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動了春心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
御書房前的漢白玉台階被曬得滾燙，兩側龍爪槐枝葉低垂，濃密樹蔭也壓不住四下聒噪的蟬鳴，一聲疊一聲，鬧得人心煩。
封公公垂手立在廊下，拂塵搭在臂彎，眼皮半闔，看似慵懶，雙耳卻時刻留意著殿內動靜。
御書房門窗緊閉，厚重的雕花門扇隔去了大半聲響，裡頭的爭執聽不真切。
只是偶爾有幾道陡然拔高的怒聲，順著門縫擠出來，每一次響起，都讓周遭氣氛更沉一分。
封公公面不改色地守在外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皇上今日特意召五皇子進宮，為的什麼事，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一旁值守的小公公按捺不住，輕步上前，壓低聲音試探：
「封總管，陛下瞧著是動了大怒，要不要尋個機會勸一勸？」
封公公抬手輕敲了下他的腦門，
「勸？龍顏震怒，這宮裡誰敢勸？又有誰能勸得住？」
小公公眼珠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不是還有知微殿那位嘛······」
封公公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冷誡：
「你啊，遲早折在自己這張嘴上。」
廊道那頭傳來裙裾窸窣的聲響，封公公抬眼一望，連忙甩了拂塵躬身跪迎：
「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儀態萬千，步履從容，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一名嬤嬤，行至御書房門前駐足，抬眸看了眼緊閉的殿門。
「起來吧，誰在裡面？」皇后問得隨意。
「回娘娘，是五皇子。」封公公起身，沒敢抬頭。
皇后沉吟片刻：
「進去多久了？」
「約莫近一個時辰了。」
皇后沒再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門扇繁複的雕花上，思緒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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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於後宮，卻也不是雙耳不聞窗外事。
今早翎王才剛入宮呈稟鹽案進展，下午夏侯敬便被單獨傳召密談，一談便是一個時辰——
郾城鹽利一案看似塵埃落定，可誰心裡都清楚，區區一個皇子府長史，根本撐不起這麼大的局面，更沒本事操縱一眾朝臣、擺布閣老。
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只是皇家顏面重於一切。
點到即止，適可而止的道理，皇后做了這些年的中宮，看得比誰都通透。
「去通傳一聲，本宮有要事要見皇上。」
封公公面上露出一絲為難。
御書房內怒意沉沉，山雨欲來，此刻進去通傳，弄不好就是撞在刀口上。
可皇后的話他又不敢不聽，只得硬著頭皮躬身應下：
「嗻。」
他剛推門入內，一隻青瓷茶盞便裹挾著勁風迎面砸來。
「啪」的一聲脆響，茶盞狠狠撞在門框上，瓷片四濺。
封公公嚇得連退兩步，膝蓋一軟當即跪地。
幾片碎瓷擦著他的帽檐掠過，叮叮噹噹落在門檻之外，清脆刺耳。
幾瓣碎瓷彈落在她腳邊，鋒利的瓷棱泛著冷光。
皇后站在原地，不見半分驚慌。
身旁的嬤嬤立刻一個箭步擋在她身前，慌亂地上下查看：
「娘娘！您沒事吧？」
皇后垂眸瞥了眼腳邊碎瓷，輕輕抬腳撥開：
「無妨。」
封公公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衫浸濕了一層，聲音發顫：
「陛、陛下，皇后娘娘來請安了，說是有要事······」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泰安帝粗重的喘息聲隔著門扇傳出來，裹挾著滔天怒火，餘燼未熄。
下一瞬，泰安帝壓著滿腔怒意，厲聲呵斥：
「你！給我立刻滾回你的皇子府——禁足兩個月，罰俸一年，無詔不得出！若是再讓朕知道你徇私妄為、觸碰國法朝綱，朕必不輕饒！滾！」
夏侯敬垂首緩步退出，面色沉鬱，額間覆著一層薄汗，雙唇緊抿成一線。
踏出門檻的剎那，他抬眼，猝不及防對上皇后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母后。」
皇后神色如常，眼底帶著幾分溫煦的笑意，抬手虛扶了一把：
「你父皇這幾日心情不大好，說了重話你別往心裡去。」
「兒臣不敢。」
「你父皇動怒，多半也是為你好。做父母的，總盼著孩子能行得正，坐得端，尤其，你還是皇家的孩子，可別讓人挑了錯處去。」
