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什麼才是對的
國公府西廂院。
朝陽早已攀上檐角，鎏金碎光鋪滿整座院落，唯獨屋內沉沉陰翳，像一口終年照不進暖意的深井，死寂壓抑。
丫鬟端著銅盆在門外站了許久，裡頭始終沒有動靜。
她遲疑著再度叩門，輕聲喚：
「弘兒，你醒了嘛？」
回應她的，只有滿屋沉寂。
推門而入的一瞬，混雜著濃厚的藥味與積塵的悶濁氣息撲面而來。
張書弘坐在床榻邊，一身素白中衣松垮垂落，衣襟微敞，露出單薄嶙峋的鎖骨。
整個人蜷縮在那裡，枯寂、頹然，毫無少年該有的鮮活氣。
丫鬟似也早已習慣他這副模樣，無奈輕嘆一聲。
她用布巾濕了水，讓他梳洗，又扶著他坐上輪椅，替他梳頭更衣，一番下來，他都溫順得像只任人擺布的玩偶。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日了。
自打張懷安行刑，章氏服毒自刎那日，張書弘便成了一具會呼吸的空殼。
下人幫他梳洗，他便安分配合著；端來飯食，他便機械地吞咽下去；
其餘的時間，便坐在屋裡發呆，眼睛空茫茫地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旁人跟他搭話，十句里回不了一句。
他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口看不見的井裡，旁人遞下去的繩子，他一根也不肯接。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明媚的日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劈出一道綿長明亮的光帶，直直鋪到張書弘腳邊，刺破滿室陰霾。
驟然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眼，抬手遮擋。
透過指縫看清來人，他立刻偏過頭，將整張臉埋入陰影，刻意躲閃。
沈汐嫵靜立門口，目光掠過那碗早已涼透、分毫未動的湯藥，又落在他日漸清瘦的下頜上，心底無聲嘆息。
她抬步走入，裙擺拂過門檻，反手將門窗都徹底敞開，日光一股腦兒地灌進來。
「今日陽光正好，」她停在輪椅前，語氣溫和，「要不要出去走走？」
張書弘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化不開的頹然：
「姐姐，我不想出去。」
沈汐嫵也不催，悠然在旁側杌子落座，
「近來有一樁事讓我很是頭疼，琢磨了許久也沒定論。不如你幫我參詳參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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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弘終於緩緩抬眼。
昔日澄澈清亮的眼眸，如今蒙著一層灰，黯淡空洞，如同蒙塵的琉璃，失了光彩。
他在心底自嘲，自己廢人一個，能幫姐姐參詳什麼呢？
見他依舊沉默，沈汐嫵微微歪頭，眉眼彎彎，
「橫豎你閒著無事，就當陪我散散心，好嗎？」
張書弘眸光微動。
他可以拒絕任何人，卻唯獨拒絕不了汐嫵姐姐。
良久，他垂下眼帘，極輕地點了下頭。
馬車轆轆地穿過半座城，最後停在城南一處僻靜宅院外。
沈汐嫵率先下車，進安俯身穩穩將張書弘連人帶椅抱落地面，夕芷更是貼心取來一張毯子蓋在他腿上。
四人並肩入內。
眼前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青磚黛瓦，古樸靜謐，門楣上的匾額褪色斑駁，字跡早已模糊難辨。
兩側的院牆爬滿了枯藤，正中的大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輕響，驚起檐下棲息的幾隻雀鳥。
院子裡荒草叢生，齊膝高，大半青石小徑都被荒草掩埋。
可屋舍樓閣的骨架依舊完好，樑柱堅實，窗欞規整，不過是蒙塵積灰、邊角微損，如同一位落魄卻風骨未折的老者，靜靜佇立歲月之中。
輪椅碾過草間碎石，滿目蕭瑟荒涼。
就在這死寂之中，沈汐嫵的聲音從容響起：
「景致尚可，稍加修葺，倒也不失為一處宜居之所。」
話音落下，張書弘渾身驟然繃緊，無端生出惶恐。
他以為，沈汐嫵是嫌他累贅，尋了這偏僻荒院，要將他遠遠安置，徹底撇開。
小手無措地攥緊了膝上的毯子，少年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極致的卑微與倔強：
「姐姐，您不用特意找這麼個宅子。其實我早想回郾城了，回我曾經住的地方去。我能照顧好自己，絕不拖累任何人，也絕不給姐姐添麻煩。」
沈汐嫵停下腳步，垂眸看向他。
少年仰著蒼白的小臉，眼眶通紅，唇瓣緊抿，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無處可逃的幼獸，明明滿心脆弱，卻依舊硬撐著不肯示弱。
「你曾經住的地方，已經被官府查抄了。」
沈汐嫵的聲音帶著近乎殘忍的直白，
「郾城百姓積怨未消，你父親當年的罪責，他們短時間內也不會放下。你此時回去，無異於成為眾人泄憤的靶子。」
張書弘的臉色白了白，唇瓣微微哆嗦著，卻還是倔強地開口：
