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可以是人父，卻不能做慈父
薛韓被押出房間，才驚覺自己身在一間陌生客棧。
樓下早已圍滿過路看客，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
「那不是定遠侯府的小少爺嗎？這是出啥事兒了？」
「天吶，這也太可憐了——」
人群嘈雜，人人爭相低語揣測，無人察覺，一道身形趁著混亂悄然隱入巷尾，利落抽身離去。
與此同時，國公府後院晨光正好。
新刷了桐油的鞦韆架，在朝陽下泛著溫潤清亮的光澤。
沈汐嫵扶著鞦韆繩索輕輕晃了晃，眉眼微抬，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進安屈膝蹲在地上，細細規整著剩下的麻繩；進忠則拿著抹布，躬身擦拭石階縫隙里濺落的桐油污漬，倆人手腳麻利，很快便收拾得乾淨利落。
「小姐慢著些，桐油還沒幹透，仔細弄髒了您的衣裳。」進安出聲提醒。
沈汐嫵淺淺一笑，不甚在意：
「不礙事，等會兒讓人把我院裡新摘的鮮花都挪去阿姐那兒，把她的鞦韆架好好布置一下，她定會喜歡。」
「是，小姐。」進安、進忠二人齊齊應聲。
不多時，夕芷腳步匆匆，從月洞門快步而入，裙擺掃過帶露的草尖，沾了點點濕意。
她快步走到沈汐嫵身側，屈膝行過禮，便俯身貼近她耳畔，低聲說了什麼。
寥寥幾句低語落下，沈汐嫵嘴角輕揚，隨即抬手輕輕推了鞦韆一把，看它悠悠蕩起來。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滿院花木說的。
「小姐，那另外一個，該如何處置？」夕芷垂手立在一旁問道。
沈汐嫵凝望著悠悠晃動的鞦韆，眸光微微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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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了，身為至親家人，該親自去送送才是。」
鞦韆繩索輕輕搖晃，光影落在青石板上，隨著日光緩緩挪移、流轉無聲。
——
御書房內，
御案左側高高堆疊著郾城鹽利案的卷宗，紙面密密麻麻覆滿硃批，字字凝重。
泰安帝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抬眸看向階下肅立的夏侯淵。
日光從菱花窗格間漏進來，在其玄色蟒袍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
他身姿挺拔如松，方才對答議事的從容沉穩，分毫未減。
「鹽引截留的數目，刑部那邊可核過了？」泰安帝端起茶盞潤了潤喉。
「回父皇，刑部與戶部正在聯手覆核，只是涉案數額較大，還未完全統計完畢。不過，截止今日卯時，查實往來贓銀共計四十七萬三千兩。其中十七萬兩流入各地府衙、落入私庫，二十六萬兩經轉運使衙門層層轉手，分流各處。」
夏侯淵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
「剩餘四萬餘兩，經查，盡數入了五弟門下長史李茂的私宅，兒臣已派人抄了李茂的家，贓銀已清剿登記在冊。」
泰安帝手一頓，茶蓋碰著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夏侯淵眼帘微垂，神色如常，繼續道：
「李茂伏法之前，一口咬定所有銀錢往來、私鹽運作，皆是他一人全權籌劃。假借五皇子府名頭便利謀私斂財，與五弟毫無牽扯。只是兒臣心中難免存疑，區區一名府中長史，職權有限，短短數年光景，竟能打通郾城數十道關卡，暢行無阻，屬實蹊蹺。」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內里藏著的那一層譏誚，泰安帝聽得一清二楚。
御書房內陷入片刻沉寂，四下唯有殿角銅漏滴答作響，水珠一聲聲墜落在銅盤之中，敲得人心頭沉沉。
李茂當眾被夏侯敬手刃之事，泰安帝已有耳聞。
他心底通透，這個老五，行事未免太過凌厲無忌，實在難當大任。
殿內，父子二人彼此心知肚明，即便真相昭然，卻也誰都不肯率先捅破那層薄薄的窗紙。
泰安帝緩緩起身，緩步踱至窗前，背對著夏侯淵。
窗外御園中海棠隨風凋零，片片碎紅，零零落落飄灑在甬道之上。
良久，泰安帝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裹挾著權衡世事的考量：
