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知情
蘇夢璃回到國公府時，殘陽早已沉落，暮色如墨，染透天際。
她在馬車上換了一身流螢臨時買來的成衣，料子粗糙，針腳也疏，硌得她渾身不舒服。
可皮肉上的不適，遠不及心底翻湧的恨意。
門房見了她，忙迎上來：
「表姑娘來了？小姐在院裡等您許久了。」
蘇夢璃腳步一頓。
沈汐嫵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恨意強行壓下，重新掛上那副溫順無害的模樣，緩步踏入垂花門。
屋內燈火通明。
沈汐嫵正臨窗看書，聽得腳步聲，抬眸看來，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笑意：
「璃兒回來了？怎麼這般晚？游湖宴可還熱鬧？」
那笑意落在蘇夢璃眼中，字字句句，都刺眼無比。
她立在門口，遲遲沒有邁入。
「姐姐。」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今日······為何沒去赴宴？」
沈汐嫵微微一怔，放下書捲起身，故作惋惜地輕嘆：
「唉，都怪綰綰。本說好讓我去接她，誰知尚書府今日來了貴客，就是與她早有婚約的隴西李氏公子。這般熱鬧我怎好錯過？見了人，瞧著也還算般配，便多聊了兩句，耽擱了些時辰。等我趕到的時候，游湖的船早已駛遠了。」
「是這樣麼？」 蘇夢璃半信半疑。
沈汐嫵上前一步，目光關切，伸手便要扶她：
「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臉色怎會如此難看？」
蘇夢璃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尋出半點心虛。
可，什麼都沒有。
那雙眸子清澈透亮，只有真切的關切與擔憂，是她看了數年、從未懷疑過的溫柔。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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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早該派人去接你的。」 沈汐嫵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訝，「咦？你怎沒穿我送你的那套衣裙？可是不合心意？」
蘇夢璃牙關緊咬，心底暗罵：你還好意思提！
「姐姐給我的那身衣裳······」
一想到遊船上被容嬪當眾扒去外衫的屈辱，她心頭怒火便直衝頭頂。
沈汐嫵一臉無辜，靜靜等著她說下去，心底卻早已明鏡一般。
上一世，便是她穿著那身衣裙，在遊船上險些被容嬪刁難。
虧得她當時反應機敏，才勉強脫身。
後來她才知曉，容嬪分明知道那紋樣不是鳳凰，卻故意借題發揮，目的就是為了讓夏侯敬當眾護她，上演英雄救美，令她感動，從此死心塌地。
「那身衣裙美則美矣，只是那紋樣······」
沈汐嫵故作茫然：
「紋樣？什麼紋樣？」
「裙擺後面，」蘇夢璃終究按捺不住，一字一頓，「繡的是什麼？」
「裙擺······」 沈汐嫵笑得坦然，「是神鳥啊。」
「神鳥？」
「嗯。」
沈汐嫵點頭，語氣從容，
「那紋樣我可是翻了許久古籍才尋到的，當時一眼便相中，特意讓羅繡莊掌柜尋最好的繡娘所制。說到這兒，我自己還未曾見過成品呢。裙子呢？快給我瞧瞧。」
蘇夢璃望著她眼底的期待，心頭忽然生出一絲動搖。
難道······她真的不知情？
「裙子······沒了。」
沈汐嫵滿臉震驚：
「沒了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弄丟了？還是弄壞了？」
「不是······是容嬪娘娘，」
蘇夢璃故作難堪，垂眸哽咽，
「她說我僭用鳳紋，我百般解釋，說那並非鳳紋，可她根本不聽，執意要······要當眾扒了我的外衫。」
她一邊說，一邊垂淚，楚楚可憐：「若不是五殿下出手相助，璃兒今日，怕是回不來了。」
沈汐嫵捂唇，滿臉驚色，心底卻險些笑出聲來。
「容嬪娘娘怎會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璃兒也不知。」 蘇夢璃垂淚，語氣淒楚，「可若是這誤會不解開，日後璃兒在京中，再無顏面抬頭做人了。」
沈汐嫵見狀，轉身快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古籍，急急翻動。
「你看，」她將書遞到蘇夢璃面前，指尖指向其中一頁。
泛黃的書頁上，畫著一隻青碧色的鳥，展翅欲飛。
旁邊有小字標註：「青鸞，似鳳而多青，見則天下安寧。」
她抬起頭來，鄭重說道：
「璃兒，這本書便贈與你，日後尋得機會，你也好向容嬪娘娘解釋清楚。」
蘇夢璃呆呆望著書頁上那隻青鳥，腦中一片空白。
鸞。
青鸞。
