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世事弄人
馬車穩穩駛出宮門，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被厚重的車簾隔絕了大半，只餘下沉悶而規律的轔轔聲。
沈汐嫵靠在軟枕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目光落在車廂輕輕晃動的流蘇穗子上，微微出神。
夏侯淵坐在她身側，伸手將她微涼的小手攏入掌心，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指節，語聲隨意：
「賢妃同你都說了些什麼？」
「也沒什麼要緊的，不過就是幾句寒暄。另外，她向我討要了元娘的賣身契，想藉此保全薛韓。」
「你應了？」
「嗯。」沈汐嫵輕輕頷首，「我本就無意與她周旋，況且，我也有自己的盤算。」
夏侯淵目光微凝：
「那為何耽擱這麼久才出來？她可有為難你？」
「放心。」
沈汐嫵抬眸看他，帶著幾分輕俏，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賢妃素來驕矜，卻不愚笨。有你在我身後，她便是有那樣的心思，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刁難我。」
「那敏珺呢？」
沈汐嫵心頭微驚，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心虛：
「你竟這麼快就知曉了？王爺可真厲害！」
「少嬉皮笑臉，我若不問，你是打算就此閉口不言？」
「我只是覺得，這等小事沒必要嘛——你可千萬別怪她。」
「她敢對你動刀子，便該料到後果。」夏侯淵眸色微涼。
「她也沒對我怎麼樣，而且，小孩子家家的，頂多就是想嚇唬我而已，算了吧。」沈汐嫵捏著他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夏侯淵垂眸不語，態度已然分明，此事絕無姑息餘地。
沈汐嫵見狀，只好軟了語氣：
「我瞧著，六公主對你的態度格外不同。我記得她與七皇子幼時便被送出宮外寄養，為何會與你這般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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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淵聞言，眉峰輕輕一動，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帶著幾分戲謔：
「本王怎麼聞出一股子酸味兒？」
沈汐嫵抬肘輕輕頂了他一下，眉眼微嗔：
「跟你說正經的呢。」
「真想知道？」
沈汐嫵用力點頭。
夏侯淵眼底笑意緩緩斂去，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她的手，似在慢慢拾起一段塵封已久的舊事，語聲沉緩：
「因為三年前，行宮那場大火。我救了他們姐弟。」
沈汐嫵心頭一震，按捺住疑慮，安靜的聽著。
三年前，夏侯淵奉旨出城巡營，返程途中，順路想去棲梧別苑看一看那兩個被遺忘的孩子。
當年司天監一句「恐沖國運」的讖語，便讓年幼的敏珺、敏珏徹底被帝後冷落，棄於這座華美清冷的別苑，無人問津。
別苑伺候的孫嬤嬤，是昔日皇后親自指派的乳母，人前恭順守禮，晨昏定省無一疏漏。
可只要四下無人，她便換了另一副刻薄嘴臉。
衣食剋扣是常態，每逢年節宮中賞賜下來，多半也都進了她的口袋。
底下宮人最會見風使舵，久而久之，連例行的請安都懶怠了。
敏珺自小便格外懂事早熟，早早看透了二人的處境。
若是姐弟二人不能強大自己，努力被父皇看見，這輩子便只能困死在這方寸別苑之中，永無出頭之日。
那年重陽，秋風乾燥，敏珏居住的寢殿突然走水。
火勢自西耳房燃起，秋風助勢，轉瞬便吞噬了半座殿宇，濃煙滾滾，烈焰滔天。
夏侯淵本欲探視一眼便即刻趕路，卻恰好撞上這場禍事。
待他趕到時，整座寢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孫嬤嬤跪在院中哭天搶地、聲聲悲戚，可但凡有人想衝進去救火，她便百般阻攔。
夏侯淵一眼看穿貓膩，當即命人將她死死拖住，帶著阡陌徑直闖入火場。
殿內濃煙蔽目，熱浪灼人，樑柱噼啪爆裂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躬身前行，靴底踩過滾燙碎瓦，步步維艱，終於在內室屏風之後，尋到了那兩個緊緊蜷縮的小小身影。
年幼的敏珺將單薄的身子死死擋在敏珏身前，像一隻羽翼未豐、卻執意護雛的幼鳥。
她臉上被煙燻得黢黑，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見有人闖火而來，她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自保，而是更緊地摟住弟弟，虛弱地反覆呢喃：「救救我弟弟。」
