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天無霜雪，歲有清暉
西廂庭院靜謐和煦，一派歲月安然之態。
章氏端坐石桌旁，手中輕執繡繃，上頭一池荷花繁複精巧，針腳細密，花葉栩栩如生，宛若臨水初綻，足見其繡藝精湛。
弘兒依在一旁，眉眼澄澈，手中捧著書卷，時不時翻過一頁，極為入神。
母子二人相依相和，滿目溫情。
聽得腳步聲近，章氏連忙起身相迎，語態謙和：
「二小姐，您來了。」
張書弘亦抬眸看來，眼底盛著細碎星光，滿是少年人的雀躍純真：
「汐嫵姐姐，您借我的書，我已經快看完了，您要考考我嗎？」
「今日就算了，我找你阿娘說幾句話。」沈汐嫵笑意淺淺，語聲溫軟。
章氏心口倏然一沉，一股沉甸甸的不安無端漫上心頭。
她沒有多問，只斂衽頷首，依著沈汐嫵的眼神示意，隨她移步至院外水榭之中。
水榭四面竹簾半卷，池水靜靜地鋪在腳下，偶有錦鯉甩尾，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二小姐有話，但講無妨。」
沈汐嫵沒有繞彎子：
「張懷安明日午時處刑，若還有未盡之言，需趁早。」
章氏靜默片刻，垂眸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再抬眼時，神色已經歸於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二小姐相告。」
沈汐嫵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結局早已註定，再多寬慰，也不過徒增傷感。
她轉身欲走，袖角拂過，帶起一縷微風。
章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二小姐，您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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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嫵腳步頓住，微微側頭。
「願您此生——天無霜雪，歲有清暉；行處皆坦途，所遇皆良人；眼底有山海，心間無塵埃。」
沈汐嫵靜靜地聽完，輕輕頷首。
章氏目送她離開，最終又落向被風揉皺的一池碧水，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翌日天光大亮。
沈汐嫵剛起身，正要去往主院同母親、阿姐用早膳，還未踏進院門，進忠便氣喘吁吁朝這頭奔來，神色焦灼。
「小姐！章氏母子不見了，隨身物件一件未帶，只留下一封信。」
沈汐嫵眉峰驟然蹙起，接過信紙迅速展開。
字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為認真，字字重若千鈞。
【二小姐親啟。
承蒙照拂，數月以來，妾與弘兒得以在此安身，溫飽無憂。
得國公府上下善待，晦暗人生遂生色彩，弘兒亦感知外界溫情，性情愈發明朗。此恩，妾銘刻於心。
我與張懷安愛恨糾纏半生。
縱他手上血債纍纍，罪孽難贖，然其於我之情意，卻是一片赤誠。
他落劍於家父的那一刻，也親手斬殺了他自己純善的魂與魄。我一點點看清他走過的路，才知他這一生何其孤苦。
他算不得良臣，更算不上好人，可於我與弘兒，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無法替枉死之人饒恕他，卻想在他人生盡頭，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若有來生，但願與他永不相逢。
只是這一生，請容我最後一次自私。】
信末沒有落款，只洇著一點早已干透的水漬。
沈汐嫵指尖猛地攥緊信紙，抬眸，聲音沉而急促：
「備馬！去刑場！」
「小姐，出什麼事了？」夕芷和蝶衣見她神色凝重，心頭也跟著慌了。
「跟娘說一聲，我出去一趟！」
「小姐······」
夕芷連忙轉頭叮囑進忠：
「你同進安一同護著小姐，萬萬要保全小姐安危。」
「是！」
三人策馬揚鞭，朝著城西刑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經過牌樓時，一隊人馬正從官道上緩緩入城。
為首的年輕男子銀冠束髮，身著玄青錦袍，鞍轡齊備，瞧著是遠道歸來的行裝。
正是景寧侯世子衛雲舟。
急促馬蹄聲入耳，他勒住韁繩側目望去。
漫天塵土飛揚，一道碧色身影自旁側疾馳而過，直直撞入他眼底。
碧色羅衫被勁風獵獵吹起，衣袂翻飛，縱馬疾馳之時身姿颯爽。
縱然只是驚鴻一瞥，也可見容顏皎皎，恍若謫仙。
衛雲舟微微眯起眼眸，目光牢牢追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直至那抹碧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方才那名姑娘，是何人？」
身側護衛目光沉沉回想片刻，謹慎回話：