原來······真的不是鳳凰。
她今日在船上，受盡當眾羞辱，被人指著鼻子斥責僭越皇室威儀，被人強行扒去外衫······到頭來，竟只是因為一隻青鳥？
她太冤了。
冤得她想放聲大笑，更想失聲痛哭。
「璃兒。」 沈汐嫵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提議，「要不然，我陪你一同去找五殿下，將此事解釋清楚？」
「不必。」
蘇夢璃立刻回絕。
委屈是她受的，羞辱是她扛的，即便要解釋，也該由她親自去賣慘博同情，何須沈汐嫵假好心。
「我的意思是，說了又怎樣？衣裳已經扒了，臉也已經丟了。」
她拿過那本書，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汐嫵在後頭喊她，她也沒有回頭。
踏出正院，夜風拂面，她才察覺臉上一片冰涼。
流螢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問道：
「小姐，咱們······就這麼回去嗎？」
「不回去又能如何？」 蘇夢璃冷笑一聲，眼底怨毒翻湧，「與其與沈汐嫵抱怨，倒不如讓她心中對我存有愧疚。如此一來，她便永遠欠著我。」
她立在夜色之中，望著正院透出的暖黃燈火，只覺得那光線刺目至極。
沈汐嫵不知情。
她居然真的不知情······
可那又怎樣？
本該承受這一切指摘的人，是沈汐嫵。
是她，替她受了這般奇恥大辱！
她恨。
恨自己即便知曉真相，也不敢當面指責沈汐嫵，只能自己啞巴吃黃連。
沈汐嫵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道怨憤離去的身影，臉上的關切與愧疚盡數褪去。
她嘴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的好表妹，」
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夜風，
「從前我只當你是一隻養不熟的白眼狼，卻不曾想，你卻是一隻會咬人的惡狗，你想要的尊容，體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窗外，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光影明滅。
「今生，」她抬起眼，看著那跳躍的燭火，「你就好好地，跪著贖罪吧。」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她在馬車上換了一身流螢臨時買來的成衣，料子粗糙，針腳也疏，硌得她渾身不舒服。
可皮肉上的不適，遠不及心底翻湧的恨意。
門房見了她，忙迎上來：
「表姑娘來了？小姐在院裡等您許久了。」
蘇夢璃腳步一頓。
沈汐嫵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恨意強行壓下，重新掛上那副溫順無害的模樣，緩步踏入垂花門。
屋內燈火通明。
沈汐嫵正臨窗看書，聽得腳步聲，抬眸看來，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笑意：
「璃兒回來了？怎麼這般晚？游湖宴可還熱鬧？」
那笑意落在蘇夢璃眼中，字字句句，都刺眼無比。
她立在門口，遲遲沒有邁入。
「姐姐。」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今日······為何沒去赴宴？」
沈汐嫵微微一怔，放下書捲起身，故作惋惜地輕嘆：
「唉，都怪綰綰。本說好讓我去接她，誰知尚書府今日來了貴客，就是與她早有婚約的隴西李氏公子。這般熱鬧我怎好錯過？見了人，瞧著也還算般配，便多聊了兩句，耽擱了些時辰。等我趕到的時候，游湖的船早已駛遠了。」
「是這樣麼？」 蘇夢璃半信半疑。
沈汐嫵上前一步，目光關切，伸手便要扶她：
「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臉色怎會如此難看？」
蘇夢璃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尋出半點心虛。
可，什麼都沒有。
那雙眸子清澈透亮，只有真切的關切與擔憂，是她看了數年、從未懷疑過的溫柔。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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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早該派人去接你的。」 沈汐嫵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訝，「咦？你怎沒穿我送你的那套衣裙？可是不合心意？」