待到一行人跌跌撞撞衝出火海，親衛連忙上前撲滅眾人身上餘燼，夏侯淵垂眸看去，懷中的敏珺已然氣息微弱、幾近昏厥。
她的下頜至耳垂，赫然被燙出一大片猙獰，皮肉翻卷，焦黑的創面滲著細碎血珠，落在稚嫩的小臉之上，觸目驚心。
可她一直咬牙強忍，未哭一聲、未喊一句。
沈汐嫵聽到這裡，喉頭已經哽住了。
她緊緊攥住夏侯淵的手，聲音發顫：
「她那時也不過是個孩子······孤身護著弟弟，該有多絕望無助。」
她鼻尖泛酸，輕聲追問，「難道即便出了這麼大的事，皇上依舊沒有接他們回宮嗎？」
夏侯淵眼底沉色更重，目光透過車窗，望著外頭錯落的屋宇，視線悠遠，似重回那個烈火熊熊的寒夜。
「世事弄人。」他語聲低沉，「敏珺出事當夜，太后薨逝。」
沈汐嫵指尖驟然收緊，心頭一沉。
「父皇悲痛欲絕，徹夜守在壽康殿，滴水未進。翌日一早，司天鑒監事樓邵便火速上書，直言昨夜天象大凶，熒惑守心，雙星沖煞，正應了太后崩逝的天罰。」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
「他進言，若想穩固國祚、平息天怒，接回公主與皇子之事必須暫且擱置，至少需守滿三年孝期，待太后魂安，方能化解災劫。」
沈汐嫵眸光徹底冷了下來：
「太后久病纏身，內務府早有準備，諸事也皆有預案。太醫院更是人多嘴雜，有心之人但凡稍加打探，便能摸清太后病況。別院走水，太后薨逝，看似天災異象，實則是一場裡應外合、蓄謀已久的算計。」
「是算計，卻查無實據。」
「若真想查，又怎會查無實據？那樓邵是景寧侯一手舉薦上位，難道就沒有人——」
「阿嫵，別說了。」
夏侯淵似看穿了她心底翻湧的戾氣，抬手輕輕落在她眉心，溫柔揉開她蹙起的細紋。
沈汐嫵微微偏頭躲開：
「我無意埋怨他人，只是替六公主與七皇子委屈不平。」
「答應本王，宮中這些陳年舊怨，別輕易摻和。」夏侯淵定定望著她，眼神深沉懇切。
沈汐嫵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瞬間讀懂他的顧慮。
「可我們早晚要成婚，我本就避不開。更何況，但凡與你相關的人和事，我從來都做不到置身事外。」
夏侯淵呼吸微滯。
下一瞬，他伸手將她拉入懷中，懷抱滾燙，力道極緊，將她完完整整圈在自己方寸之間，不留半分空隙。
他下巴輕抵她的發頂，胸腔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層層傳來，急促又厚重。
似想用這一個擁抱，替她擋盡前路所有來自暗處的窺探與刀光劍雨。
沈汐嫵靠在軟枕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目光落在車廂輕輕晃動的流蘇穗子上，微微出神。
夏侯淵坐在她身側，伸手將她微涼的小手攏入掌心，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指節，語聲隨意：
「賢妃同你都說了些什麼？」
「也沒什麼要緊的，不過就是幾句寒暄。另外，她向我討要了元娘的賣身契，想藉此保全薛韓。」
「你應了？」
「嗯。」沈汐嫵輕輕頷首，「我本就無意與她周旋，況且，我也有自己的盤算。」
夏侯淵目光微凝：
「那為何耽擱這麼久才出來？她可有為難你？」
「放心。」
沈汐嫵抬眸看他，帶著幾分輕俏，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賢妃素來驕矜，卻不愚笨。有你在我身後，她便是有那樣的心思，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刁難我。」
「那敏珺呢？」
沈汐嫵心頭微驚，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心虛：
「你竟這麼快就知曉了？王爺可真厲害！」
「少嬉皮笑臉，我若不問，你是打算就此閉口不言？」
「我只是覺得，這等小事沒必要嘛——你可千萬別怪她。」
「她敢對你動刀子，便該料到後果。」夏侯淵眸色微涼。
「她也沒對我怎麼樣，而且，小孩子家家的，頂多就是想嚇唬我而已，算了吧。」沈汐嫵捏著他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夏侯淵垂眸不語，態度已然分明，此事絕無姑息餘地。
沈汐嫵見狀，只好軟了語氣：
「我瞧著，六公主對你的態度格外不同。我記得她與七皇子幼時便被送出宮外寄養，為何會與你這般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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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淵聞言，眉峰輕輕一動，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帶著幾分戲謔：
