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許都驚雷
建安二年，九月二十。
許都的秋天，比下邳來得更猛烈些。連日的北風卷著枯葉在朱雀大街上打著旋，街邊的酒肆茶寮里，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的都是同一件事——
下邳破了。
呂布降了。
徐州，姓曹了。
消息是三天前傳回許都的。曹仁派出的信使快馬加鞭，將捷報送入丞相府時，曹操正在後堂和荀彧對弈。聽完信使的稟報，曹操捏著棋子的手懸在半空，足足愣了半盞茶的功夫。
「子脩……真的做到了？「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飄。
「是真的，主公。「信使跪在地上，額頭抵地，「公子在下邳用反間計，呂布中計，對臧霸和糜家下手。陳珪父子在城內響應，曹仁將軍兵不血刃拿下東門。呂布突圍時被擒，現已押入大牢。「
曹操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風蕭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荀彧站在他身後，看著曹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下邳一破，徐州全境歸附。曹操的勢力範圍，從兗豫兩州，一下子擴張到了整個中原東部。北拒袁紹，南臨劉表，東臨大海，西扼關中——四戰之地的曹操，終於有了一塊穩固的後方。
而這一切的操盤手，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文若。「曹操忽然開口，「你說，子脩這孩子，到底像誰？「
荀彧沉默了片刻。
「像主公。「
「像我？「曹操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年輕的時候，可沒他這麼狠。「
是的，狠。
一刀一刀，把呂布活活割死。
「主公。「荀彧斟酌著開口，「子脩在信中說，他建議將呂布押回許都，交由主公處置。陳宮和高順，也一併押送。「
曹操點了點頭：「嗯。子脩呢？他何時回許都？「
「信上說，他要在下邳再留十日。安撫百姓，整編降卒，幫陳珪穩定徐州秩序。「
「讓他多留幾日。「曹操擺了擺手，「徐州初定，需要他坐鎮。等一切妥當了，再回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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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明日大朝，我要當著百官的面，宣讀下邳的捷報。「
……
第二日，太極殿。
這是衣帶詔事件之後，許都第一次大朝。朝堂上的氣氛，和一個月前截然不同。
一個月前，董承、王子服等人還在朝堂上和曹操分庭抗禮。現在，那些反對者的位置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曹操的親信——荀彧、荀攸、程昱、滿寵、劉曄……一個個神情肅穆，目光堅定。
朝班最前端，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漢獻帝劉協。
年輕的皇帝穿著一身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在龍椅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發黑，顯然幾夜沒有睡好。
曹操站在丹墀之下，出班奏事。
「臣曹操，啟奏陛下。九月十二，臣長子曹昂，與臣弟曹仁，率軍攻克下邳。呂布伏誅，徐州全境歸附。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之果。「
殿內安靜了片刻。
劉協坐在龍椅上，手指微微發抖。
呂布伏誅。
這四個字，像四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董承死了。王子服死了。吳碩死了。現在，連呂布也死了。
許都的反對者，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而曹操的權力，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劉協，離真正的「孤家寡人「，又近了一步。
「曹……曹愛卿。「劉協的聲音有些發顫，「卿家父子，為國操勞，朕……甚慰。「
「陛下過譽。「曹操躬身，「臣父子，分內之事。「
「那……呂布既降，如何處置？「
「押回許都，交由陛下裁決。「
劉協沉默了。
裁決？
他有什麼資格裁決？呂布是曹操打的，徐州是曹操拿的。呂布的生死，從來不在他手裡。
「朕……准奏。「他低聲道。
曹操退回朝班。
荀彧出班，朗聲宣讀了一封長長的奏疏——關於徐州的治理方案。陳珪為徐州牧，陳登為廣陵太守，糜竺為彭城相，臧霸為琅琊太守。徐州境內的賦稅，減半一年，以安民心。屯田之法，照許都之例推行。
每一項措施，都透著兩個字——穩定。
朝堂上無人反對。反對的人，已經不在了。
劉協聽著這些奏疏，心中一片冰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曹操不需要殺他。曹操只需要架空他，就夠了。
而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
朝會散後，曹操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宮中的藏書閣。
這裡安靜，沒有人打擾。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曹昂從下邳送來的密信——不是給荀彧看的那種官方捷報，是給他的私人信件。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三頁竹簡。曹昂在信中詳細匯報了下邳之變的每一個細節——如何偽造密信，如何挑撥呂布和臧霸，如何用假節鉞讓呂布自斷臂膀，如何聯絡陳珪父子在城內響應。
