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旁門左道的營生
徐泰戀戀不捨地將壺塞按回去，長長嘆一口氣：
「近來是沒口福咯，只能等休沐空檔，再慢慢品嘗。」
他把酒壺小心翼翼地擱在藥櫃最上層，像是怕被人順走了似的，這才轉過身，神色慢慢斂去方才的鬆弛，重歸幾分沉肅。
沈汐嫵在桌邊落座，隨手拈起一塊陳皮糖含在嘴裡，開口問道：
「您剛為何發那麼大的脾氣？可是宮裡出了棘手的事？」
徐泰觀望了一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靠近，才挨著桌沿坐下，悄聲道：
「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知微殿的瀾貴人近來突發急症，皇上勒令太醫院全力診治。」
沈汐嫵皺眉想了想，對這個名字卻沒什麼印象。
宮裡貴人小主太多，她上一世又深居簡出，這個瀾貴人是何時入宮的、什麼來頭，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這個瀾貴人，近來很受寵嗎？」否則怎會驚動皇上親自過問。
徐泰搖頭，「恰恰相反，據老夫所知，自這瀾貴人入宮以來，皇上對她並不怎麼上心，一年到頭踏入知微殿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既如此，難不成她的病很嚴重？」
徐泰擺擺手：
「秦風去瞧過，初步斷定是風痧，伴低熱，若是對症施藥，十來日便能痊癒。不過······」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
「這病症初起時，跟天花的症狀很像，還得再等兩日，待疹子盡數透發出來才能確認。就因為這，近來宮裡人心惶惶，你也知道，後宮那地方，人言可畏。」
風痧和天花，表象相近，兇險程度卻是雲泥之別。
若被有心人肆意揣測煽動，足夠把一個無依無靠的貴人活活逼死。
沈汐嫵眸光微凝，抬聲問道：
「師父可曾讓人查驗過瀾貴人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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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瞧過了，並無紅腫鬱結跡象。」
「能不能讓我看看瀾貴人的脈案？」
徐泰略一思忖，當即取來脈案遞給她，自己則回身照看藥罐里煮著的藥材。
沈汐嫵垂眸凝神翻閱，目光落在用藥、膳食記錄之上。
不過須臾，她豁然抬頭。
「師父！瀾貴人得的是風痧，絕非天花。」
徐泰聞聲回頭：「此話怎講？風痧初起，耳後腫大，微痛，向來隨熱即現。」
「尋常體質自是如此。可瀾貴人本就虛寒體弱，經絡淤滯遲緩。想必她一開始發熱起疹之時，宮裡怕出惡症，倉促給她用了大寒清火、沉降退熱的猛藥。
藥性斂邪凝絡，硬生生將本該浮現的腫痛症候，壓滯在了皮下。加之病發前夜她曾服食冰鎮蜜酪、涼性膏果，體內積寒未散，加之藥效，內外寒氣相疊，才混淆了診斷。」
徐泰接過脈案反覆對照，「還是你心細，回頭我讓他們再跑一趟。」
沈汐嫵歸還了脈案，看著徐泰將之收回了原處。
下一瞬，他轉身從後方暗櫃裡取出一方小木盒，臉上掛著幾分隱秘的笑意，徑直遞了過來：
「喏，本打算在你笈禮上親手送給你的，耽擱了幾日，可不許怪師父。」
沈汐嫵疑惑地接過。
這老頭，摳搜的很，瞧他這一身半舊的官服就知道他平日過得有多節儉了。
她默默打開，當即微微一怔。
盒中靜靜臥著一截貌不驚人的藤蔓，藤身泛著溫潤赤紅，內里纏繞著縷縷金紋，肌理錯落，酷似人體經絡。
頂端花蕊雖早已風乾，卻依舊完好。
可傳聞只要將它浸泡在無根之水中，便能重煥生機。
「玉骨藤？」
這東西，入藥可助重塑筋骨，固本培元，是萬金難求的奇珍啊。
沈汐嫵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驚詫，
徐泰年輕時，曾幹過一陣摸金探寶的土夫子。
徐泰當即嘖了一聲，故作沉臉：
「淨胡說！為師如今是堂堂太醫院院正，身居公職，早不干那些旁門左道的營生了！」
「可這玉骨藤，早有傳聞隨西涼先帝入葬陵寢，深埋地底，你從哪兒弄來的？」
徐泰眼神微微飄忽，
「為師好歹也是混過江湖的，就不能發揮一點人脈，花錢搜羅來？大驚小怪。」
沈汐嫵勾唇看著他，一臉「你看我信嗎？」的表情。
徐泰被她看得心虛，
「嘿——！給你你就拿著，小小年紀，還學會刨根問底了！」
