪補氣固表，又佐以當歸、川芎養血調氣，另添了幾片乾薑溫中散寒。每日煎服兩劑，晨起空腹、睡前各服一劑，循序漸進。」
她轉頭叮囑珠兒，語氣細緻周全：
「煎藥需三碗水煎至一碗，武火煮沸後轉文火慢熬，其間不要揭蓋，免得藥氣散了。服藥後，讓娘娘含一片蜜餞，可去口中苦味。若覺口乾，只能飲溫水，忌涼茶。還有，此方連服三日便停一日，讓氣血脈息自行緩衝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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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兒一一點頭記下。
沈汐嫵稍作停頓，又主動朝一旁侍立的杜太醫欠了欠身：
「杜太醫，煩您再替娘娘複診一遍，順帶替臣女核查藥方，看是否有疏漏之處。臣女年紀尚淺，思慮難免不周。」
杜太醫是太醫院的老資歷了，也是賢妃信得過的太醫。
今日他在場，也是沈汐嫵主動提出的，賢妃起初有意推辭，卻拗不過她的堅持。
杜太醫聞言點頭，接過方子逐字閱覽，頷首讚許：
「臣先前已為娘娘把過脈，沈二小姐此方配伍精妙，用量穩妥，對症且溫和，並無不妥之處。」
賢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眸色微動。
這丫頭，當真心思縝密。
診脈便診脈，開方便開方，還要拉著太醫當面覆核，事事留有憑據，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不給旁人留半分把柄。
連她這軒外布下的人手，都顯得多餘了些。
這樣也好，她越是小心，自己便越不必費心防備。
「你也太謹慎了，本宮又不是信不過你。」
「娘娘信任，是臣女之幸。只是多一重核驗，便多一重穩妥，臣女心裡也踏實。」
賢妃勾唇，也不再多說什麼。
半晌，她淺啜一口溫茶，語氣閒散似閒談：
「其實說起來，我這睡不踏實，都是那知微殿給鬧的。」
沈汐嫵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故作疑惑：
「知微殿？」
「不過一位小小貴人。」
賢妃放下茶盞，以錦帕輕拭唇角，
「你有所不知，知微殿裡只住了一個瀾貴人。前些日子，傳言她鬧了天花，弄得人心惶惶。陛下當即下旨封禁宮殿，嚴禁任何人出入。據殿內伺候的宮人說，她周身遍布紅疹，模樣駭人。」
沈汐嫵垂眸聆聽，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神色。
賢妃繼續道：
「可太醫院過了兩日卻說，那不是天花，而是什麼·····風痧，本宮也不知道孰真孰假。總歸啊，但凡一靠近知微殿，本宮就渾身不自在，連帶著這幾日吃什麼都不香了。」
「娘娘不必憂心。」 沈汐嫵溫聲道，「太醫院既已確診是風痧，此症並無傳染性，娘娘安心便可。」
賢妃眉眼稍緩，淺笑道：
「也是奇了，任旁人說再多，也不及你一句話來的安心。」
正言語間，一名宮女端著一盞燕窩羹緩步上前，珠兒接過，輕輕擱置在石桌上。
「娘娘今早都沒怎麼吃東西，先喝盞燕窩墊墊吧。」
賢妃拿起湯匙，剛要張口飲下，沈汐嫵卻驟然起身，廣袖一掃！
只聽 「啪」 的一聲脆響，玉盞傾覆在地，碎瓷四濺，濃稠的燕窩羹淌了一地，幾星殘液濺落在賢妃裙擺之上。
眾人皆是一驚，外圍侍衛紛紛拔刀戒備，氣氛驟然緊繃。
「大膽！」 珠兒厲聲呵斥。
賢妃當即抬手壓住眾人，目光沉沉落於沈汐嫵身上，神色平靜無波：
「沈二小姐，這是何意？」
沈汐嫵卻不慌不忙，蹲下身，在滿地碎瓷里揀起一片。
珠兒立刻防備地擋在賢妃身前。
可沈汐嫵只是將碎瓷片裡殘留的燕窩湊到鼻尖輕輕一嗅，又用指甲挑起一滴淺嘗，隨即又吐出來。
「娘娘，這碗燕窩被人動了手腳，您喝不得。」
賢妃眉梢微挑：「這裡頭有什麼？」
「玉簪花汁。」沈汐嫵道，「其汁液清透無色，只帶一絲極淡的清苦。燕窩裡若加了糖，那苦味便會被掩蓋，輕易嘗不出來。」
賢妃的面色沉下來：「若是喝了，會有什麼後果？」
「單次微量，無礙。」
她字句清晰，娓娓道來，
「但若長期服用，會令寒毒積於胞宮，氣血凝滯不通。娘娘本就宮寒體虛，若再不慎攝入玉簪花汁，必會加重月信不調、腹冷腹痛之症。繼而頻繁心悸失眠、元氣耗損。」
賢妃的臉色瞬間沉下。
她目光掃向珠兒，珠兒會意，冷眸直直盯住方才端燕窩來的宮女，聲線淬寒：
「娘娘的燕窩是你親手端來的，你竟敢蓄意謀害娘娘？」
那宮女雙腿一軟，撲通跪地，連連叩首：
「娘娘饒命！奴婢是冤枉的啊！」
珠兒全然不待她辯解，厲聲下令：
「來人！拖去慎刑司，嚴刑拷問！」
兩名嬤嬤立刻上前，將哭喊求饒的宮女強行拖走，悽慘的哀求聲漸遠，最終消散在假山深處。
沈汐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燕窩有問題，卻不查不問、不聽口供，直接拿人進慎刑司。
要麼，她們早已洞悉內情、心知幕後之人；要麼，便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