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手術報告。
曹操看完，久久不語。
他拿起第四頁竹簡——這是信的最後一部分，曹昂寫給他父親的一番話。
「父親：
下邳已定，徐州初安。兒臣在徐州停留數日，走訪民間，見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心中不忍。呂布治徐州，只知征戰，不知養民。徐州連年戰亂，百姓苦不堪言。
兒臣以為，徐州之要，不在兵，而在民。民安則州安，民富則州富。陳珪先生雖是徐州士族，但心繫百姓，可委以重任。臧霸雖是泰山賊出身，但治軍嚴明，可守邊防。糜家雖富，但忠於漢室，可安商賈。
用人之道，當以德才為先，不以出身為限。此兒臣在下邳數日之心得，望父親斟酌。
又，呂布此人，雖反覆無常，但勇冠三軍，麾下舊部甚多。若殺之，其舊部必反。若赦之，恐養虎為患。如何處置，請父親決斷。
兒臣不日返許都，屆時當面稟報。
子脩叩首「
曹操放下竹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封信的後半段，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曹昂在信中，沒有邀功，沒有自誇。他談的是百姓，是用人，是徐州的長治久安。他甚至替呂布求情——不是真的求情，是給曹操出了一道選擇題：殺，還是不殺？
殺，痛快，但後患無窮。不殺，仁慈，但風險巨大。
而曹操知道，曹昂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說破，把選擇留給父親。
「這孩子……「曹操喃喃自語，「到底在想什麼？「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夕陽。
夕陽如血，將藏書閣的地面染成了紅色。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許都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這座城，是他一手打造的基業。而現在，他的長子，正在幫他把它變得更大、更穩、更強。
但曹操心中，沒有一絲喜悅。
只有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一個能算計呂布、瓦解徐州、安撫士族的兒子，一個能在二十歲就展現出帝王之術的兒子——
這樣的兒子，是福，還是禍？
曹操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日起，他必須重新審視這個長子了。不是作為父親審視兒子，而是作為一方霸主，審視他的繼承者。
……
九月二十五。
曹昂回到了許都。
他騎著馬，從東門入城。典韋跟在身後，鐵戟扛在肩上，滿臉得意。一路上，百姓們夾道相迎，有人喊「曹公子「，有人喊「小曹將軍「。曹昂點頭致意，心中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下邳的十日，他幾乎沒有合眼。安撫百姓、整編降卒、調解士族和武將的矛盾、處理呂布舊部的安置——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但他做完了。
徐州穩了。
他回到曹府，沒有先去見曹操，而是先去了自己的院子，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他去了書房。
曹操在等他。
「父親。「曹昂推門而入，躬身行禮。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在批閱公文。他抬起頭，看著曹昂。
「回來了。「
「回來了。「
「徐州的事，辦得很好。「
「是父親運籌得當。「
曹操放下筆，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
他比曹昂高了半個頭，但此刻，他看著曹昂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兒子，而像在看一個……對手。
「子脩。「曹操的聲音很輕，「呂布，你怎麼看？「
曹昂沉默了片刻。
「殺。「
一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曹操挑眉：「你信中不是說，殺之恐後患無窮？「
「那是寫給父親看的。「曹昂抬起頭，目光直視曹操，「呂布此人，反覆無常是他的本能。今天他降父親，明天他就可以降袁紹。留著他，等於在身邊放了一把火。火可以不燒，但誰也不敢保證它永遠不燒。「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你果然還是這麼想的。「
「是。「
「那陳宮呢？高順呢？「
「陳宮——留。「曹昂說，「此人足智多謀，雖然忠於呂布，但呂布已死，他無處可去。父親若以禮相待，他或許會降。「
「高順呢？「
「高順——殺。「曹昂的聲音冷了下來，「陷陣營是他的命。呂布死了，陷陣營不能留。高順若降，陷陣營的兵會心不齊。高順若不降，留著就是禍患。「
曹操深深地看著他。
這個兒子，比他想像的更冷。
陳宮是謀士，有才可用，所以留。高順是武將，有兵有威望，留著就是定時炸彈，所以殺。
這不是「判斷「，這是「計算「。
「好。「曹操點了點頭，「就依你之計。「
他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筆，寫下了一道手令——
「呂布、高順，就地處斬。陳宮押入大牢，待審。「
寫完，他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子脩。「曹操忽然說，「你這次立了大功。我想要賞你。「