沈汐嫵輕笑，若是真花錢搜羅來的，那這老頭怕是要傾家蕩產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故作打趣地感慨：
「如今你可是名正言順的准翎王妃了，身份尊貴，日後怕是輪得到我這老頭子，給你行禮問安了。」
沈汐嫵被他故作恭敬的模樣逗得莞爾，神色卻愈發真摯鄭重：
「在小嫵心裡，您永遠都是師父，永不會變。」
徐泰挑眉看著她，眼底到底漫上幾分真切的慈和來。
這丫頭是他一路看著長大的。
身為沈家嫡女，不愛閨閣脂粉，日日泡在太醫院，翻遍他的醫書，深究百草藥性。
幼時有一回，甚至偷偷拿他的銀針在自己身上試穴位，扎得滿手是血也咬牙不吭一聲。
他嘴上罵她胡鬧，心裡卻著實喜歡這份難得的靈性與倔勁兒。
半晌，他低聲嘟囔一句：
「還算沒白疼你。」
說著便慌忙別過臉，假意收拾藥台上的藥材，悄悄掩去眼底微微發熱的眼眶。
沈汐嫵眉眼彎彎，晃了晃手中的盒子，
「謝謝師父，您儘管放心，等您年邁歸隱，小嫵定然好好侍奉，給您養老送終！」
話音落下，二人四目相對，皆是會心一笑。
入夜的太醫院，褪去白日往來的喧囂，四下寂然無聲。
值夜太醫倚在正廳軟榻上淺眠小憩，藥爐餘燼燃著點點暗紅星火，微光搖曳，映照著滿牆藥櫃，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屜和標籤都吞進了陰影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自後窗翻入檔案房，隱匿無蹤。
轉眼兩日過去。
翎王府後花園清風和煦，草木清幽。
沈汐嫵端坐鞦韆之上，手中捧著一冊脈案，眉心微蹙，看得格外專注。
不遠處的石桌旁，夏侯淵一身鴉青色暗紋錦袍，袖口隨意挽著，露出一截勁瘦利落的腕骨。
他垂眸親手沏茶，提壺、注水、濾茶，動作行雲流水，優雅沉穩，自帶一派矜貴氣度。
阡陌和無殤垂首立在幾步外，正低聲稟報近日京都的動向。
夏侯淵始終未抬眼，從容濾去茶湯浮沫，聲線清淺淡然：
「知道了，下去吧。」
二人對視一眼，躬身頷首，悄然退下。
夏侯淵將最後一道茶注入白瓷盞中，又揀了兩塊桂花糕放在碟子裡，起身走到鞦韆架旁。
沈汐嫵的目光仍牢牢鎖在脈案之上，指尖輕輕摩挲紙頁邊緣，滿心思緒都沉在病案之中，似渾然未覺身側動靜。
「看了這麼久，歇會兒。」他在她身側坐下，將茶盞遞到她手邊。
沈汐嫵淡淡應了一聲，視線依舊未曾離開紙面。
「近來是沒口福咯，只能等休沐空檔，再慢慢品嘗。」
他把酒壺小心翼翼地擱在藥櫃最上層，像是怕被人順走了似的，這才轉過身，神色慢慢斂去方才的鬆弛，重歸幾分沉肅。
沈汐嫵在桌邊落座，隨手拈起一塊陳皮糖含在嘴裡，開口問道：
「您剛為何發那麼大的脾氣？可是宮裡出了棘手的事？」
徐泰觀望了一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靠近，才挨著桌沿坐下，悄聲道：
「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知微殿的瀾貴人近來突發急症，皇上勒令太醫院全力診治。」
沈汐嫵皺眉想了想，對這個名字卻沒什麼印象。
宮裡貴人小主太多，她上一世又深居簡出，這個瀾貴人是何時入宮的、什麼來頭，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這個瀾貴人，近來很受寵嗎？」否則怎會驚動皇上親自過問。
徐泰搖頭，「恰恰相反，據老夫所知，自這瀾貴人入宮以來，皇上對她並不怎麼上心，一年到頭踏入知微殿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既如此，難不成她的病很嚴重？」
徐泰擺擺手：
「秦風去瞧過，初步斷定是風痧，伴低熱，若是對症施藥，十來日便能痊癒。不過······」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
「這病症初起時，跟天花的症狀很像，還得再等兩日，待疹子盡數透發出來才能確認。就因為這，近來宮裡人心惶惶，你也知道，後宮那地方，人言可畏。」
風痧和天花，表象相近，兇險程度卻是雲泥之別。
若被有心人肆意揣測煽動，足夠把一個無依無靠的貴人活活逼死。
沈汐嫵眸光微凝，抬聲問道：
「師父可曾讓人查驗過瀾貴人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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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瞧過了，並無紅腫鬱結跡象。」
