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牆倒眾人推
「力有大小，任有高低，惟其所能，才是正道。」
日光落在她身後，為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溫柔卻有力量。
張書弘望著她，積攢多日的委屈、痛苦、絕望盡數崩塌，滾燙的淚水終於滾落臉頰，砸在手背，溫熱灼人。
「汐嫵姐姐······我錯了。」
沈汐嫵溫柔撫過他的發頂，柔聲寬慰：
「我們無從選擇出身，父母之過，早已隨他們落幕塵埃。上一輩的恩怨，與你無關。你從來不是罪人，你只是你自己。」
張書弘垂淚頷首，用力記下這番話。
沈汐嫵緩緩起身，拂去裙擺草屑，目光掃過滿目荒蕪的庭院，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利落：
「國公府你安心住著。等這裡修葺好了，你若願意，便可搬來住。自明日起，你需潛心讀書，隨我學醫辨藥，沉澱自身。」
「姐姐肯教我學醫？」
可他明明，活不長的啊——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腿，眼裡帶著笑，
「欲求自立，貴在寸功。待你一朝技成，或去或留，任君所往。」
日頭偏西了些，院牆上枯藤的影子被拉得更長。
微風拂過荒草，簌簌輕響。
張書弘靜坐輪椅，淚痕未乾，眼底卻徹底褪去了多日的死寂灰暗，終於透出一絲鮮活的生氣。
他抬手胡亂抹盡臉頰淚水，聲音依舊帶著淺淺鼻音，卻清亮堅定：
「好。我聽姐姐的。」
——
初秋暖陽融融，茶樓二樓的雅間裡，繡簾半卷，薰香裊裊。
蘇夢璃斜倚在玫瑰椅上，手裡捏著一盞今年的新茶，聽著周遭幾位貴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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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人這些時日總帶著她各處串門。
五皇子為她作畫一事，一夜之間傳遍京城，無異於向所有人宣告：
縱使蘇夢璃受過翎王責罰，她依舊是金家義女，是五皇子過了明路的准側妃，不是誰都能隨意折辱的。
就像此刻，即便席間有人心底對她頗有微詞，面上也得客客氣氣地喚一聲「蘇小姐」。
蘇夢璃心裡透亮，卻也樂意維持這份表面和氣。
她越來越享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
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領口綴著細碎珍珠，妝容精緻妥帖，鬢邊簪著一朵新開的芍藥，襯得容顏愈發嬌艷。
她與身旁的貴女熱絡地閒談，聊著京中新近流行的衣飾花樣，還有新習得的曲子。
忽然，樓下長街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貴女起身走到欄杆邊俯身一望，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閣老大人嘛？」
雅間頓時騷動起來，一眾貴女紛紛離座，圍到雕花欄杆前，探著身子朝下張望。
蘇夢璃也放下茶盞，緩緩起身走到欄邊，手扶朱漆欄杆，垂眸望向長街。
長街正中，一隊囚車緩緩行來。
最前面那輛囚車之中，趙閣老鬚髮花白，髮髻散亂，官袍早已被剝去，換上一身灰撲撲的囚衣。
其脖頸與手腕鎖著沉重的木枷鐵鏈，囚車每顛簸一下，鐵鎖便撞出刺耳的悶響。
他曾是文淵閣大學士，兩朝元老，門生遍天下，數月前還在朝堂上侃侃陳詞。
如今卻佝僂在囚車裡，如同一截被蛀空的老樹，風一吹便似要折斷。
後面幾輛囚車，押著趙家一眾成年男丁，個個蓬頭垢面，有人癱坐不起，有人木然地仰頭望天。
長街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不絕。
而囚車後面，幾名女子踉蹌追跑，粗布衣裙沾滿塵土，撕心裂肺的哭聲一陣陣飄上樓來。
「老爺！邦兒——！」
一名面色慘白的婦人，被兩名少女一左一右架著，幾乎是被拖拽著往前奔走。
是趙閣老的夫人，數十年夫妻，此刻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身側的趙蘅，眾人都識得。
從前在京都貴女圈子裡，也是風光拔尖的人物，可此刻全然不復往日。
「爹！阿兄！你們保重——」她的聲音碎在風裡，被車輪聲和鐵鏈聲碾得七零八落。
樓上，唏噓聲此起彼伏。
