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繁華落盡,死生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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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句刻薄的言語如根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向台下母子。

  有人朝他們啐了一口,有人抱臂冷眼旁觀,還有幾個婦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邊說邊朝章氏母子指指點點,手指幾乎要戳到母子倆的臉上。

  張書弘攥緊輪椅扶手,小小一雙手指節繃得泛白。

  他沒有哭,亦沒有退縮,只是倔強地抬高下巴,權當那些刺耳的話語未曾入耳,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彼此汲取微薄的勇氣。

  刑台之上,張懷安肩膀劇烈抖動。

  脖頸好似生了鏽的軸,一寸寸艱難轉動,越過喧囂人群,越過漫天飛舞的爛菜臭蛋,目光牢牢鎖在台下母子身上。

  眼眶瞬間紅透。

  他猛地偏過頭,死死盯住腳下冰冷石板,脊背繃成一根瀕臨斷裂的弦。

  他不敢應,更不敢看。

  他不願讓他們看見自己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

  張懷安無聲地咬著牙關,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章氏抬眼望向監斬席,跪地懇請:

  「大人,民婦懇請通融片刻,讓這孩子同他父親作最後的道別。」

  監斬席上數位官員端坐,為首的正是崔皓廷。

  他同身旁同僚低聲商議片刻,念及章氏主動揭發案情,交出諸多關鍵證供,便微微頷首,朝底下衙役揮了揮手:

  「放他們上去。」

  衙役上前,引著母子二人踏上刑台。

  章氏推著輪椅行至張懷安面前,張書弘懷中緊緊抱著一隻食盒。

  章氏屈膝蹲下,打開食盒,內里一盤酥餅色澤金黃,外皮烤得酥脆,淡淡甜香漫開。

  她拈起一塊,遞到張懷安唇邊:

  「今早我親手做的,放了你愛吃的紅豆沙。」

  張懷安微微張口,咬下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紅豆沙的甜味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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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氏又提起酒壺,斟滿一杯,送到他唇邊:

  「酒是沈二小姐贈的桂花釀,很清甜,想來合你的口味。」

  他仰頭飲盡,溫熱酒液滑過咽喉帶起一陣暖意,像是什麼東西在他冰封的胸腔里化開了一角。

  放下酒盞,章氏側身,輕聲對張書弘道:

  「弘兒,跟你爹說幾句話吧。」

  張書弘身子微微前傾,小手撐住輪椅扶手,一雙眼眸澄澈透亮。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污垢和血痕的臉,一字一句認真開口:

  「爹,娘說你的確做錯了事,可也有你的身不由己。天下人都可以怪你,怨你,但我和阿娘不能,也不會。我們是一家人,永遠都是。娘說,錯了便要認,男子漢,該有所擔當。」

  他稍稍停頓,側頭看向身側母親,似在立下諾言:

  「我會快快長大,會像爹一樣護著阿娘。」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張懷安心中最後的防線。

  他啞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是我錯了,我錯了······」

  章氏微微傾身,將他輕輕攬入懷中,掌心輕輕撫著他的背,柔聲安慰:

  「相公,別怕。我在——」

  他的雙手被反綁著,沒法回抱她,只能將額頭抵在她肩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聲音破碎:

  「夫人,我欠你的······只能來生再還了······」

  章氏撫在他背上的手微微一頓,淺笑著緩緩搖了搖頭。

  那笑意裡帶著某種釋然。

  她開口時,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氣力在一點點地從身體裡抽走:

  「你不欠我······你我之間,早就兩清,再無虧欠。」

  張懷安瞬間察覺到異樣,猛地向後抽身。

  只見一縷暗紅自章氏唇角緩緩溢出,滴落在素色衣料上,暈開朵朵刺目的血花。

  她的面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可她還在笑,還在用那雙漸趨渙散的眼睛看著他。

  「夫人!」

  張懷安失聲嘶吼,拼命掙扎,繩索勒得皮肉生疼,卻分毫動彈不得,滔天的無力感將他狠狠裹挾,

  「你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張書弘見狀,瞬間驚慌失措,掙扎著從輪椅上重重摔落。

  雙腿無力支撐,他半伏在冰冷刑台石板上,兩隻胳膊拼命往前伸,試圖抓住章氏的衣角。

  他爬了兩步,撐著自己半截上身的重量挪到章氏身邊,將她歪倒的上半身吃力地攬進自己小小的懷裡,悽厲哭喊破了音:

  「阿娘!阿娘你別嚇弘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章氏顫抖著抬起手,冰涼帶血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語氣滿是愧疚:

  「弘兒······阿娘對不住你······」

  張書弘拼命搖頭,涕淚縱橫,聲聲絕望:

  「不要!阿娘······你別丟下弘兒!你答應過我的,說要帶我去看江南煙雨,去看山巔雲海!你不能食言——」

  張懷安朝著監斬席的方向拼命磕頭,額角磕在石板上,一下,兩下······很快就滲出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混著眼淚,整張臉猙獰又悽慘:

  「大人!求您!救救我夫人!崔大人!求您了!救救她吧!她什麼都沒做——你們救救她——」

  崔皓廷已經示意仵作上前查驗。

  仵作探過章氏腕間脈搏,回頭對著監斬席緩緩搖頭。

  她服了劇毒。

  發作迅猛,已是回天乏術。

  彌留之際,章氏的手從孩子臉上滑落,費力朝著張懷安的方向伸去。

  張懷安想要匍匐靠近,卻被劊子手死死摁住,寸步難移。

  章氏的指尖在空中顫了幾下,像是想穿過那短短兩步的距離,最後觸碰那個又愛又恨的男人。

  她的嘴唇翕動著,氣息漸弱:

  「一條路走到黑的感覺······好苦啊······」

  「夫人 ——!」 張懷安雙目赤紅,眼睜睜看著她生機一點點流逝。

  咫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他永遠越不過去的銀河。

  章氏望著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尾聲:

  「這一生······能嫁給你······我,不後悔······」

  風起,花落,一切歸於塵。

  沈汐嫵一路策馬狂奔,奮力撥開擁擠的人潮,喘息未定,入目便是這般摧肝裂膽的一幕。

  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讀懂章氏訣別信里那句:容我最後一次自私。

  她原先以為,章氏信中的自私,是要帶著弘兒追隨張懷安共赴黃泉。

  可現下她才全然明白。

  章氏或許有過這樣的念頭,她捨不得把弘兒一個人留在這世上,無父無母、病弱無依。

  她本想帶著孩子一同赴死,逃離人間疾苦。

  可真到了生死關頭,為人母的柔軟終究壓過赴死的決絕。

  那碗奪命的毒藥,她喝了,本該屬於弘兒的那一碗,被她換成了甜湯。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冷風吹過刑台,吹動章氏散落在石板上的一縷碎發。

  世間最溫柔的成全,是她以命落幕,替孩子換一場人間晴朗。

  刑鼓落定,塵埃落地。

  繁華落盡,死生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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