「你五弟年少氣盛，心性遠不及你沉穩持重，有錯該罰、有罪當究。可這朝堂就像一場博弈，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景寧侯是夏侯敬的母舅，早年隨先帝定策立國，功勳卓著，身後世家清流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若是貿然將夏侯敬推至鹽利大案的風口浪尖，必定攪動朝野動盪、風波四起。
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中利害，夏侯淵如何不懂。
「父皇所言極是。」
夏侯淵從容截住話鋒，語調不卑不亢，分寸得當：
「鹽引一案牽連甚廣，若執意窮追到底，僅汝南一省，半數官吏皆要罷黜追責。屆時州府動盪、人心惶惶，反倒有礙地方民生安穩。兒臣分得清輕重。」
泰安帝轉過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話語裡藏著帝王隱晦的期許：
「你明白就好。淵兒，江山遼闊，莫要囿於眼下得失。身居九五之位，不能只論是非曲直，更要懂得容人、懂得權衡。有些對錯，在朝局安穩面前，皆可暫且擱置。」
夏侯淵聞言，並未辯駁，只微微躬身拱手，姿態恭謹有度：
「兒臣明白，但憑父皇聖裁。」
泰安帝定定望著他，試圖從他沉靜的眼底尋出半分不甘、委屈或是怨懟。
結果，什麼都沒有，那雙眸子沉斂得像一潭深水。
泰安帝心頭莫名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這個兒子，終究長成了他最期許的模樣，沉穩、克制、通透、顧全大局。
可為何偏偏如此，愈發讓人覺得疏離淡漠、難以親近。
「你······」
泰安帝張了張嘴，本想開口寬慰一句「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
他可以是人父，卻不能做慈父。
世間溫情最磨風骨、最墮心志。
「去看看你母后吧，她都在朕面前念叨你好幾回了。」
「是，兒臣告退。」
夏侯淵躬身行禮，不再多言，轉身穩步退出內殿。
御書房外，日光明媚，碧空澄澈，幾縷流雲輕懸，像隨手揉散的棉絮，舒展自在。
夏侯淵抬眸望了眼天色，轉身朝著坤寧宮方向緩步而去。
御花園內芍藥盛放，灼灼芳華，沿路灑掃的小太監遠遠望見他的蟒袍身影，皆連忙躬身垂首，退至路旁避讓，不敢驚擾。
他步履從容不迫，玄色袍擺輕掃漢白玉石階，腰間玉帶鉤在日光下折射出溫潤光澤，氣度端方凜然。
樓下早已圍滿過路看客，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
「那不是定遠侯府的小少爺嗎？這是出啥事兒了？」
「天吶，這也太可憐了——」
人群嘈雜，人人爭相低語揣測，無人察覺，一道身形趁著混亂悄然隱入巷尾，利落抽身離去。
與此同時，國公府後院晨光正好。
新刷了桐油的鞦韆架，在朝陽下泛著溫潤清亮的光澤。
沈汐嫵扶著鞦韆繩索輕輕晃了晃，眉眼微抬，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進安屈膝蹲在地上，細細規整著剩下的麻繩；進忠則拿著抹布，躬身擦拭石階縫隙里濺落的桐油污漬，倆人手腳麻利，很快便收拾得乾淨利落。
「小姐慢著些，桐油還沒幹透，仔細弄髒了您的衣裳。」進安出聲提醒。
沈汐嫵淺淺一笑，不甚在意：
「不礙事，等會兒讓人把我院裡新摘的鮮花都挪去阿姐那兒，把她的鞦韆架好好布置一下，她定會喜歡。」
「是，小姐。」進安、進忠二人齊齊應聲。
不多時，夕芷腳步匆匆，從月洞門快步而入，裙擺掃過帶露的草尖，沾了點點濕意。
她快步走到沈汐嫵身側，屈膝行過禮，便俯身貼近她耳畔，低聲說了什麼。
寥寥幾句低語落下，沈汐嫵嘴角輕揚，隨即抬手輕輕推了鞦韆一把，看它悠悠蕩起來。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滿院花木說的。
「小姐，那另外一個，該如何處置？」夕芷垂手立在一旁問道。
沈汐嫵凝望著悠悠晃動的鞦韆，眸光微微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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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了，身為至親家人，該親自去送送才是。」
鞦韆繩索輕輕搖晃，光影落在青石板上，隨著日光緩緩挪移、流轉無聲。
——
御書房內，
御案左側高高堆疊著郾城鹽利案的卷宗，紙面密密麻麻覆滿硃批，字字凝重。
泰安帝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抬眸看向階下肅立的夏侯淵。
日光從菱花窗格間漏進來，在其玄色蟒袍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
