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
天還沒亮透，沈汐嫵就被沈雨霏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眼睛看窗外，晨光還帶著薄薄的灰藍色，檐角掛著的琉璃燈籠在風裡輕晃，燭火的光影落在素白窗紙上，像錯落的水波紋。
「快起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可不能賴床。」
沈雨霏把她從床上半拖半拽地拉下來，按在妝檯前。
夕芷和蝶衣早在院外候著了，一個負責把今日要穿的禮裙以香薰熏好，一個備好了熱水與妝奩，萬事齊備，就等主子沐浴梳妝。
沈汐嫵支著下頜坐在鏡前，望著銅鏡里那張尚帶倦意、清麗柔和的臉龐，眼底微光悄然流轉。
又一次及笄——
她對鏡中的自己輕輕彎了彎唇角。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上一世，她在蘇夢璃的挑唆下，將笈禮辦得盛大而隆重，風頭甚至蓋過了京都所有名門閨秀，就連郡主儀制都未必有她風光，可想後果——
聖上嘴上沒說什麼，可御史台連上三道彈劾，沈家被扣上「逾制僭越」的罪名。
就連平日裡跟她相交甚密的世家貴女，笈禮之後，也再少與她往來了。
故而，這一次，沈家按朝廷規制，布置了正堂和園子，擺了數十桌席面。
可沈家百年勛貴、根基深厚，無需刻意堆砌排場，自有萬千體面。
天剛亮透，國公府門口的車馬就已經排出去半條街了。
朝中各部尚書、侍郎紛紛攜家眷登門道賀，幾位年邁致仕的閣老雖未親至，也特意遣管家送來厚禮，禮數一應周全。
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權貴，大半都齊聚於此，滿門顯貴，熱鬧非凡。
季文斌來得更是早，一身簇新石青色錦袍襯得身姿端方儒雅，身側跟著季曼曼。
小姑娘原先還有些扭捏，躲在父親身後不肯上前，可到底還是被季文斌輕輕推了一把。
前院不見沈汐嫵的影子，季曼曼心底竟悄悄鬆了口氣。
昔日她聽信流言，跟風排擠，非議沈汐嫵，對她滿心偏見。
可對方卻不計前嫌，還暗中幫自己父親解了燃眉之急，更保全了季家榮光與根基。
她心底是感激的，以前對她的種種敵意，此刻正如迴旋鏢一樣，讓她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前院花廳暖意融融，
一眾世家貴女三三兩兩圍坐一處，笑語盈盈、看似和睦，眼底卻各藏思量。
有人捧著一碟精緻小食分著吃，有人湊在一起看沈家新擺出來的珊瑚盆景，細碎私語此起彼伏，不多時，話題便悄然繞到了今日的賓客上。
「你們說，五殿下今日會不會來？」
一名鵝黃羅裙的少女性子最是活潑，環顧四周後，壓低了聲音，
「從前人人都道沈二小姐與五殿下情分匪淺，可近月來二人全無交集，疏離得厲害，倒叫人好生疑惑。」
身側粉衣貴女立刻抬手，用團扇輕敲她的胳膊，眉眼帶著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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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殿下身陷郾城鹽利案，正被聖上禁足府中、閉門思過，嚴禁外出，想必是不會來了。」
「這等風口浪尖，還是不要妄議天家私事的好，小心禍從口出。」魏家小姐沒忍住出聲提醒。
鵝黃衫少女吐了吐舌頭，悻悻低語：
「原來傳言都是真的。這般看來，五殿下這次怕是真失了聖心，往後前程堪憂了。」
「叫你不要妄議，你還······」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僕役清亮的通傳聲：
「蘇小姐到——」
花廳里靜了一瞬。
眾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蘇夢璃一身藕粉色折枝蓮雲錦羅裙，裊裊娜娜踏入院中。
烏黑髮髻上簪了一支銜珠金步搖，步履輕緩，珠墜隨動作輕輕晃動，與鬢邊銀篦相撞，溢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
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各捧著一摞錦盒，瞧著分量不輕。
貴女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面上堆起得體笑意，紛紛起身迎上幾步：
「蘇小姐來了。」
蘇夢璃眉眼含柔、笑意盈盈，側身溫柔回禮，嗓音軟糯：
「諸位姐妹來得倒早。」
說罷抬手示意，丫鬟逐一打開錦盒。