「本王怎麼聞出一股子酸味兒？」
沈汐嫵抬肘輕輕頂了他一下，眉眼微嗔：
「跟你說正經的呢。」
「真想知道？」
沈汐嫵用力點頭。
夏侯淵眼底笑意緩緩斂去，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她的手，似在慢慢拾起一段塵封已久的舊事，語聲沉緩：
「因為三年前，行宮那場大火。我救了他們姐弟。」
沈汐嫵心頭一震，按捺住疑慮，安靜的聽著。
三年前，夏侯淵奉旨出城巡營，返程途中，順路想去棲梧別苑看一看那兩個被遺忘的孩子。
當年司天監一句「恐沖國運」的讖語，便讓年幼的敏珺、敏珏徹底被帝後冷落，棄於這座華美清冷的別苑，無人問津。
別苑伺候的孫嬤嬤，是昔日皇后親自指派的乳母，人前恭順守禮，晨昏定省無一疏漏。
可只要四下無人，她便換了另一副刻薄嘴臉。
衣食剋扣是常態，每逢年節宮中賞賜下來，多半也都進了她的口袋。
底下宮人最會見風使舵，久而久之，連例行的請安都懶怠了。
敏珺自小便格外懂事早熟，早早看透了二人的處境。
若是姐弟二人不能強大自己，努力被父皇看見，這輩子便只能困死在這方寸別苑之中，永無出頭之日。
那年重陽，秋風乾燥，敏珏居住的寢殿突然走水。
火勢自西耳房燃起，秋風助勢，轉瞬便吞噬了半座殿宇，濃煙滾滾，烈焰滔天。
夏侯淵本欲探視一眼便即刻趕路，卻恰好撞上這場禍事。
待他趕到時，整座寢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孫嬤嬤跪在院中哭天搶地、聲聲悲戚，可但凡有人想衝進去救火，她便百般阻攔。
夏侯淵一眼看穿貓膩，當即命人將她死死拖住，帶著阡陌徑直闖入火場。
殿內濃煙蔽目，熱浪灼人，樑柱噼啪爆裂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躬身前行，靴底踩過滾燙碎瓦，步步維艱，終於在內室屏風之後，尋到了那兩個緊緊蜷縮的小小身影。
年幼的敏珺將單薄的身子死死擋在敏珏身前，像一隻羽翼未豐、卻執意護雛的幼鳥。
她臉上被煙燻得黢黑，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見有人闖火而來，她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自保，而是更緊地摟住弟弟，虛弱地反覆呢喃：「救救我弟弟。」
待到一行人跌跌撞撞衝出火海，親衛連忙上前撲滅眾人身上餘燼，夏侯淵垂眸看去，懷中的敏珺已然氣息微弱、幾近昏厥。
她的下頜至耳垂，赫然被燙出一大片猙獰，皮肉翻卷，焦黑的創面滲著細碎血珠，落在稚嫩的小臉之上，觸目驚心。
可她一直咬牙強忍，未哭一聲、未喊一句。
沈汐嫵聽到這裡，喉頭已經哽住了。
她緊緊攥住夏侯淵的手，聲音發顫：
「她那時也不過是個孩子······孤身護著弟弟，該有多絕望無助。」
她鼻尖泛酸，輕聲追問，「難道即便出了這麼大的事，皇上依舊沒有接他們回宮嗎？」
夏侯淵眼底沉色更重，目光透過車窗，望著外頭錯落的屋宇，視線悠遠，似重回那個烈火熊熊的寒夜。
「世事弄人。」他語聲低沉，「敏珺出事當夜，太后薨逝。」
沈汐嫵指尖驟然收緊，心頭一沉。
「父皇悲痛欲絕，徹夜守在壽康殿，滴水未進。翌日一早，司天鑒監事樓邵便火速上書，直言昨夜天象大凶，熒惑守心，雙星沖煞，正應了太后崩逝的天罰。」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
「他進言，若想穩固國祚、平息天怒，接回公主與皇子之事必須暫且擱置，至少需守滿三年孝期，待太后魂安，方能化解災劫。」
沈汐嫵眸光徹底冷了下來：
「太后久病纏身，內務府早有準備，諸事也皆有預案。太醫院更是人多嘴雜，有心之人但凡稍加打探，便能摸清太后病況。別院走水，太后薨逝，看似天災異象，實則是一場裡應外合、蓄謀已久的算計。」
「是算計，卻查無實據。」
「若真想查，又怎會查無實據？那樓邵是景寧侯一手舉薦上位，難道就沒有人——」
「阿嫵，別說了。」
夏侯淵似看穿了她心底翻湧的戾氣，抬手輕輕落在她眉心，溫柔揉開她蹙起的細紋。
沈汐嫵微微偏頭躲開：
「我無意埋怨他人，只是替六公主與七皇子委屈不平。」
「答應本王，宮中這些陳年舊怨，別輕易摻和。」夏侯淵定定望著她，眼神深沉懇切。
沈汐嫵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瞬間讀懂他的顧慮。
「可我們早晚要成婚，我本就避不開。更何況，但凡與你相關的人和事，我從來都做不到置身事外。」
夏侯淵呼吸微滯。
下一瞬，他伸手將她拉入懷中，懷抱滾燙，力道極緊，將她完完整整圈在自己方寸之間，不留半分空隙。
他下巴輕抵她的發頂，胸腔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層層傳來，急促又厚重。
似想用這一個擁抱，替她擋盡前路所有來自暗處的窺探與刀光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