曹昂心中一動。
賞？
曹操的「賞「，從來不是簡單的賞賜。那是試探，是拉攏，是把他綁上曹操這艘大船的錨。
「父親要賞兒臣什麼？「
曹操轉過身，看著他。
「許都令。「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許都令——許都的最高行政長官。掌管許都的治安、賦稅、民政，權力極大。這個位置，歷來是曹操的心腹擔任。現在，曹操要把它交給曹昂。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曹操在試探他——你到底是想做「謀士「，還是想做「官「？
做謀士，出謀劃策，但不掌實權。做官，就要進入曹操的權力體系，成為他霸業的一部分。
曹昂沉默了片刻。
「父親。「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兒臣想要的不是許都令。「
「那是什麼？「
「是時間。「
曹操皺眉：「什麼意思？「
「父親。「曹昂走到案前，手指點向牆上的地圖——地圖的最北端，冀州的位置，「袁紹有十萬大軍，郭圖、審配日夜慫恿他南下。我們雖然拿下了徐州，但兵力分散，防線拉長。如果袁紹現在打過來，我們擋不住。「
他轉過頭，目光堅定。
「兒臣需要時間——練兵的時間，屯田的時間，打造鎧甲兵器的時間。給我一年。一年後，袁紹若來，我保父親——不敗。「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不敗「？
這不是「守住許都「的承諾。這是「我能擋住袁紹十萬大軍「的宣言。
這個兒子，到底有多大的底氣？
「好。「曹操緩緩開口，「我給你一年。許都的兵，你隨便挑。屯田的事，你全權負責。鎧甲兵器，讓滿寵配合你。「
他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脩，這一年，許都交給你了。「
曹昂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波瀾。
許都交給他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曹操要去前線了。
去哪裡？
南陽？汝南？還是——
「父親要去哪裡？「
「宛城。「曹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張繡雖降，但我不放心。我要親自去一趟，看看那個'北地槍王'，到底安不安分。「
曹昂心中一緊。
宛城。
又是宛城。
前世的歷史中，曹操就是在宛城，因為貪戀張繡的嬸嬸鄒氏，被張繡突襲，折了長子曹昂、愛將典韋、侄子曹安民。那一戰，是曹操一生中最大的敗仗，也是曹昂前世的死因。
而現在——
現在他曹昂還活著。典韋還活著。曹安民還活著。
但張繡，還在宛城。
「父親。「曹昂的聲音有些發緊，「宛城……兒臣和你一起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一起去。「
曹昂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許都的秋天，比下邳來得更猛烈些。連日的北風卷著枯葉在朱雀大街上打著旋，街邊的酒肆茶寮里，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的都是同一件事——
下邳破了。
呂布降了。
徐州，姓曹了。
消息是三天前傳回許都的。曹仁派出的信使快馬加鞭，將捷報送入丞相府時，曹操正在後堂和荀彧對弈。聽完信使的稟報，曹操捏著棋子的手懸在半空，足足愣了半盞茶的功夫。
「子脩……真的做到了？「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飄。
「是真的，主公。「信使跪在地上，額頭抵地，「公子在下邳用反間計，呂布中計，對臧霸和糜家下手。陳珪父子在城內響應，曹仁將軍兵不血刃拿下東門。呂布突圍時被擒，現已押入大牢。「
曹操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風蕭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荀彧站在他身後，看著曹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下邳一破，徐州全境歸附。曹操的勢力範圍，從兗豫兩州，一下子擴張到了整個中原東部。北拒袁紹，南臨劉表，東臨大海，西扼關中——四戰之地的曹操，終於有了一塊穩固的後方。
而這一切的操盤手，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文若。「曹操忽然開口，「你說，子脩這孩子，到底像誰？「
荀彧沉默了片刻。
「像主公。「
「像我？「曹操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年輕的時候，可沒他這麼狠。「
是的，狠。
一刀一刀，把呂布活活割死。
「主公。「荀彧斟酌著開口，「子脩在信中說，他建議將呂布押回許都，交由主公處置。陳宮和高順，也一併押送。「
曹操點了點頭：「嗯。子脩呢？他何時回許都？「
「信上說，他要在下邳再留十日。安撫百姓，整編降卒，幫陳珪穩定徐州秩序。「
「讓他多留幾日。「曹操擺了擺手，「徐州初定，需要他坐鎮。等一切妥當了，再回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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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明日大朝，我要當著百官的面，宣讀下邳的捷報。「
……
第二日，太極殿。
這是衣帶詔事件之後，許都第一次大朝。朝堂上的氣氛，和一個月前截然不同。