上好的流光雲錦、溫潤無瑕的羊脂玉鐲、粒粒飽滿瑩潤的南海珍珠，還有幾卷難得一見的江南名家絕版字畫，件件華貴精緻、惹人注目。
承伯連忙帶人上前收下賀禮，登記入冊、妥善安置。
當即有位藍衣貴女笑著打趣：
「到底是金家的義女，出手果真闊綽。只是我心中一直有疑，既然已然入了金家門下、受金家庇護，為何不改隨金姓？按世家規矩，認親入籍，理應改姓才是正理。」
這話一出，滿廳目光盡數落在蘇夢璃身上，靜待她作答，暗含試探與打量。
蘇夢璃指尖從容攏了攏鬢邊碎發，溫柔笑意分毫未變：
「是這個理。只是，生父生母待我有養育之恩，不敢忘本。好在義父義母通情達理，知曉我的心思，並不強求我改姓。」
她話音微頓，漫不經心掃過眾人，
「義父義母常說，緣分不拘俗禮。前日他們還執意要為我單獨置辦一座新宅別院，被我推辭了。我與義母感情甚篤，得金家照拂已是幸事，實在不敢多受殊榮。」
她話里話外地彰顯著自己在金家的受寵，倒讓先前問話的人有些訕訕的。
旁人見狀，連忙順勢捧場附和。
「金大人與金夫人這般真心疼惜蘇小姐，實在難得。」
「蘇小姐品性出眾、福氣過人。」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幾分真心幾分假意，誰在乎？不過是看在她准皇子側妃的份兒上罷了。
蘇夢璃坦然受著眾人的吹捧，眉眼愈發從容得意。
「蘇小姐今日這禮，是代表金家，還是五皇子？」有人忍不住追問。
「自然是殿下的意思。殿下事務繁忙，分身乏術，府中一應人情往來、體面應酬，近來都是託付於我。此番也是特意囑託我代為前來，以示器重，聊表心意。」
寥寥數語，便坐實了自己在五皇子心中的特殊地位。
季曼曼縮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搭話。
看著蘇夢璃那張熟悉的側臉，忽然覺得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悶。
換做以前，蘇夢璃是她最好的密友，她曾真心實意地為蘇夢璃攀上高枝而歡喜。
可此刻聽著她侃侃而談，刻意炫耀的模樣，季曼曼只覺得空洞虛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光鮮亮麗，卻落不到實處。
再想起往日那些從蘇夢璃口中散播出去的、關於沈汐嫵的閒言碎語，心底那點舊日情誼便像被什麼劃拉了一下，悄然消散。
季曼曼終於忍不住，起身悄悄退了出去，走到廊下透氣。
花廳里的熱鬧還在繼續。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眼睛看窗外，晨光還帶著薄薄的灰藍色，檐角掛著的琉璃燈籠在風裡輕晃，燭火的光影落在素白窗紙上，像錯落的水波紋。
「快起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可不能賴床。」
沈雨霏把她從床上半拖半拽地拉下來，按在妝檯前。
夕芷和蝶衣早在院外候著了，一個負責把今日要穿的禮裙以香薰熏好，一個備好了熱水與妝奩，萬事齊備，就等主子沐浴梳妝。
沈汐嫵支著下頜坐在鏡前，望著銅鏡里那張尚帶倦意、清麗柔和的臉龐，眼底微光悄然流轉。
又一次及笄——
她對鏡中的自己輕輕彎了彎唇角。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上一世，她在蘇夢璃的挑唆下，將笈禮辦得盛大而隆重，風頭甚至蓋過了京都所有名門閨秀，就連郡主儀制都未必有她風光，可想後果——
聖上嘴上沒說什麼，可御史台連上三道彈劾，沈家被扣上「逾制僭越」的罪名。
就連平日裡跟她相交甚密的世家貴女，笈禮之後，也再少與她往來了。
故而，這一次，沈家按朝廷規制，布置了正堂和園子，擺了數十桌席面。
可沈家百年勛貴、根基深厚，無需刻意堆砌排場，自有萬千體面。
天剛亮透，國公府門口的車馬就已經排出去半條街了。
朝中各部尚書、侍郎紛紛攜家眷登門道賀，幾位年邁致仕的閣老雖未親至，也特意遣管家送來厚禮，禮數一應周全。
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權貴，大半都齊聚於此，滿門顯貴，熱鬧非凡。
季文斌來得更是早，一身簇新石青色錦袍襯得身姿端方儒雅，身側跟著季曼曼。
小姑娘原先還有些扭捏，躲在父親身後不肯上前，可到底還是被季文斌輕輕推了一把。
前院不見沈汐嫵的影子，季曼曼心底竟悄悄鬆了口氣。
昔日她聽信流言，跟風排擠，非議沈汐嫵，對她滿心偏見。
可對方卻不計前嫌，還暗中幫自己父親解了燃眉之急，更保全了季家榮光與根基。
她心底是感激的，以前對她的種種敵意，此刻正如迴旋鏢一樣，讓她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前院花廳暖意融融，
一眾世家貴女三三兩兩圍坐一處，笑語盈盈、看似和睦，眼底卻各藏思量。