蘇夢璃牙關緊咬，心底暗罵：你還好意思提！
「姐姐給我的那身衣裳······」
一想到遊船上被容嬪當眾扒去外衫的屈辱，她心頭怒火便直衝頭頂。
沈汐嫵一臉無辜，靜靜等著她說下去，心底卻早已明鏡一般。
上一世，便是她穿著那身衣裙，在遊船上險些被容嬪刁難。
虧得她當時反應機敏，才勉強脫身。
後來她才知曉，容嬪分明知道那紋樣不是鳳凰，卻故意借題發揮，目的就是為了讓夏侯敬當眾護她，上演英雄救美，令她感動，從此死心塌地。
「那身衣裙美則美矣，只是那紋樣······」
沈汐嫵故作茫然：
「紋樣？什麼紋樣？」
「裙擺後面，」蘇夢璃終究按捺不住，一字一頓，「繡的是什麼？」
「裙擺······」 沈汐嫵笑得坦然，「是神鳥啊。」
「神鳥？」
「嗯。」
沈汐嫵點頭，語氣從容，
「那紋樣我可是翻了許久古籍才尋到的，當時一眼便相中，特意讓羅繡莊掌柜尋最好的繡娘所制。說到這兒，我自己還未曾見過成品呢。裙子呢？快給我瞧瞧。」
蘇夢璃望著她眼底的期待，心頭忽然生出一絲動搖。
難道······她真的不知情？
「裙子······沒了。」
沈汐嫵滿臉震驚：
「沒了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弄丟了？還是弄壞了？」
「不是······是容嬪娘娘，」
蘇夢璃故作難堪，垂眸哽咽，
「她說我僭用鳳紋，我百般解釋，說那並非鳳紋，可她根本不聽，執意要······要當眾扒了我的外衫。」
她一邊說，一邊垂淚，楚楚可憐：「若不是五殿下出手相助，璃兒今日，怕是回不來了。」
沈汐嫵捂唇，滿臉驚色，心底卻險些笑出聲來。
「容嬪娘娘怎會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璃兒也不知。」 蘇夢璃垂淚，語氣淒楚，「可若是這誤會不解開，日後璃兒在京中，再無顏面抬頭做人了。」
沈汐嫵見狀，轉身快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古籍，急急翻動。
「你看，」她將書遞到蘇夢璃面前，指尖指向其中一頁。
泛黃的書頁上，畫著一隻青碧色的鳥，展翅欲飛。
旁邊有小字標註：「青鸞，似鳳而多青，見則天下安寧。」
她抬起頭來，鄭重說道：
「璃兒，這本書便贈與你，日後尋得機會，你也好向容嬪娘娘解釋清楚。」
蘇夢璃呆呆望著書頁上那隻青鳥，腦中一片空白。
鸞。
青鸞。
原來······真的不是鳳凰。
她今日在船上，受盡當眾羞辱，被人指著鼻子斥責僭越皇室威儀，被人強行扒去外衫······到頭來，竟只是因為一隻青鳥？
她太冤了。
冤得她想放聲大笑，更想失聲痛哭。
「璃兒。」 沈汐嫵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提議，「要不然，我陪你一同去找五殿下，將此事解釋清楚？」
「不必。」
蘇夢璃立刻回絕。
委屈是她受的，羞辱是她扛的，即便要解釋，也該由她親自去賣慘博同情，何須沈汐嫵假好心。
「我的意思是，說了又怎樣？衣裳已經扒了，臉也已經丟了。」
她拿過那本書，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汐嫵在後頭喊她，她也沒有回頭。
踏出正院，夜風拂面，她才察覺臉上一片冰涼。
流螢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問道：
「小姐，咱們······就這麼回去嗎？」
「不回去又能如何？」 蘇夢璃冷笑一聲，眼底怨毒翻湧，「與其與沈汐嫵抱怨，倒不如讓她心中對我存有愧疚。如此一來，她便永遠欠著我。」
她立在夜色之中，望著正院透出的暖黃燈火，只覺得那光線刺目至極。
沈汐嫵不知情。
她居然真的不知情······
可那又怎樣？
本該承受這一切指摘的人，是沈汐嫵。
是她，替她受了這般奇恥大辱！
她恨。
恨自己即便知曉真相，也不敢當面指責沈汐嫵，只能自己啞巴吃黃連。
沈汐嫵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道怨憤離去的身影，臉上的關切與愧疚盡數褪去。
她嘴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的好表妹，」
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夜風，
「從前我只當你是一隻養不熟的白眼狼，卻不曾想，你卻是一隻會咬人的惡狗，你想要的尊容，體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窗外，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光影明滅。
「今生，」她抬起眼，看著那跳躍的燭火，「你就好好地，跪著贖罪吧。」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