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證物證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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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裹著酒氣,從青石巷口灌進來,吹得檐下燈籠晃了幾晃。

  定遠侯府的馬車停在醉仙樓後門,車夫老周縮著脖子等了兩個時辰,終於聽見裡頭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薛韓是被兩個小廝架出來的,渾身酒氣,腳步虛浮,顯然醉的不輕。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時而像是與人划拳嬉鬧,時而低聲罵罵咧咧,語無倫次。

  老周連忙掀開車簾,小廝小心翼翼將人扶進車廂。

  車內常年備著軟墊軟枕,顯然侯府上下,早已習慣自家主子這般醉酒失態的模樣。

  「回府。」

  老周甩了下鞭子,馬蹄叩擊深夜的青石板,嗒嗒聲響,在空寂的街巷裡格外清晰。

  車廂微微顛簸,薛韓在車廂里翻了個身,靠著軟枕沉沉睡了過去。

  酒意燒得他渾身發燙,朦朧夢裡,似有一縷脂粉香湧進鼻尖,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解開了他的衣襟衣帶。

  他含糊輕笑,伸手去撈,掌心卻只抓得一片虛空。


  他想翻身,腦袋卻沉得抬不起來,太陽穴突突跳著疼。

  意識從混沌深處慢慢回籠,異樣感才堪堪襲來。

  身下的褥子不是自己慣用的錦緞,而是最為普通的棉布;

  鼻尖縈繞的也不是侯府里常點的龍腦香,而是一縷淡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薛韓皺了皺眉,艱難地掀開眼皮。

  窗紙透著青灰色的天光,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

  屋內粉色紗幔層層疊疊,地上散落著凌亂衣衫,桌案上半截殘燭早已燃盡,燭淚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餘光瞥見身側被褥下蜷著一道人影。

  烏髮散了一枕,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

  薛韓並未多想。

  他這些年眠花宿柳慣了,醉後摟著誰睡過去也不是頭一遭。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腦勺一陣鈍痛,讓他忍不住罵了聲娘。

  「來人!」

  他聲音沙啞,帶著宿醉後的乾澀,「打水來,本少爺要梳洗。」

  外頭靜了一瞬。

  下一秒,房門轟然被撞開,門閂應聲落地。

  晨光裹挾著微塵湧入屋內,四五名佩刀官差魚貫而入,皂靴踏在木板上,咚咚腳步聲沉厲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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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那個年紀稍長的,目光掃過床榻,臉色驟然一變,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薛韓眯眼適應光亮,看清來人裝束,心頭火氣瞬間翻湧而上:

  「放肆!瞎了你們的狗眼,不知道本少爺是誰嗎?誰准你們闖進來的!滾出去!」

  官差紋絲不動,一雙雙眼睛死死釘在他身後,神色戒備肅然。

  薛韓正要再度怒斥,卻見門口又走進一人。

  青衫玉冠,腰懸長劍,面容清峻,眉目間帶著常年審案淬鍊出的冷厲。

  薛韓喉間的怒罵噎住了,隨即換上更濃的不屑:

  「我當是誰,原來是裴大人。裴大人身負監察百官之責,不去公辦,反倒有空流連風月之地?怎麼,大人也是想來尋些快活?」

  話沒說完,裴元昭已經走到桌前,將佩劍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嗒」一聲脆響。

  他撩袍坐下,神情似笑非笑:

  「裴某奉旨緝捕鹽利一案涉案人犯,一路搜查至此。無意驚擾薛少爺好夢,實屬偶然。」

  薛韓哼了一聲,上回沈雨霏抽他那鞭子還讓他記恨著呢,那賤人仗著國公府的勢,連他定遠侯府的面子都不給。

  如今她的相好撞到自己手裡,他哪肯輕易放過:

  「本少爺不過喝多了酒,尋個地方歇息,裴大人不會連這個也要抓吧?還是說,鎮撫司如今連風月事都管了?」

  裴元昭唇角微挑,笑意卻未及眼底。

  他緩緩站起身,神色從戲謔轉為冷肅:

  「薛少爺享盡風流,裴某自然管不著。可若是出了人命,就另當別論了。」

  薛韓皺眉:「你什麼意思?」

  裴元昭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身側。

  薛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方才醒來時瞥見的那截手臂還搭在枕邊,只是此刻,他才注意到那隻手五指僵直地蜷著,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痕跡。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感覺指尖粘膩,下意識攤開手掌,掌心一片乾涸的赭色,指縫間也是。

  心頭寒意驟起,他猛地轉頭,這才看清枕邊人的全貌——

  元娘仰面躺著,雙眼圓睜,瞳仁里凝固著驚懼。

  脖頸處一道猙獰割裂傷口,血早已浸透了半幅枕席,深深洇進褥子裡,變成深褐色的污跡。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臨死前竭力呼救,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模樣詭異又駭人。

  薛韓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怪響,整個人像被燙到似的從榻上彈起來。

  哐當一聲,一把染血匕首隨之滾落地面。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退,脊背狠狠撞上後方的牆。

  低頭望去,自己身上的中衣,不知何時早已被大片暗紅血跡浸透——

  「不,不是我!」他失聲低吼,語氣滿是慌亂。

  一名官差上前,兩指探了探元娘鼻息,又按了按頸側,回頭沖裴元昭搖了搖頭。

  裴元昭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門閂,

  「房門從內部落鎖,全屋密閉,屋內僅有你與死者二人。薛少爺一句不是你,如何說得通?」

  「我昨晚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我根本不知道她為何在此!」

  「一句不記得,可抵不過一條人命。」裴元昭眸子微眯,淡淡吩咐左右,「幫薛少爺脫衣!」

  「裴元昭!你要幹什麼!」薛韓又急又怒,聲色俱厲。

  「薛公子,得罪了!」官差話落,直接上手將薛韓身上的血衣給扒了半截。

  隨著衣料滑落,薛韓後背、胸前縱橫交錯的數道抓痕赫然暴露於人前。

  眾人臉色都不自覺沉肅幾分。

  「不是的,不是的!本少爺是被人冤枉的!定是有人嫁禍於我!」

  「薛少爺慎言。」裴元昭神色未變,「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乖乖配合,尚可少受些皮肉苦楚。」

  「一派胡言!我與她無冤無仇,為何要殺她?」

  「沒有兇手會主動承認自己殺了人。不過無妨,入了鎮撫司詔獄,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你不能抓我!」

  薛韓猛地推開官差,又宿醉的眩暈讓他身形踉蹌,只得扶著牆壁穩住身子,「我是定遠侯之子!我要見我爹!我要回家!」

  裴元昭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沉聲下令:

  「帶走。」

  官差立刻再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薛韓的胳膊。

  「狗東西!你們敢動我分毫,我爹定會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薛韓拼命掙扎,嘴裡還在叫罵。

  官差押著他朝外走去,途經門檻時,薛韓下意識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榻上。

  元娘那雙圓睜的眼睛依舊空洞,可這一刻,卻像是在死死看著他。

  他猛地別開臉,胃裡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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