夏侯敬依舊垂著眼，恭順應道：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既然進宮了，就順道去看看你母妃吧。她前兩日還念叨你，說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夏侯敬喉結動了動：
「是。兒臣告退。」
他轉身往宮道方向走，步子邁得很快，背影在日頭下顯得有幾分孤寂。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忽然停了一步，右手攥了攥拳又鬆開，隨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宮牆拐角。
皇后目送他走遠，這才收回目光，提起裙擺跨過門檻上的碎瓷。
封公公還跪在地上，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逕自走進了內殿。
殿內的陳設還是早上夏侯淵來時那副樣子，只是御案上的硯台被挪了個位置，一沓奏摺凌亂散落在案角，顯是方才盛怒之下隨手掃落所致。
泰安帝背身立在窗前，脊背繃得筆直。
窗外海棠紛落，滿地殘紅，他卻沒興致欣賞。
皇后緩步上前，在他身後兩步處站定，盈盈一禮：
「臣妾給陛下請安。」
泰安帝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皇后，方才面對夏侯敬時的暴怒已經斂去了大半，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憊。
他伸手扶住皇后的手臂，溫聲開口：
「皇后有什麼要事，這般急著見朕？」
皇后順勢起身，唇角噙著淺淺笑意：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有個素來不開竅的，如今卻動了春心了。」
泰安帝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思路：
「誰動了春心？」
「是咱們的淵兒，他有心儀的姑娘了，陛下猜猜，是哪家的？」
泰安帝著實吃了一驚，眉峰微挑：
「果真？怎麼他早上沒跟朕提起呢？全程更是半個字都沒漏。」
「陛下這可怪不得淵兒。」
皇后鬆開扶著帝王的手，緩步走到御案前，伸手細細規整散落的奏摺，語氣溫軟，
「陛下待他素來嚴苛，以往父子相見，句句皆是朝政社稷、家國利弊。他自小被您教得心性沉冷，萬事以大局為重，從前他眼裡從來只有公事，不懂風月、不談私情，這般兒女心事，自然不好向您開口的。」
泰安帝聞言微微頷首，面色隱隱帶著幾分不自然，心知自己多年來的確對他太過嚴苛。
御書房前的漢白玉台階被曬得滾燙，兩側龍爪槐枝葉低垂，濃密樹蔭也壓不住四下聒噪的蟬鳴，一聲疊一聲，鬧得人心煩。
封公公垂手立在廊下，拂塵搭在臂彎，眼皮半闔，看似慵懶，雙耳卻時刻留意著殿內動靜。
御書房門窗緊閉，厚重的雕花門扇隔去了大半聲響，裡頭的爭執聽不真切。
只是偶爾有幾道陡然拔高的怒聲，順著門縫擠出來，每一次響起，都讓周遭氣氛更沉一分。
封公公面不改色地守在外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皇上今日特意召五皇子進宮，為的什麼事，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一旁值守的小公公按捺不住，輕步上前，壓低聲音試探：
「封總管，陛下瞧著是動了大怒，要不要尋個機會勸一勸？」
封公公抬手輕敲了下他的腦門，
「勸？龍顏震怒，這宮裡誰敢勸？又有誰能勸得住？」
小公公眼珠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不是還有知微殿那位嘛······」
封公公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冷誡：
「你啊，遲早折在自己這張嘴上。」
廊道那頭傳來裙裾窸窣的聲響，封公公抬眼一望，連忙甩了拂塵躬身跪迎：
「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儀態萬千，步履從容，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一名嬤嬤，行至御書房門前駐足，抬眸看了眼緊閉的殿門。
「起來吧，誰在裡面？」皇后問得隨意。
「回娘娘，是五皇子。」封公公起身，沒敢抬頭。
皇后沉吟片刻：
「進去多久了？」
「約莫近一個時辰了。」
皇后沒再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門扇繁複的雕花上，思緒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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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於後宮，卻也不是雙耳不聞窗外事。