「看隨行護衛的服制紋路，應當是京中頂級勛貴世家的私衛，那姑娘出身定然不低。」
衛雲舟眸底掠過幾分訝異，唇角微揚，頗覺新奇：
「素來聽聞京都閨秀皆溫婉守禮，這般揚鞭策馬、肆意灑脫的，倒是頭一回見。」
一旁小廝瞧出他頗有興致，低聲請示：
「世子，要不小的追上去問問？」
衛雲舟搖頭，擺了擺手，
「不必，世間絕色，恰似陌上繁花，過眼一遇足矣。若有緣，他日自會相逢。」
小廝似懂非懂，只得垂手應下。
「走吧。」
衛雲舟調轉馬頭，率眾繼續向城中行進，未再回頭。
城西刑場。
數名死囚跪在冰冷的刑台之上，雙臂被粗繩牢牢反綁於身後，繩索勒進皮肉，留下深深的印痕。
每個人頸後衣領，都斜插著一塊慘白的刑牌，濃墨寫就姓名與罪名，在風裡微微晃動。
鄭遇禮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牙關打顫，口中念念不休，斷斷續續的經文混雜著嗚咽，聽不清是佛號還是往生咒。
劉崇哭得滿臉涕淚，拼命朝著監斬席磕頭，嗓子都喊啞了：
「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救我啊！我不想死——爹！娘！我再也不敢了——」
或因為他太聒噪，劊子手直接將一團髒布塞進了他嘴裡，只剩下一陣陣沉悶的嗚嗚聲。
反觀最靠邊的張懷安，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沉落向身前石板，面上一片死寂，不見半分懼色。
圍觀的百姓不斷朝刑台上投擲爛菜葉與臭雞蛋，碎屑爛汁砸在他的後背、肩頭，順著衣襟汩汩往下淌。
自始至終，他連眼皮都未曾顫動半分，相較於身旁兩人的失態癲狂，他安靜得仿若一具早已失去生氣的軀殼。
人群後方，章氏推著張書弘的輪椅緩緩出現，在刑台之下數步外停住腳步。
天光傾瀉而下，將她素來溫婉的臉龐映得一片慘白。
她抬首望向台上滿身污穢的男人，語調平和：
「相公。」
張懷安那一潭死寂的目光驟然劇烈一顫。
緊接著，張書弘清脆稚嫩的嗓音響起，脆生生的，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
「爹——」
周遭圍觀的百姓見母子二人，紛紛面露嫌惡，不住向後避讓，議論聲此起彼伏。
「嘖嘖嘖，你們看看，當爹的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做的惡都報應在妻兒頭上了。」
「真是天理昭昭，造下這般惡業，連子嗣都要受牽連，這孩子看著病懨懨的，恐怕也活不長久。」
「這女人還敢帶著孩子來觀刑，真是心大，該不會是還想來求情的吧？」
「那也太不要臉了，自己的丈夫害了那麼多人，她還好意思出現？想來也不是什麼善類。」
章氏端坐石桌旁，手中輕執繡繃，上頭一池荷花繁複精巧，針腳細密，花葉栩栩如生，宛若臨水初綻，足見其繡藝精湛。
弘兒依在一旁，眉眼澄澈，手中捧著書卷，時不時翻過一頁，極為入神。
母子二人相依相和，滿目溫情。
聽得腳步聲近，章氏連忙起身相迎，語態謙和：
「二小姐，您來了。」
張書弘亦抬眸看來，眼底盛著細碎星光，滿是少年人的雀躍純真：
「汐嫵姐姐，您借我的書，我已經快看完了，您要考考我嗎？」
「今日就算了，我找你阿娘說幾句話。」沈汐嫵笑意淺淺，語聲溫軟。
章氏心口倏然一沉，一股沉甸甸的不安無端漫上心頭。
她沒有多問，只斂衽頷首，依著沈汐嫵的眼神示意，隨她移步至院外水榭之中。
水榭四面竹簾半卷，池水靜靜地鋪在腳下，偶有錦鯉甩尾，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二小姐有話，但講無妨。」
沈汐嫵沒有繞彎子：
「張懷安明日午時處刑，若還有未盡之言，需趁早。」
章氏靜默片刻，垂眸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再抬眼時，神色已經歸於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二小姐相告。」
沈汐嫵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結局早已註定，再多寬慰，也不過徒增傷感。
她轉身欲走，袖角拂過，帶起一縷微風。
章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二小姐，您是個好人。」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汐嫵腳步頓住，微微側頭。
「願您此生——天無霜雪，歲有清暉；行處皆坦途，所遇皆良人；眼底有山海，心間無塵埃。」
沈汐嫵靜靜地聽完，輕輕頷首。
章氏目送她離開，最終又落向被風揉皺的一池碧水，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翌日天光大亮。
沈汐嫵剛起身，正要去往主院同母親、阿姐用早膳，還未踏進院門，進忠便氣喘吁吁朝這頭奔來，神色焦灼。
「小姐！章氏母子不見了，隨身物件一件未帶，只留下一封信。」
沈汐嫵眉峰驟然蹙起，接過信紙迅速展開。