有人捧著一碟精緻小食分著吃，有人湊在一起看沈家新擺出來的珊瑚盆景，細碎私語此起彼伏，不多時，話題便悄然繞到了今日的賓客上。
「你們說，五殿下今日會不會來？」
一名鵝黃羅裙的少女性子最是活潑，環顧四周後，壓低了聲音，
「從前人人都道沈二小姐與五殿下情分匪淺，可近月來二人全無交集，疏離得厲害，倒叫人好生疑惑。」
身側粉衣貴女立刻抬手，用團扇輕敲她的胳膊，眉眼帶著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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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殿下身陷郾城鹽利案，正被聖上禁足府中、閉門思過，嚴禁外出，想必是不會來了。」
「這等風口浪尖，還是不要妄議天家私事的好，小心禍從口出。」魏家小姐沒忍住出聲提醒。
鵝黃衫少女吐了吐舌頭，悻悻低語：
「原來傳言都是真的。這般看來，五殿下這次怕是真失了聖心，往後前程堪憂了。」
「叫你不要妄議，你還······」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僕役清亮的通傳聲：
「蘇小姐到——」
花廳里靜了一瞬。
眾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蘇夢璃一身藕粉色折枝蓮雲錦羅裙，裊裊娜娜踏入院中。
烏黑髮髻上簪了一支銜珠金步搖，步履輕緩，珠墜隨動作輕輕晃動，與鬢邊銀篦相撞，溢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
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各捧著一摞錦盒，瞧著分量不輕。
貴女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面上堆起得體笑意，紛紛起身迎上幾步：
「蘇小姐來了。」
蘇夢璃眉眼含柔、笑意盈盈，側身溫柔回禮，嗓音軟糯：
「諸位姐妹來得倒早。」
說罷抬手示意，丫鬟逐一打開錦盒。
上好的流光雲錦、溫潤無瑕的羊脂玉鐲、粒粒飽滿瑩潤的南海珍珠，還有幾卷難得一見的江南名家絕版字畫，件件華貴精緻、惹人注目。
承伯連忙帶人上前收下賀禮，登記入冊、妥善安置。
當即有位藍衣貴女笑著打趣：
「到底是金家的義女，出手果真闊綽。只是我心中一直有疑，既然已然入了金家門下、受金家庇護，為何不改隨金姓？按世家規矩，認親入籍，理應改姓才是正理。」
這話一出，滿廳目光盡數落在蘇夢璃身上，靜待她作答，暗含試探與打量。
蘇夢璃指尖從容攏了攏鬢邊碎發，溫柔笑意分毫未變：
「是這個理。只是，生父生母待我有養育之恩，不敢忘本。好在義父義母通情達理，知曉我的心思，並不強求我改姓。」
她話音微頓，漫不經心掃過眾人，
「義父義母常說，緣分不拘俗禮。前日他們還執意要為我單獨置辦一座新宅別院，被我推辭了。我與義母感情甚篤，得金家照拂已是幸事，實在不敢多受殊榮。」
她話里話外地彰顯著自己在金家的受寵，倒讓先前問話的人有些訕訕的。
旁人見狀，連忙順勢捧場附和。
「金大人與金夫人這般真心疼惜蘇小姐，實在難得。」
「蘇小姐品性出眾、福氣過人。」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幾分真心幾分假意，誰在乎？不過是看在她准皇子側妃的份兒上罷了。
蘇夢璃坦然受著眾人的吹捧，眉眼愈發從容得意。
「蘇小姐今日這禮，是代表金家，還是五皇子？」有人忍不住追問。
「自然是殿下的意思。殿下事務繁忙，分身乏術，府中一應人情往來、體面應酬，近來都是託付於我。此番也是特意囑託我代為前來，以示器重，聊表心意。」
寥寥數語，便坐實了自己在五皇子心中的特殊地位。
季曼曼縮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搭話。
看著蘇夢璃那張熟悉的側臉，忽然覺得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悶。
換做以前，蘇夢璃是她最好的密友，她曾真心實意地為蘇夢璃攀上高枝而歡喜。
可此刻聽著她侃侃而談，刻意炫耀的模樣，季曼曼只覺得空洞虛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光鮮亮麗，卻落不到實處。
再想起往日那些從蘇夢璃口中散播出去的、關於沈汐嫵的閒言碎語，心底那點舊日情誼便像被什麼劃拉了一下，悄然消散。
季曼曼終於忍不住，起身悄悄退了出去，走到廊下透氣。
花廳里的熱鬧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