一個月前，董承、王子服等人還在朝堂上和曹操分庭抗禮。現在，那些反對者的位置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曹操的親信——荀彧、荀攸、程昱、滿寵、劉曄……一個個神情肅穆，目光堅定。
朝班最前端，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漢獻帝劉協。
年輕的皇帝穿著一身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在龍椅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發黑，顯然幾夜沒有睡好。
曹操站在丹墀之下，出班奏事。
「臣曹操，啟奏陛下。九月十二，臣長子曹昂，與臣弟曹仁，率軍攻克下邳。呂布伏誅，徐州全境歸附。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之果。「
殿內安靜了片刻。
劉協坐在龍椅上，手指微微發抖。
呂布伏誅。
這四個字，像四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董承死了。王子服死了。吳碩死了。現在，連呂布也死了。
許都的反對者，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而曹操的權力，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劉協，離真正的「孤家寡人「，又近了一步。
「曹……曹愛卿。「劉協的聲音有些發顫，「卿家父子，為國操勞，朕……甚慰。「
「陛下過譽。「曹操躬身，「臣父子，分內之事。「
「那……呂布既降，如何處置？「
「押回許都，交由陛下裁決。「
劉協沉默了。
裁決？
他有什麼資格裁決？呂布是曹操打的，徐州是曹操拿的。呂布的生死，從來不在他手裡。
「朕……准奏。「他低聲道。
曹操退回朝班。
荀彧出班，朗聲宣讀了一封長長的奏疏——關於徐州的治理方案。陳珪為徐州牧，陳登為廣陵太守，糜竺為彭城相，臧霸為琅琊太守。徐州境內的賦稅，減半一年，以安民心。屯田之法，照許都之例推行。
每一項措施，都透著兩個字——穩定。
朝堂上無人反對。反對的人，已經不在了。
劉協聽著這些奏疏，心中一片冰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曹操不需要殺他。曹操只需要架空他，就夠了。
而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
朝會散後，曹操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宮中的藏書閣。
這裡安靜，沒有人打擾。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曹昂從下邳送來的密信——不是給荀彧看的那種官方捷報，是給他的私人信件。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三頁竹簡。曹昂在信中詳細匯報了下邳之變的每一個細節——如何偽造密信，如何挑撥呂布和臧霸，如何用假節鉞讓呂布自斷臂膀，如何聯絡陳珪父子在城內響應。
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手術報告。
曹操看完，久久不語。
他拿起第四頁竹簡——這是信的最後一部分，曹昂寫給他父親的一番話。
「父親：
下邳已定，徐州初安。兒臣在徐州停留數日，走訪民間，見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心中不忍。呂布治徐州，只知征戰，不知養民。徐州連年戰亂，百姓苦不堪言。
兒臣以為，徐州之要，不在兵，而在民。民安則州安，民富則州富。陳珪先生雖是徐州士族，但心繫百姓，可委以重任。臧霸雖是泰山賊出身，但治軍嚴明，可守邊防。糜家雖富，但忠於漢室，可安商賈。
用人之道，當以德才為先，不以出身為限。此兒臣在下邳數日之心得，望父親斟酌。
又，呂布此人，雖反覆無常，但勇冠三軍，麾下舊部甚多。若殺之，其舊部必反。若赦之，恐養虎為患。如何處置，請父親決斷。
兒臣不日返許都，屆時當面稟報。
子脩叩首「
曹操放下竹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封信的後半段，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曹昂在信中，沒有邀功，沒有自誇。他談的是百姓，是用人，是徐州的長治久安。他甚至替呂布求情——不是真的求情，是給曹操出了一道選擇題：殺，還是不殺？
殺，痛快，但後患無窮。不殺，仁慈，但風險巨大。
而曹操知道，曹昂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說破，把選擇留給父親。
「這孩子……「曹操喃喃自語，「到底在想什麼？「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夕陽。
夕陽如血，將藏書閣的地面染成了紅色。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許都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這座城，是他一手打造的基業。而現在，他的長子，正在幫他把它變得更大、更穩、更強。
但曹操心中，沒有一絲喜悅。
只有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一個能算計呂布、瓦解徐州、安撫士族的兒子，一個能在二十歲就展現出帝王之術的兒子——
這樣的兒子，是福，還是禍？
曹操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日起，他必須重新審視這個長子了。不是作為父親審視兒子，而是作為一方霸主，審視他的繼承者。
……
九月二十五。
曹昂回到了許都。