「昔日趙蘅何等風光，世家宴會上風頭無兩，誰能想到趙閣老一朝獲罪，滿門傾覆。」
「唉，真是造化弄人。想想數月前，她還與咱們一同吟詩作對、春遊踏青，如今境遇已是雲泥之別。」
「從前她待我們也算熱忱，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實在是······」
「你打住，憐憫也要分對象，這是聖上下旨定的案子，誰敢沾趙家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私通罪黨，連累滿門。」
其餘人紛紛點頭。
話音剛落，另一名貴女目光似笑非笑，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程萱：
「程萱妹妹以前與趙蘅不是好姐妹嘛？如今人家落了難，你就沒打算伸手幫一把？」
程萱面色微僵，轉瞬勉強扯出笑意：
「趙家犯的是誅九族的重罪，全靠皇上開恩，才沒有趕盡殺絕。我程家不傻，怎敢觸怒龍顏？」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愈發平靜：
「況且，趙家女眷全部發賣為奴，這是聖意。妹妹我縱然有心，也不敢抗旨不是？」
「話不是這麼說。皇上下旨，趙家女眷發賣為奴，可沒說不許旁人贖買。程萱妹妹若是真心想幫，花些銀子將趙蘅贖出來，旁人也挑不出錯處。」
程萱的臉色微沉，轉頭看向那貴女，笑容帶著刺：
「阿穎姐姐既這般憐憫趙家人，何不將她們贖回自家府中，端茶伺候也好，正好成全姐姐這份善心。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名叫阿穎的貴女被堵得啞口無言，訕訕轉過臉，端起茶盞佯裝品茶。
圍在欄杆邊的眾人也都閉了嘴，再無人搭話，只剩樓下一陣陣悽厲哭聲，斷斷續續。
蘇夢璃倚著欄杆，手肘撐在朱漆扶手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趙蘅踉蹌追著囚車遠去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涼薄的笑意。
牆倒眾人推，果然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別看了別看了，平白沾一身晦氣。」
眾人皆悻悻地回了雅間，繼續閒談。
歡聲笑語間，方才的唏噓悲憫轉瞬散盡，樓上的安逸浮華，與樓下的悲慟絕境，硬生生割裂成兩個全然無關的世界。
日光落在她身後，為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溫柔卻有力量。
張書弘望著她，積攢多日的委屈、痛苦、絕望盡數崩塌，滾燙的淚水終於滾落臉頰，砸在手背，溫熱灼人。
「汐嫵姐姐······我錯了。」
沈汐嫵溫柔撫過他的發頂，柔聲寬慰：
「我們無從選擇出身，父母之過，早已隨他們落幕塵埃。上一輩的恩怨，與你無關。你從來不是罪人，你只是你自己。」
張書弘垂淚頷首，用力記下這番話。
沈汐嫵緩緩起身，拂去裙擺草屑，目光掃過滿目荒蕪的庭院，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利落：
「國公府你安心住著。等這裡修葺好了，你若願意，便可搬來住。自明日起，你需潛心讀書，隨我學醫辨藥，沉澱自身。」
「姐姐肯教我學醫？」
可他明明，活不長的啊——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腿，眼裡帶著笑，
「欲求自立，貴在寸功。待你一朝技成，或去或留，任君所往。」
日頭偏西了些，院牆上枯藤的影子被拉得更長。
微風拂過荒草，簌簌輕響。
張書弘靜坐輪椅，淚痕未乾，眼底卻徹底褪去了多日的死寂灰暗，終於透出一絲鮮活的生氣。
他抬手胡亂抹盡臉頰淚水，聲音依舊帶著淺淺鼻音，卻清亮堅定：
「好。我聽姐姐的。」
——
初秋暖陽融融，茶樓二樓的雅間裡，繡簾半卷，薰香裊裊。
蘇夢璃斜倚在玫瑰椅上，手裡捏著一盞今年的新茶，聽著周遭幾位貴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金夫人這些時日總帶著她各處串門。
五皇子為她作畫一事，一夜之間傳遍京城，無異於向所有人宣告：
縱使蘇夢璃受過翎王責罰，她依舊是金家義女，是五皇子過了明路的准側妃，不是誰都能隨意折辱的。
就像此刻，即便席間有人心底對她頗有微詞，面上也得客客氣氣地喚一聲「蘇小姐」。
蘇夢璃心裡透亮，卻也樂意維持這份表面和氣。
她越來越享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