「能不能讓我看看瀾貴人的脈案？」
徐泰略一思忖，當即取來脈案遞給她，自己則回身照看藥罐里煮著的藥材。
沈汐嫵垂眸凝神翻閱，目光落在用藥、膳食記錄之上。
不過須臾，她豁然抬頭。
「師父！瀾貴人得的是風痧，絕非天花。」
徐泰聞聲回頭：「此話怎講？風痧初起，耳後腫大，微痛，向來隨熱即現。」
「尋常體質自是如此。可瀾貴人本就虛寒體弱，經絡淤滯遲緩。想必她一開始發熱起疹之時，宮裡怕出惡症，倉促給她用了大寒清火、沉降退熱的猛藥。
藥性斂邪凝絡，硬生生將本該浮現的腫痛症候，壓滯在了皮下。加之病發前夜她曾服食冰鎮蜜酪、涼性膏果，體內積寒未散，加之藥效，內外寒氣相疊，才混淆了診斷。」
徐泰接過脈案反覆對照，「還是你心細，回頭我讓他們再跑一趟。」
沈汐嫵歸還了脈案，看著徐泰將之收回了原處。
下一瞬，他轉身從後方暗櫃裡取出一方小木盒，臉上掛著幾分隱秘的笑意，徑直遞了過來：
「喏，本打算在你笈禮上親手送給你的，耽擱了幾日，可不許怪師父。」
沈汐嫵疑惑地接過。
這老頭，摳搜的很，瞧他這一身半舊的官服就知道他平日過得有多節儉了。
她默默打開，當即微微一怔。
盒中靜靜臥著一截貌不驚人的藤蔓，藤身泛著溫潤赤紅，內里纏繞著縷縷金紋，肌理錯落，酷似人體經絡。
頂端花蕊雖早已風乾，卻依舊完好。
可傳聞只要將它浸泡在無根之水中，便能重煥生機。
「玉骨藤？」
這東西，入藥可助重塑筋骨，固本培元，是萬金難求的奇珍啊。
沈汐嫵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驚詫，
徐泰年輕時，曾幹過一陣摸金探寶的土夫子。
徐泰當即嘖了一聲，故作沉臉：
「淨胡說！為師如今是堂堂太醫院院正，身居公職，早不干那些旁門左道的營生了！」
「可這玉骨藤，早有傳聞隨西涼先帝入葬陵寢，深埋地底，你從哪兒弄來的？」
徐泰眼神微微飄忽，
「為師好歹也是混過江湖的，就不能發揮一點人脈，花錢搜羅來？大驚小怪。」
沈汐嫵勾唇看著他，一臉「你看我信嗎？」的表情。
徐泰被她看得心虛，
「嘿——！給你你就拿著，小小年紀，還學會刨根問底了！」
沈汐嫵輕笑，若是真花錢搜羅來的，那這老頭怕是要傾家蕩產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故作打趣地感慨：
「如今你可是名正言順的准翎王妃了，身份尊貴，日後怕是輪得到我這老頭子，給你行禮問安了。」
沈汐嫵被他故作恭敬的模樣逗得莞爾，神色卻愈發真摯鄭重：
「在小嫵心裡，您永遠都是師父，永不會變。」
徐泰挑眉看著她，眼底到底漫上幾分真切的慈和來。
這丫頭是他一路看著長大的。
身為沈家嫡女，不愛閨閣脂粉，日日泡在太醫院，翻遍他的醫書，深究百草藥性。
幼時有一回，甚至偷偷拿他的銀針在自己身上試穴位，扎得滿手是血也咬牙不吭一聲。
他嘴上罵她胡鬧，心裡卻著實喜歡這份難得的靈性與倔勁兒。
半晌，他低聲嘟囔一句：
「還算沒白疼你。」
說著便慌忙別過臉，假意收拾藥台上的藥材，悄悄掩去眼底微微發熱的眼眶。
沈汐嫵眉眼彎彎，晃了晃手中的盒子，
「謝謝師父，您儘管放心，等您年邁歸隱，小嫵定然好好侍奉，給您養老送終！」
話音落下，二人四目相對，皆是會心一笑。
入夜的太醫院，褪去白日往來的喧囂，四下寂然無聲。
值夜太醫倚在正廳軟榻上淺眠小憩，藥爐餘燼燃著點點暗紅星火，微光搖曳，映照著滿牆藥櫃，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屜和標籤都吞進了陰影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自後窗翻入檔案房，隱匿無蹤。
轉眼兩日過去。
翎王府後花園清風和煦，草木清幽。
沈汐嫵端坐鞦韆之上，手中捧著一冊脈案，眉心微蹙，看得格外專注。
不遠處的石桌旁，夏侯淵一身鴉青色暗紋錦袍，袖口隨意挽著，露出一截勁瘦利落的腕骨。
他垂眸親手沏茶，提壺、注水、濾茶，動作行雲流水，優雅沉穩，自帶一派矜貴氣度。
阡陌和無殤垂首立在幾步外，正低聲稟報近日京都的動向。
夏侯淵始終未抬眼，從容濾去茶湯浮沫，聲線清淺淡然：
「知道了，下去吧。」
二人對視一眼，躬身頷首，悄然退下。
夏侯淵將最後一道茶注入白瓷盞中，又揀了兩塊桂花糕放在碟子裡，起身走到鞦韆架旁。
沈汐嫵的目光仍牢牢鎖在脈案之上，指尖輕輕摩挲紙頁邊緣，滿心思緒都沉在病案之中，似渾然未覺身側動靜。
「看了這麼久，歇會兒。」他在她身側坐下，將茶盞遞到她手邊。
沈汐嫵淡淡應了一聲，視線依舊未曾離開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