他騎著馬，從東門入城。典韋跟在身後，鐵戟扛在肩上，滿臉得意。一路上，百姓們夾道相迎，有人喊「曹公子「，有人喊「小曹將軍「。曹昂點頭致意，心中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下邳的十日，他幾乎沒有合眼。安撫百姓、整編降卒、調解士族和武將的矛盾、處理呂布舊部的安置——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但他做完了。
徐州穩了。
他回到曹府，沒有先去見曹操，而是先去了自己的院子，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他去了書房。
曹操在等他。
「父親。「曹昂推門而入，躬身行禮。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在批閱公文。他抬起頭，看著曹昂。
「回來了。「
「回來了。「
「徐州的事，辦得很好。「
「是父親運籌得當。「
曹操放下筆，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
他比曹昂高了半個頭，但此刻，他看著曹昂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兒子，而像在看一個……對手。
「子脩。「曹操的聲音很輕，「呂布，你怎麼看？「
曹昂沉默了片刻。
「殺。「
一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曹操挑眉：「你信中不是說，殺之恐後患無窮？「
「那是寫給父親看的。「曹昂抬起頭，目光直視曹操，「呂布此人，反覆無常是他的本能。今天他降父親，明天他就可以降袁紹。留著他，等於在身邊放了一把火。火可以不燒，但誰也不敢保證它永遠不燒。「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你果然還是這麼想的。「
「是。「
「那陳宮呢？高順呢？「
「陳宮——留。「曹昂說，「此人足智多謀，雖然忠於呂布，但呂布已死，他無處可去。父親若以禮相待，他或許會降。「
「高順呢？「
「高順——殺。「曹昂的聲音冷了下來，「陷陣營是他的命。呂布死了，陷陣營不能留。高順若降，陷陣營的兵會心不齊。高順若不降，留著就是禍患。「
曹操深深地看著他。
這個兒子，比他想像的更冷。
陳宮是謀士，有才可用，所以留。高順是武將，有兵有威望，留著就是定時炸彈，所以殺。
這不是「判斷「，這是「計算「。
「好。「曹操點了點頭，「就依你之計。「
他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筆，寫下了一道手令——
「呂布、高順，就地處斬。陳宮押入大牢，待審。「
寫完，他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子脩。「曹操忽然說，「你這次立了大功。我想要賞你。「
曹昂心中一動。
賞？
曹操的「賞「，從來不是簡單的賞賜。那是試探，是拉攏，是把他綁上曹操這艘大船的錨。
「父親要賞兒臣什麼？「
曹操轉過身，看著他。
「許都令。「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許都令——許都的最高行政長官。掌管許都的治安、賦稅、民政，權力極大。這個位置，歷來是曹操的心腹擔任。現在，曹操要把它交給曹昂。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曹操在試探他——你到底是想做「謀士「，還是想做「官「？
做謀士，出謀劃策，但不掌實權。做官，就要進入曹操的權力體系，成為他霸業的一部分。
曹昂沉默了片刻。
「父親。「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兒臣想要的不是許都令。「
「那是什麼？「
「是時間。「
曹操皺眉：「什麼意思？「
「父親。「曹昂走到案前，手指點向牆上的地圖——地圖的最北端，冀州的位置，「袁紹有十萬大軍，郭圖、審配日夜慫恿他南下。我們雖然拿下了徐州，但兵力分散，防線拉長。如果袁紹現在打過來，我們擋不住。「
他轉過頭，目光堅定。
「兒臣需要時間——練兵的時間，屯田的時間，打造鎧甲兵器的時間。給我一年。一年後，袁紹若來，我保父親——不敗。「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不敗「？
這不是「守住許都「的承諾。這是「我能擋住袁紹十萬大軍「的宣言。
這個兒子，到底有多大的底氣？
「好。「曹操緩緩開口，「我給你一年。許都的兵，你隨便挑。屯田的事，你全權負責。鎧甲兵器，讓滿寵配合你。「
他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脩，這一年，許都交給你了。「
曹昂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波瀾。
許都交給他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曹操要去前線了。
去哪裡？
南陽？汝南？還是——
「父親要去哪裡？「
「宛城。「曹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張繡雖降，但我不放心。我要親自去一趟，看看那個'北地槍王'，到底安不安分。「
曹昂心中一緊。
宛城。
又是宛城。
前世的歷史中，曹操就是在宛城，因為貪戀張繡的嬸嬸鄒氏，被張繡突襲，折了長子曹昂、愛將典韋、侄子曹安民。那一戰，是曹操一生中最大的敗仗，也是曹昂前世的死因。
而現在——
現在他曹昂還活著。典韋還活著。曹安民還活著。
但張繡，還在宛城。
「父親。「曹昂的聲音有些發緊，「宛城……兒臣和你一起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一起去。「
曹昂低下頭，握緊了拳頭。