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領口綴著細碎珍珠，妝容精緻妥帖，鬢邊簪著一朵新開的芍藥，襯得容顏愈發嬌艷。
她與身旁的貴女熱絡地閒談，聊著京中新近流行的衣飾花樣，還有新習得的曲子。
忽然，樓下長街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貴女起身走到欄杆邊俯身一望，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閣老大人嘛？」
雅間頓時騷動起來，一眾貴女紛紛離座，圍到雕花欄杆前，探著身子朝下張望。
蘇夢璃也放下茶盞，緩緩起身走到欄邊，手扶朱漆欄杆，垂眸望向長街。
長街正中，一隊囚車緩緩行來。
最前面那輛囚車之中，趙閣老鬚髮花白，髮髻散亂，官袍早已被剝去，換上一身灰撲撲的囚衣。
其脖頸與手腕鎖著沉重的木枷鐵鏈，囚車每顛簸一下，鐵鎖便撞出刺耳的悶響。
他曾是文淵閣大學士，兩朝元老，門生遍天下，數月前還在朝堂上侃侃陳詞。
如今卻佝僂在囚車裡，如同一截被蛀空的老樹，風一吹便似要折斷。
後面幾輛囚車，押著趙家一眾成年男丁，個個蓬頭垢面，有人癱坐不起，有人木然地仰頭望天。
長街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不絕。
而囚車後面，幾名女子踉蹌追跑，粗布衣裙沾滿塵土，撕心裂肺的哭聲一陣陣飄上樓來。
「老爺！邦兒——！」
一名面色慘白的婦人，被兩名少女一左一右架著，幾乎是被拖拽著往前奔走。
是趙閣老的夫人，數十年夫妻，此刻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身側的趙蘅，眾人都識得。
從前在京都貴女圈子裡，也是風光拔尖的人物，可此刻全然不復往日。
「爹！阿兄！你們保重——」她的聲音碎在風裡，被車輪聲和鐵鏈聲碾得七零八落。
樓上，唏噓聲此起彼伏。
「昔日趙蘅何等風光，世家宴會上風頭無兩，誰能想到趙閣老一朝獲罪，滿門傾覆。」
「唉，真是造化弄人。想想數月前，她還與咱們一同吟詩作對、春遊踏青，如今境遇已是雲泥之別。」
「從前她待我們也算熱忱，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實在是······」
「你打住，憐憫也要分對象，這是聖上下旨定的案子，誰敢沾趙家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私通罪黨，連累滿門。」
其餘人紛紛點頭。
話音剛落，另一名貴女目光似笑非笑，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程萱：
「程萱妹妹以前與趙蘅不是好姐妹嘛？如今人家落了難，你就沒打算伸手幫一把？」
程萱面色微僵，轉瞬勉強扯出笑意：
「趙家犯的是誅九族的重罪，全靠皇上開恩，才沒有趕盡殺絕。我程家不傻，怎敢觸怒龍顏？」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愈發平靜：
「況且，趙家女眷全部發賣為奴，這是聖意。妹妹我縱然有心，也不敢抗旨不是？」
「話不是這麼說。皇上下旨，趙家女眷發賣為奴，可沒說不許旁人贖買。程萱妹妹若是真心想幫，花些銀子將趙蘅贖出來，旁人也挑不出錯處。」
程萱的臉色微沉，轉頭看向那貴女，笑容帶著刺：
「阿穎姐姐既這般憐憫趙家人，何不將她們贖回自家府中，端茶伺候也好，正好成全姐姐這份善心。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名叫阿穎的貴女被堵得啞口無言，訕訕轉過臉，端起茶盞佯裝品茶。
圍在欄杆邊的眾人也都閉了嘴，再無人搭話，只剩樓下一陣陣悽厲哭聲，斷斷續續。
蘇夢璃倚著欄杆，手肘撐在朱漆扶手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趙蘅踉蹌追著囚車遠去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涼薄的笑意。
牆倒眾人推，果然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別看了別看了，平白沾一身晦氣。」
眾人皆悻悻地回了雅間，繼續閒談。
歡聲笑語間，方才的唏噓悲憫轉瞬散盡，樓上的安逸浮華，與樓下的悲慟絕境，硬生生割裂成兩個全然無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