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行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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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間,沈璋端著酒盞在男賓席間周旋,心頭卻是壓著一頂巨石,讓他總有些心不在焉。

  他數次抬眼望向主位旁的客座,可夏侯淵身側早已圍滿了人,禮部、兵部的官員,還有幾位老閣臣家的子弟,全都借著敬酒的由頭上前攀談。

  沈璋只好暫且按捺,先應付眼前的場面。

  女眷席這邊,沈汐嫵從容招呼滿堂夫人小姐,言談舉止落落有度。

  魏夫人望著她,滿是感念:

  「上回若非是你出手相救,我這條性命尚且難說。於我魏家而言,你可是救命恩人。往後但凡遇上什麼難處,只管開口,我魏家上下必傾力相助。」

  魏家小姐笑著挽住魏夫人的胳膊,打趣道:

  「母親,您可多慮了,汐嫵姐姐如今已是准翎王妃,哪裡還有輪到咱們出力的地方。」

  魏夫人嗔怪地瞥了女兒一眼:

  「就你話多。」

  沈汐嫵掩唇淺淺一笑,微微福身:

  「多謝夫人厚愛。」

  沈雨霏難得閒下來,挨著沈汐嫵坐下,抬手輕叩酒盞,笑眼掃過滿座姑娘。

  「這般好光景,只干坐著吃酒未免太過無趣,不如咱們玩個行酒令,不用考究艱深典故,就以眼前院中風物為題作七言短句。作不出的,便飲一杯桂花釀受罰,諸位意下如何?」

  一眾貴女紛紛拍手應和。

  「雨霏這個主意好!」

  「那便以庭中花木為題,依次輪流轉,今日主角是汐嫵妹妹,便由她起頭。」

  沈汐嫵笑意明媚,指尖輕碰杯沿,張口便來:

  「艷凝霞色倚雕欄,風送幽香入玉盤。」

  話音落,滿堂輕喝彩。

  輪至身旁的魏家小姐,她望向池面,略一思忖,緩緩開口:

  「一池清碧凝朝露,半卷荷衣向晚歡。」

  眾人微微頷首,接著輪到林家小姐。

  她看向階下一叢玉簪花,稍作沉吟,輕聲道:

  「素蕊凝香階下立,冰姿不與眾芳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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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人接道:「輕染胭脂凝曉露,一庭明艷對晴光。」

  ······

  一圈流轉下來,沈雨霏抬眼望向檐下垂落的紫藤:

  「紫蔓垂雲遮畫棟,絲絲碎香漫綺筵。」

  末了輪到一位性子嬌俏的侯府小姐,苦思半晌,吐了吐舌頭:

  「罷了罷了,我認輸!」隨即乖乖端起琉璃盞,飲下整杯甜酒,兩頰頓時暈開一層薄紅。

  滿座哄然大笑。

  沈雨霏最為活絡,一邊替妹妹擋酒,一邊與旁人逗趣,將氣氛烘得熱熱鬧鬧。

  女眷這邊環佩叮噹,笑語不絕,與男賓席的觥籌交錯遙遙相應,整個國公府都浸在一層融融的喜氣里。

  假山幾步之外,季曼曼靜靜立在人群後頭。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繡帕,帕子裹得鼓鼓囊囊,像揣著什麼物件。

  望著沈汐嫵與眾貴女談笑從容、氣度安然的模樣,她嘴唇幾度翕動,幾番想要上前,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終究沒有勇氣邁步過去。

  沈雨霏眼尖,早瞧見了角落裡的季曼曼。

  她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沈汐嫵的胳膊,朝那邊努了努下巴。

  沈汐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季曼曼絞著袖口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尋了個由頭離席,緩步走了過去。

  「季小姐,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沈汐嫵在她面前站定,聲線溫和,自帶一份讓人安定的從容。

  季曼曼耳根瞬時漲得通紅,頭垂得很低,指尖將袖口絞得愈發皺巴。

  唇瓣反覆抿了又松,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才終於抬眼看向沈汐嫵,低聲吐出一句:

  「對不起。」

  沈汐嫵並未開口,只是靜靜看著她,靜待她把話說完。

  「以前是我偏聽偏信,總認為你恃才驕矜,目下無塵。」

  季曼曼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為此前對你的諸多冒犯,誠心向你賠罪。還望你,莫要與我一般計較。」

  說完,她垂著眼等沈汐嫵的反應,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她甚至做好了沈汐嫵冷著臉轉身拂袖而去的準備——畢竟她從前待人家的確稱不上友善。

  不料沈汐嫵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她:

  「沒了?」

  季曼曼一愣,下意識道:

  「沒、沒了。」

  沈汐嫵視線往下,落在她手裡那塊被帕子裹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的物件上:

  「手裡藏著什麼?」

  季曼曼條件反射地將手背到身後,耳根的紅一路蔓延到了脖頸:

  「沒什麼!」

  沈汐嫵眉梢輕輕一挑,語氣帶上幾分戲謔:

  「我今日及笄,季大小姐總不好空手而來吧?」

  季曼曼急道:

  「不是的!我與父親備了賀禮,管家那裡可以作證,那還是父親挑了許久的 ——」

  沈汐嫵輕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讓季曼曼的話音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沈汐嫵眼底那點促狹的光,忽然意識到對方在逗她,臉頰愈發滾燙。

  「季大人送的是他的心意,是對我此前助他的謝禮。」

  沈汐嫵慢悠悠道,

  「可你揚言要向我賠罪,只憑口頭一句,是不是太沒誠意了?」

  季曼曼攥了攥帕子,咬了咬下唇:

  「我知道了,改日我定精心挑選一份禮物,再來正式向你賠禮。」

  沈汐嫵抬了抬下巴,目光又落回她身後:

  「不必了,就你手上的吧。」

  季曼曼急得連連搖頭:

  「這個不值錢的!就是我自己瞎做著玩兒的,哪好意思拿來送你——」

  「季大小姐莫不是認為,我國公府很缺銀子?」沈汐嫵笑意更深了些,「值不值錢的,總得讓我先看看。」

  季曼曼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知道躲不過了,只好磨磨蹭蹭地將東西遞了出去。

  帕子一層一層地展開,露出裡頭藏著的物件——一隻手工編織的絨花。

  那絨花用的是鵝黃與淺碧兩色絲線,細密地編成一朵重瓣海棠的模樣,花心處綴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花瓣的弧度捏得恰到好處,每一片都微微向內翻卷,鮮活得仿佛剛自枝頭摘下,還凝著晨露一般。

  絲線纏得緊實勻淨,幾乎看不出拼接痕跡。

  日光灑落,黃碧兩色絲線暈出一層柔和溫潤的光暈,比真花更多幾分精巧細膩。

  沈汐嫵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撫過花瓣:

  「你做的?」

  季曼曼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我自小就愛搗鼓這些小玩意兒,爹還總說我不務正業。」

  沈汐嫵沒有接話,抬手將絨花舉到鬢邊比對片刻,便穩穩簪進髮髻。

  她側過臉看向季曼曼:

  「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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