「我可以贖罪，我會一點點求他們原諒的。」
「你拿什麼贖罪？」
沈汐嫵再度潑了他一頭冷水，澆熄他的自欺欺人，
「你如今身有殘疾，手無縛雞之力，肩不能扛、力不能出。就算眾人肯容你留下，那你的衣食住行又要靠什麼來維持？」
一席話堵得他啞口無言。
喉頭哽咽翻湧，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我······」
沈汐嫵從進安手中接過輪椅，繞過幾株枯萎的芭蕉，將他推至院落正中，旋即在他身前蹲下。
她刻意放低身姿，仰頭望他，目光溫柔卻堅定，穩穩托住他搖搖欲墜、瀕臨崩塌的心神。
「我有一個法子，想聽聽嗎？」
張書弘淚眼朦朧，黯淡的眼底，透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我打算將這裡改造成一座醫館。」
沈汐嫵抬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語氣篤定而從容，
「除了行醫救人，還會收容孤苦孩童。給他們一處安身之所，至少有瓦遮頭，有食果腹，可以教他們知書識禮，讓他們不必顛沛流離，誤入歧途。」
「姐姐心善，這是好事。」
「你也覺得好？」
張書弘呆呆地點了點頭。
沈汐嫵淺笑，語氣輕快：
「那就行。你呢，已經是大孩子了，往後，這裡的孩童，便交由你來管。你要負責給他們立規矩，教他們識字。我這醫館裡，可不養閒人。」
張書弘指了指自己，一臉茫然：
「我？」
「怎麼，」沈汐嫵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臉，「我管你吃住，這點事，你還做不得了？」
張書弘瞬間慌了，連忙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我什麼都不會，我怕我做不好，辜負姐姐······」
「弘兒。」
沈汐嫵伸手，替他攏了攏膝上滑落的毯子，動作輕柔，字字句句，落進他心底：
「你要記得，世人各有其用，人人皆有屬於自己的立身價值。我相信，你母親定是經過無數日夜掙扎，才決定留你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她比任何人都盼你能好好活著。我知你心中積滿悲苦與愧疚，可人生在世，最先該做的，是自救。」
「自救？」 他喃喃重複。
「沒錯。」
沈汐嫵凝著他的眼眸，輕聲道，「你總盯著過往罪責，困於虧欠，困於贖罪，困在一眼望盡的絕望里，可這不對。」
「那······什麼才是對的？」
朝陽早已攀上檐角，鎏金碎光鋪滿整座院落，唯獨屋內沉沉陰翳，像一口終年照不進暖意的深井，死寂壓抑。
丫鬟端著銅盆在門外站了許久，裡頭始終沒有動靜。
她遲疑著再度叩門，輕聲喚：
「弘兒，你醒了嘛？」
回應她的，只有滿屋沉寂。
推門而入的一瞬，混雜著濃厚的藥味與積塵的悶濁氣息撲面而來。
張書弘坐在床榻邊，一身素白中衣松垮垂落，衣襟微敞，露出單薄嶙峋的鎖骨。
整個人蜷縮在那裡，枯寂、頹然，毫無少年該有的鮮活氣。
丫鬟似也早已習慣他這副模樣，無奈輕嘆一聲。
她用布巾濕了水，讓他梳洗，又扶著他坐上輪椅，替他梳頭更衣，一番下來，他都溫順得像只任人擺布的玩偶。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日了。
自打張懷安行刑，章氏服毒自刎那日，張書弘便成了一具會呼吸的空殼。
下人幫他梳洗，他便安分配合著；端來飯食，他便機械地吞咽下去；
其餘的時間，便坐在屋裡發呆，眼睛空茫茫地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旁人跟他搭話，十句里回不了一句。
他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口看不見的井裡，旁人遞下去的繩子，他一根也不肯接。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明媚的日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劈出一道綿長明亮的光帶，直直鋪到張書弘腳邊，刺破滿室陰霾。
驟然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眼，抬手遮擋。
透過指縫看清來人，他立刻偏過頭，將整張臉埋入陰影，刻意躲閃。
沈汐嫵靜立門口，目光掠過那碗早已涼透、分毫未動的湯藥，又落在他日漸清瘦的下頜上，心底無聲嘆息。
她抬步走入，裙擺拂過門檻，反手將門窗都徹底敞開，日光一股腦兒地灌進來。
「今日陽光正好，」她停在輪椅前，語氣溫和，「要不要出去走走？」
張書弘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化不開的頹然：
「姐姐，我不想出去。」
沈汐嫵也不催，悠然在旁側杌子落座，
「近來有一樁事讓我很是頭疼，琢磨了許久也沒定論。不如你幫我參詳參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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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弘終於緩緩抬眼。