他身姿挺拔如松，方才對答議事的從容沉穩，分毫未減。
「鹽引截留的數目，刑部那邊可核過了？」泰安帝端起茶盞潤了潤喉。
「回父皇，刑部與戶部正在聯手覆核，只是涉案數額較大，還未完全統計完畢。不過，截止今日卯時，查實往來贓銀共計四十七萬三千兩。其中十七萬兩流入各地府衙、落入私庫，二十六萬兩經轉運使衙門層層轉手，分流各處。」
夏侯淵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
「剩餘四萬餘兩，經查，盡數入了五弟門下長史李茂的私宅，兒臣已派人抄了李茂的家，贓銀已清剿登記在冊。」
泰安帝手一頓，茶蓋碰著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夏侯淵眼帘微垂，神色如常，繼續道：
「李茂伏法之前，一口咬定所有銀錢往來、私鹽運作，皆是他一人全權籌劃。假借五皇子府名頭便利謀私斂財，與五弟毫無牽扯。只是兒臣心中難免存疑，區區一名府中長史，職權有限，短短數年光景，竟能打通郾城數十道關卡，暢行無阻，屬實蹊蹺。」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內里藏著的那一層譏誚，泰安帝聽得一清二楚。
御書房內陷入片刻沉寂，四下唯有殿角銅漏滴答作響，水珠一聲聲墜落在銅盤之中，敲得人心頭沉沉。
李茂當眾被夏侯敬手刃之事，泰安帝已有耳聞。
他心底通透，這個老五，行事未免太過凌厲無忌，實在難當大任。
殿內，父子二人彼此心知肚明，即便真相昭然，卻也誰都不肯率先捅破那層薄薄的窗紙。
泰安帝緩緩起身，緩步踱至窗前，背對著夏侯淵。
窗外御園中海棠隨風凋零，片片碎紅，零零落落飄灑在甬道之上。
良久，泰安帝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裹挾著權衡世事的考量：
「你五弟年少氣盛，心性遠不及你沉穩持重，有錯該罰、有罪當究。可這朝堂就像一場博弈，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景寧侯是夏侯敬的母舅，早年隨先帝定策立國，功勳卓著，身後世家清流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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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中利害，夏侯淵如何不懂。
「父皇所言極是。」
夏侯淵從容截住話鋒，語調不卑不亢，分寸得當：
「鹽引一案牽連甚廣，若執意窮追到底，僅汝南一省，半數官吏皆要罷黜追責。屆時州府動盪、人心惶惶，反倒有礙地方民生安穩。兒臣分得清輕重。」
泰安帝轉過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話語裡藏著帝王隱晦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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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淵聞言，並未辯駁，只微微躬身拱手，姿態恭謹有度：
「兒臣明白，但憑父皇聖裁。」
泰安帝定定望著他，試圖從他沉靜的眼底尋出半分不甘、委屈或是怨懟。
結果，什麼都沒有，那雙眸子沉斂得像一潭深水。
泰安帝心頭莫名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這個兒子，終究長成了他最期許的模樣，沉穩、克制、通透、顧全大局。
可為何偏偏如此，愈發讓人覺得疏離淡漠、難以親近。
「你······」
泰安帝張了張嘴，本想開口寬慰一句「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
他可以是人父，卻不能做慈父。
世間溫情最磨風骨、最墮心志。
「去看看你母后吧，她都在朕面前念叨你好幾回了。」
「是，兒臣告退。」
夏侯淵躬身行禮，不再多言，轉身穩步退出內殿。
御書房外，日光明媚，碧空澄澈，幾縷流雲輕懸，像隨手揉散的棉絮，舒展自在。
夏侯淵抬眸望了眼天色，轉身朝著坤寧宮方向緩步而去。
御花園內芍藥盛放，灼灼芳華，沿路灑掃的小太監遠遠望見他的蟒袍身影，皆連忙躬身垂首，退至路旁避讓，不敢驚擾。
他步履從容不迫，玄色袍擺輕掃漢白玉石階，腰間玉帶鉤在日光下折射出溫潤光澤，氣度端方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