字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為認真，字字重若千鈞。
【二小姐親啟。
承蒙照拂，數月以來，妾與弘兒得以在此安身，溫飽無憂。
得國公府上下善待，晦暗人生遂生色彩，弘兒亦感知外界溫情，性情愈發明朗。此恩，妾銘刻於心。
我與張懷安愛恨糾纏半生。
縱他手上血債纍纍，罪孽難贖，然其於我之情意，卻是一片赤誠。
他落劍於家父的那一刻，也親手斬殺了他自己純善的魂與魄。我一點點看清他走過的路，才知他這一生何其孤苦。
他算不得良臣，更算不上好人，可於我與弘兒，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無法替枉死之人饒恕他，卻想在他人生盡頭，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若有來生，但願與他永不相逢。
只是這一生，請容我最後一次自私。】
信末沒有落款，只洇著一點早已干透的水漬。
沈汐嫵指尖猛地攥緊信紙，抬眸，聲音沉而急促：
「備馬！去刑場！」
「小姐，出什麼事了？」夕芷和蝶衣見她神色凝重，心頭也跟著慌了。
「跟娘說一聲，我出去一趟！」
「小姐······」
夕芷連忙轉頭叮囑進忠：
「你同進安一同護著小姐，萬萬要保全小姐安危。」
「是！」
三人策馬揚鞭，朝著城西刑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經過牌樓時，一隊人馬正從官道上緩緩入城。
為首的年輕男子銀冠束髮，身著玄青錦袍，鞍轡齊備，瞧著是遠道歸來的行裝。
正是景寧侯世子衛雲舟。
急促馬蹄聲入耳，他勒住韁繩側目望去。
漫天塵土飛揚，一道碧色身影自旁側疾馳而過，直直撞入他眼底。
碧色羅衫被勁風獵獵吹起，衣袂翻飛，縱馬疾馳之時身姿颯爽。
縱然只是驚鴻一瞥，也可見容顏皎皎，恍若謫仙。
衛雲舟微微眯起眼眸，目光牢牢追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直至那抹碧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方才那名姑娘，是何人？」
身側護衛目光沉沉回想片刻，謹慎回話：
「看隨行護衛的服制紋路，應當是京中頂級勛貴世家的私衛，那姑娘出身定然不低。」
衛雲舟眸底掠過幾分訝異，唇角微揚，頗覺新奇：
「素來聽聞京都閨秀皆溫婉守禮，這般揚鞭策馬、肆意灑脫的，倒是頭一回見。」
一旁小廝瞧出他頗有興致，低聲請示：
「世子，要不小的追上去問問？」
衛雲舟搖頭，擺了擺手，
「不必，世間絕色，恰似陌上繁花，過眼一遇足矣。若有緣，他日自會相逢。」
小廝似懂非懂，只得垂手應下。
「走吧。」
衛雲舟調轉馬頭，率眾繼續向城中行進，未再回頭。
城西刑場。
數名死囚跪在冰冷的刑台之上，雙臂被粗繩牢牢反綁於身後，繩索勒進皮肉，留下深深的印痕。
每個人頸後衣領，都斜插著一塊慘白的刑牌，濃墨寫就姓名與罪名，在風裡微微晃動。
鄭遇禮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牙關打顫，口中念念不休，斷斷續續的經文混雜著嗚咽，聽不清是佛號還是往生咒。
劉崇哭得滿臉涕淚，拼命朝著監斬席磕頭，嗓子都喊啞了：
「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救我啊！我不想死——爹！娘！我再也不敢了——」
或因為他太聒噪，劊子手直接將一團髒布塞進了他嘴裡，只剩下一陣陣沉悶的嗚嗚聲。
反觀最靠邊的張懷安，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沉落向身前石板，面上一片死寂，不見半分懼色。
圍觀的百姓不斷朝刑台上投擲爛菜葉與臭雞蛋，碎屑爛汁砸在他的後背、肩頭，順著衣襟汩汩往下淌。
自始至終，他連眼皮都未曾顫動半分，相較於身旁兩人的失態癲狂，他安靜得仿若一具早已失去生氣的軀殼。
人群後方，章氏推著張書弘的輪椅緩緩出現，在刑台之下數步外停住腳步。
天光傾瀉而下，將她素來溫婉的臉龐映得一片慘白。
她抬首望向台上滿身污穢的男人，語調平和：
「相公。」
張懷安那一潭死寂的目光驟然劇烈一顫。
緊接著，張書弘清脆稚嫩的嗓音響起，脆生生的，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
「爹——」
周遭圍觀的百姓見母子二人，紛紛面露嫌惡，不住向後避讓，議論聲此起彼伏。
「嘖嘖嘖，你們看看，當爹的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做的惡都報應在妻兒頭上了。」
「真是天理昭昭，造下這般惡業，連子嗣都要受牽連，這孩子看著病懨懨的，恐怕也活不長久。」
「這女人還敢帶著孩子來觀刑，真是心大，該不會是還想來求情的吧？」
「那也太不要臉了，自己的丈夫害了那麼多人，她還好意思出現？想來也不是什麼善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