昔日澄澈清亮的眼眸，如今蒙著一層灰，黯淡空洞，如同蒙塵的琉璃，失了光彩。
他在心底自嘲，自己廢人一個，能幫姐姐參詳什麼呢？
見他依舊沉默，沈汐嫵微微歪頭，眉眼彎彎，
「橫豎你閒著無事，就當陪我散散心，好嗎？」
張書弘眸光微動。
他可以拒絕任何人，卻唯獨拒絕不了汐嫵姐姐。
良久，他垂下眼帘，極輕地點了下頭。
馬車轆轆地穿過半座城，最後停在城南一處僻靜宅院外。
沈汐嫵率先下車，進安俯身穩穩將張書弘連人帶椅抱落地面，夕芷更是貼心取來一張毯子蓋在他腿上。
四人並肩入內。
眼前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青磚黛瓦，古樸靜謐，門楣上的匾額褪色斑駁，字跡早已模糊難辨。
兩側的院牆爬滿了枯藤，正中的大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輕響，驚起檐下棲息的幾隻雀鳥。
院子裡荒草叢生，齊膝高，大半青石小徑都被荒草掩埋。
可屋舍樓閣的骨架依舊完好，樑柱堅實，窗欞規整，不過是蒙塵積灰、邊角微損，如同一位落魄卻風骨未折的老者，靜靜佇立歲月之中。
輪椅碾過草間碎石，滿目蕭瑟荒涼。
就在這死寂之中，沈汐嫵的聲音從容響起：
「景致尚可，稍加修葺，倒也不失為一處宜居之所。」
話音落下，張書弘渾身驟然繃緊，無端生出惶恐。
他以為，沈汐嫵是嫌他累贅，尋了這偏僻荒院，要將他遠遠安置，徹底撇開。
小手無措地攥緊了膝上的毯子，少年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極致的卑微與倔強：
「姐姐，您不用特意找這麼個宅子。其實我早想回郾城了，回我曾經住的地方去。我能照顧好自己，絕不拖累任何人，也絕不給姐姐添麻煩。」
沈汐嫵停下腳步，垂眸看向他。
少年仰著蒼白的小臉，眼眶通紅，唇瓣緊抿，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無處可逃的幼獸，明明滿心脆弱，卻依舊硬撐著不肯示弱。
「你曾經住的地方，已經被官府查抄了。」
沈汐嫵的聲音帶著近乎殘忍的直白，
「郾城百姓積怨未消，你父親當年的罪責，他們短時間內也不會放下。你此時回去，無異於成為眾人泄憤的靶子。」
張書弘的臉色白了白，唇瓣微微哆嗦著，卻還是倔強地開口：
「我可以贖罪，我會一點點求他們原諒的。」
「你拿什麼贖罪？」
沈汐嫵再度潑了他一頭冷水，澆熄他的自欺欺人，
「你如今身有殘疾，手無縛雞之力，肩不能扛、力不能出。就算眾人肯容你留下，那你的衣食住行又要靠什麼來維持？」
一席話堵得他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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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
沈汐嫵從進安手中接過輪椅，繞過幾株枯萎的芭蕉，將他推至院落正中，旋即在他身前蹲下。
她刻意放低身姿，仰頭望他，目光溫柔卻堅定，穩穩托住他搖搖欲墜、瀕臨崩塌的心神。
「我有一個法子，想聽聽嗎？」
張書弘淚眼朦朧，黯淡的眼底，透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我打算將這裡改造成一座醫館。」
沈汐嫵抬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語氣篤定而從容，
「除了行醫救人，還會收容孤苦孩童。給他們一處安身之所，至少有瓦遮頭，有食果腹，可以教他們知書識禮，讓他們不必顛沛流離，誤入歧途。」
「姐姐心善，這是好事。」
「你也覺得好？」
張書弘呆呆地點了點頭。
沈汐嫵淺笑，語氣輕快：
「那就行。你呢，已經是大孩子了，往後，這裡的孩童，便交由你來管。你要負責給他們立規矩，教他們識字。我這醫館裡，可不養閒人。」
張書弘指了指自己，一臉茫然：
「我？」
「怎麼，」沈汐嫵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臉，「我管你吃住，這點事，你還做不得了？」
張書弘瞬間慌了，連忙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我什麼都不會，我怕我做不好，辜負姐姐······」
「弘兒。」
沈汐嫵伸手，替他攏了攏膝上滑落的毯子，動作輕柔，字字句句，落進他心底：
「你要記得，世人各有其用，人人皆有屬於自己的立身價值。我相信，你母親定是經過無數日夜掙扎，才決定留你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她比任何人都盼你能好好活著。我知你心中積滿悲苦與愧疚，可人生在世，最先該做的，是自救。」
「自救？」 他喃喃重複。
「沒錯。」
沈汐嫵凝著他的眼眸，輕聲道，「你總盯著過往罪責，困於虧欠，困於贖罪，困在一眼望盡的絕望里，可這不對。」
「那······什麼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