今早翎王才剛入宮呈稟鹽案進展，下午夏侯敬便被單獨傳召密談，一談便是一個時辰——
郾城鹽利一案看似塵埃落定，可誰心裡都清楚，區區一個皇子府長史，根本撐不起這麼大的局面，更沒本事操縱一眾朝臣、擺布閣老。
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只是皇家顏面重於一切。
點到即止，適可而止的道理，皇后做了這些年的中宮，看得比誰都通透。
「去通傳一聲，本宮有要事要見皇上。」
封公公面上露出一絲為難。
御書房內怒意沉沉，山雨欲來，此刻進去通傳，弄不好就是撞在刀口上。
可皇后的話他又不敢不聽，只得硬著頭皮躬身應下：
「嗻。」
他剛推門入內，一隻青瓷茶盞便裹挾著勁風迎面砸來。
「啪」的一聲脆響，茶盞狠狠撞在門框上，瓷片四濺。
封公公嚇得連退兩步，膝蓋一軟當即跪地。
幾片碎瓷擦著他的帽檐掠過，叮叮噹噹落在門檻之外，清脆刺耳。
幾瓣碎瓷彈落在她腳邊，鋒利的瓷棱泛著冷光。
皇后站在原地，不見半分驚慌。
身旁的嬤嬤立刻一個箭步擋在她身前，慌亂地上下查看：
「娘娘！您沒事吧？」
皇后垂眸瞥了眼腳邊碎瓷，輕輕抬腳撥開：
「無妨。」
封公公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衫浸濕了一層，聲音發顫：
「陛、陛下，皇后娘娘來請安了，說是有要事······」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泰安帝粗重的喘息聲隔著門扇傳出來，裹挾著滔天怒火，餘燼未熄。
下一瞬，泰安帝壓著滿腔怒意，厲聲呵斥：
「你！給我立刻滾回你的皇子府——禁足兩個月，罰俸一年，無詔不得出！若是再讓朕知道你徇私妄為、觸碰國法朝綱，朕必不輕饒！滾！」
夏侯敬垂首緩步退出，面色沉鬱，額間覆著一層薄汗，雙唇緊抿成一線。
踏出門檻的剎那，他抬眼，猝不及防對上皇后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母后。」
皇后神色如常，眼底帶著幾分溫煦的笑意，抬手虛扶了一把：
「你父皇這幾日心情不大好，說了重話你別往心裡去。」
「兒臣不敢。」
「你父皇動怒，多半也是為你好。做父母的，總盼著孩子能行得正，坐得端，尤其，你還是皇家的孩子，可別讓人挑了錯處去。」
夏侯敬依舊垂著眼，恭順應道：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既然進宮了，就順道去看看你母妃吧。她前兩日還念叨你，說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夏侯敬喉結動了動：
「是。兒臣告退。」
他轉身往宮道方向走，步子邁得很快，背影在日頭下顯得有幾分孤寂。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忽然停了一步，右手攥了攥拳又鬆開，隨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宮牆拐角。
皇后目送他走遠，這才收回目光，提起裙擺跨過門檻上的碎瓷。
封公公還跪在地上，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逕自走進了內殿。
殿內的陳設還是早上夏侯淵來時那副樣子，只是御案上的硯台被挪了個位置，一沓奏摺凌亂散落在案角，顯是方才盛怒之下隨手掃落所致。
泰安帝背身立在窗前，脊背繃得筆直。
窗外海棠紛落，滿地殘紅，他卻沒興致欣賞。
皇后緩步上前，在他身後兩步處站定，盈盈一禮：
「臣妾給陛下請安。」
泰安帝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皇后，方才面對夏侯敬時的暴怒已經斂去了大半，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憊。
他伸手扶住皇后的手臂，溫聲開口：
「皇后有什麼要事，這般急著見朕？」
皇后順勢起身，唇角噙著淺淺笑意：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有個素來不開竅的，如今卻動了春心了。」
泰安帝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思路：
「誰動了春心？」
「是咱們的淵兒，他有心儀的姑娘了，陛下猜猜，是哪家的？」
泰安帝著實吃了一驚，眉峰微挑：
「果真？怎麼他早上沒跟朕提起呢？全程更是半個字都沒漏。」
「陛下這可怪不得淵兒。」
皇后鬆開扶著帝王的手，緩步走到御案前，伸手細細規整散落的奏摺，語氣溫軟，
「陛下待他素來嚴苛，以往父子相見，句句皆是朝政社稷、家國利弊。他自小被您教得心性沉冷，萬事以大局為重，從前他眼裡從來只有公事，不懂風月、不談私情，這般兒女心事，自然不好向您開口的。」
泰安帝聞言微微頷首，面色隱隱帶著幾分不自然，心知自己多年來的確對他太過嚴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